第2章 隐秘的筹谋

“一”

第二天下午,赵凯蒂请了半天假,去了李学文说的那家茶馆。

茶馆在东三环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竹帘、木桌、青瓷茶具,角落里燃着檀香,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普洱的味道。

李学文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他换了一身休闲装,比昨天穿西装的样子松弛了许多。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来了?”他起身,有些局促地拉开对面的椅子。

赵凯蒂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有多认真?”

李学文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哪句话?”

“你妈逼你结婚的事。”

李学文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积攒勇气。

“认真到……我这几天都在考虑要不要彻底跟家里摊牌。”他放下杯子,“但你知道结果是什么。我妈会崩溃,我家的亲戚们会用唾沫星子淹死我,我爸的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李学文坦诚地看着她,“所以才想听听你的意见。”

赵凯蒂没有马上回答。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也慢慢展开了。

“我有一个想法,”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可能很疯狂。你听完之后……如果不愿意,就当没听过。”

李学文点了点头。

赵凯蒂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在她心里盘旋了整整一夜的念头说了出来:

“我们结婚。”

李学文愣住了,睁大了眼睛。

“不是真的结婚,”赵凯蒂赶紧补充,“是形式婚姻。你去跟家里说你结婚了,我也跟我妈说我嫁出去了。我们办婚礼、过日子,表面上跟正常夫妻一样。但私底下,各过各的,你继续找你的男朋友,我继续过我的日子。”

李学文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可是……孩子呢?我妈那边,她一定要我有个孩子。我家就我一个儿子,传宗接代这件事,她不会放过我的。”

“孩子的事……”赵凯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我来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姐姐。”赵凯蒂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她是我双胞胎姐姐。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如果……我是说如果,让她来代孕,生下孩子之后,我们互换身份。你跟我办婚礼,实际上娶的是我姐姐。孩子生下来,名义上是我生的,实际上是她怀的。”

李学文被这个疯狂的计划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放下茶杯,盯着赵凯蒂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姐姐……她会同意吗?”

这是整个计划的关键。

赵凯蒂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目光落在窗外斑驳的树影上。

“她会同意的。”她说,语气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坚定,“因为我了解她。”

“二”

三天后。

赵凯兰值完夜班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她换下护士服,刚想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就看到赵凯蒂坐在客厅沙发上,表情严肃地等着她。

“姐姐,我有话跟你说。”

赵凯兰愣了一下,然后疲惫地笑了:“什么事这么正式?不能等我睡醒了再说?”

“不能。”

赵凯蒂的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赵凯兰太了解这个妹妹了,她一旦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宣布。

上一次露出这种表情,是她宣布自己绝对不会嫁给任何男人。

赵凯兰叹了口气,坐到妹妹对面:“说吧。”

赵凯蒂酝酿了很久。她反复排练过无数次的说辞,在这一刻却全都忘了。她干脆放弃了组织语言,直截了当地把那个计划说了出来。

“我要跟一个男人结婚。形式婚姻。我需要你来帮我生一个孩子。”

赵凯兰愣了几秒,然后笑了:“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赵凯蒂的表情纹丝不动,“那个男人叫李学文,他是个男同。我们结婚只是为了应付家里。但是他妈妈要求他必须有后,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代孕妈妈。”

赵凯兰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着妹妹的眼睛,想从中找到一丝戏谑或者玩笑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找到。

“你要我……帮你生孩子?”

“借你的子宫,帮我生一个孩子。生完之后,我们姐妹互换身份一段时间。你以我的名义跟他办婚礼,以我丈夫妻子的身份生活。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再换回来。”

“你疯了。”赵凯兰站了起来,声音发抖,“赵凯蒂,你彻底疯了。”

“我没疯,这是唯一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解决问题?”赵凯兰的声音提高了,“你管这叫解决问题?让我去给一个根本不认识的男人生孩子?还要互换身份?你以为这是在演电视剧吗?”

赵凯蒂也站了起来,盯着姐姐的眼睛:“那你告诉我,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我今年四十岁了,妈还在催婚。你知道村里那些人怎么说我们家的?说赵家的二女儿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说我们家的风水有问题。难道你想让我跟一个不爱的男人结婚,像你一样,忍一辈子?”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刺进了赵凯兰的胸口。

她脸色一白,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

“你……你凭什么这样说?”

“对不起,姐姐。”赵凯蒂的语气软了下来,但目光依然坚定,“我不是要伤害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知道许铁强是怎么对你的。我知道你每天活得像个行尸走肉。我只是不想重蹈你的覆辙。”

赵凯兰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你就想出了这个办法?让我去给你当代孕工具?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当然想过。”赵凯蒂走近她,握住她的手,“姐姐,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我怎么可能不考虑到你的感受?正因为我知道你过得多苦,我才想……也许这件事也能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让你离开许铁强的机会。”

赵凯兰愣住了。

赵凯蒂继续说下去:“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帮我生下了这个孩子,我们就可以互换身份。你变成我,一个自由的人。到时候你就彻底摆脱许铁强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

“可梓桐呢?梓桐怎么办?”

“梓桐我会照顾。她也是我的亲外甥女,我会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赵凯蒂的声音变得柔软,“况且,你现在的生活,对梓桐来说就是好的吗?她每天看着你们吵架,看着她爸爸对你动手……你觉得这对她的成长有好处吗?”

赵凯兰无言以对。

她想起前天晚上,许铁强喝醉酒回家,又对她动手了。

起因是什么?

她已经忘了。

好像是因为她没有及时给他准备洗澡水。

巴掌落在她脸上的时候,梓桐就站在卧室门口,眼睛里满是恐惧。

那个画面像一把钝刀,在赵凯兰的心上来回地割。

“梓桐有你这个姨妈照顾,比跟着那个家好一万倍。”赵凯蒂握住姐姐的手,十指相扣,“姐姐,你为自己活一次,好吗?”

赵凯兰的手在发抖。她想抽回去,但赵凯蒂握得很紧。

“不……不行……”她摇着头,“我不能做这种事。这是欺骗,这是……这是在犯罪。”

“犯罪?”赵凯蒂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跟我说犯罪?那些轮奸你的人,他们逍遥法外这么多年,这才叫犯罪。许铁强那些狐朋狗友,他们毁了你的一生,你有什么罪?”

赵凯兰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是她一辈子都不愿意触碰的记忆。

那个下雨的夜晚,许铁强的几个同事来家里做客。

他们说是来“看望”她,说许铁强在外地工作辛苦,要替他“照顾”妻子。

一瓶白酒下肚,他们的眼神变得浑浊,手开始不规矩。

她反抗过。她求饶过。她尖叫过。

没有人来救她。

事后他们塞给她一笔钱,说她是自愿的,说如果她敢报案,就把她的丑事传遍整个医院。

她没有报案。她甚至不敢告诉许铁强。

她选择了沉默。用十二年的沉默,把那个夜晚埋葬在记忆的最深处。

“你被轮奸的时候,有人帮过你吗?”赵凯蒂的声音在颤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姐姐,那天晚上你一个人在承受那些痛苦的时候,有人站在你这边吗?没有。一个都没有。许铁强不知道,爸妈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你一个人把所有的苦都咽了下去。”

赵凯兰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赵凯蒂抱住她,像小时候那样,把她拥入怀里。

“姐姐,我知道你苦。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有多不容易。正因为我知道,我才不想让你继续这样下去。”赵凯蒂的声音哽咽了,“你帮帮我,也帮帮你自己,好不好?我们姐妹联手,没有过不去的坎。你跟许铁强那个畜生离婚,彻底离开那个家。你跟我和梓桐一起生活,我们三个人好好过日子。”

“可是……可是李若辰……”

“什么李若辰?那是我们的孩子。你生的,我养的,我们共同的。”

赵凯兰在妹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答应还是拒绝。这个计划太疯狂了,违背了她这辈子所有信奉的道德和规矩。

但赵凯蒂的话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了根。

“你被轮奸的时候,有人帮过你吗?”

没有。

从来没有。

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三”

那天晚上,许铁强没有回家。他打电话说工地上的事多,要出差两天。

赵凯兰知道他在说谎。从他说话的语气她就知道。但她懒得揭穿。许铁强不在家,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

梓桐已经睡了。赵凯蒂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到姐姐面前。

“喝点东西,你今天都没怎么吃饭。”

赵凯兰接过牛奶,没有喝。她盯着杯子里白色的液体,忽然开口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赵凯蒂愣了一下:“谁?”

“你说的那个人。李学文。”

赵凯蒂的心跳加速了。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他叫李学文,在证券公司工作。人很靠谱,我朋友认识他很多年了,说他在圈子里口碑很好。”

“他是……那个?”

“对,他是男同。所以他跟我结婚,纯粹是为了应付家里。不会有任何男女之事。”

赵凯兰的手指摩挲着杯沿,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他不会反悔?”

“我确定。”赵凯蒂握住姐姐的手,“我们可以签协议。所有的条款都写在纸上。事后怎么换回来,孩子的抚养权归谁,财产怎么分割,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那妈那边……”

“妈那边我会去说。就说我嫁出去了,嫁到城里,让她放心。”

赵凯兰又沉默了。

赵凯蒂知道姐姐动摇了。

在赵凯兰温顺的外表下,一直藏着一种对自由的渴望。

只是这种渴望被多年的规训和打压掩埋得太深,连她自己都遗忘了。

“姐姐,”赵凯蒂靠在她身边,声音轻柔得像一根羽毛,“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爸爸常说,我们姐妹俩是上天给赵家最好的礼物。一个像水,一个像火。水能灭火,火也能把水烧开。”

赵凯兰的眼眶又湿了。

“你说,我是火还是水?”

“你当然是火。”赵凯兰摸了摸妹妹的脸,“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争。而我……我就是那滩水,流到哪里算哪里。”

“那这一次,”赵凯蒂握住她的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胸口,“我来烧开你这滩水。好不好?”

赵凯兰感觉到妹妹的心跳,有力地、坚定地跳动着。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摇了。

“我……我需要考虑。”

“好。”赵凯蒂没有逼她,“你好好考虑。不急。”

但赵凯蒂知道,姐姐已经松动了。她的拒绝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拒绝,她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说服自己。

“四”

深夜。

赵凯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音,像是谁在敲窗。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许铁强出差了,他单位的几个老同事来家里。

他们说许铁强委托他们来照顾她,带了酒和菜。

她不好意思拒绝,只好让他们进门。

饭桌上,他们说了很多话。说许铁强这些年在他们面前多自豪,说赵凯兰多么贤惠漂亮。酒过三巡,他们的眼神变了。

第一个人抱住她的时候,她尖叫了。

但另一个人捂住了她的嘴。

她被按在餐桌上,裙子被扯了下来。她挣扎过,指甲刮破了其中一个人的脸。但他们有三个人,而她只有一个人。

那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折磨。

事后,他们塞给她两万块钱。说这是“赔偿”,说大家都不容易,说如果事情传出去,对她、对许铁强、对谁都不好。

她没有报警。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把那两万块钱锁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有动过。

然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也许是其中一个人的,也许是许铁强的。她不敢去想。

梓桐出生的时候,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暗暗发誓:无论如何,她都要让这个孩子好好长大。

十二年了。

许梓桐十二岁了,亭亭玉立,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而赵凯兰觉得自己已经枯萎了。

她的青春、她的梦想、她的尊严,全部都被那个雨夜吞噬干净了。

只剩下一个空壳,一个任劳任怨的妻子,一个逆来顺受的母亲,一个不敢说不的女人。

“你被轮奸的时候,有人帮过你吗?”

赵凯蒂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

“五”

第二天是周六。

赵凯兰一大早就起来做早饭,送梓桐去上补习班。回到家的时候,赵凯蒂正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到了只言片语。

“……她还在考虑……你别急……我会说服她的……”

赵凯兰没有出声,转身去了厨房。

赵凯蒂挂掉电话走进来,看到姐姐在切菜,动作机械而呆板。

“姐姐……”

“我今天想了一上午。”赵凯兰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那个计划……要具体怎么做?”

赵凯蒂的心跳猛然加速。她走到姐姐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你的意思是……你愿意?”

赵凯兰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红肿,但目光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是赵凯蒂从未在姐姐眼中见过的光。

“我需要见他一面。跟他说清楚。”

“没问题。”赵凯蒂几乎要跳起来,“今天就可以见。我去约他。”

那天下午,赵凯蒂约了李学文在一家安静的湘菜馆见面。

赵凯兰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那是她为数不多的体面衣服,平时舍不得穿。她还化了淡妆,把花白的鬓角染了染。

当李学文看到赵氏姐妹同时出现的时候,他愣住了,他知道她们是双胞胎,但见面时的震撼还是超出预期。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眼神柔和、带着怯意,一个目光凌厉、充满锐气。

“这是我姐姐,赵凯兰。”赵凯蒂介绍道。

李学文连忙站起来,伸手:“你好,我是李学文。”

赵凯兰迟疑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

那是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不像许铁强的手,粗糙、布满老茧,握上去就像握着一块砂纸。

“坐下说吧。”赵凯蒂张罗着,自己先坐了下来。

李学文给姐妹俩各倒了一杯茶。他看得出赵凯兰很紧张,她的手指一直在绞着裙摆。

“赵姐,”李学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凯蒂应该已经跟你说过我的情况了。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突然,也很难接受。如果你觉得不合适,不用勉强。”

“你……你真的只是想要一个孩子?”赵凯兰问。

李学文点头:“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让我妈安心。除此之外,我不会对你有任何非分之想。我向你保证。”

“孩子生下来之后呢?”

“生下来之后,我们可以按照你们的计划来操作。如果你愿意,孩子由我和凯蒂抚养。如果你想看孩子,随时都可以。我不会限制你跟孩子的任何联系。”

赵凯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那许铁强呢?”她抬起头,看着赵凯蒂,“我跟他还没有离婚。我如果怀孕了,他肯定会发现的。”

“所以我们需要你怀孕之前,就跟他离婚。”赵凯蒂接过话头,“或者你怀孕之后,先以我的身份生活。等孩子生下来,你想离的时候,随时都可以离。”

“可是梓桐……”

“梓桐跟我。名义上,她是你妹妹的女儿,但实际上她享受的是亲妈的待遇。我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赵凯兰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她看着李学文诚恳的脸,又看向妹妹期待的眼神。

她觉得自己被两股力量拉扯着,一边是多年以来根深蒂固的道德和规矩,另一边是妹妹描绘的那个自由未来。

“我……我能再想想吗?”她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李学文和赵凯蒂对视了一眼。

“没问题,”赵凯蒂握住姐姐的手,“你慢慢想。我们不急。”

但赵凯蒂心里知道,机会就像沙漏里的沙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流走。

“六”

回到家,赵凯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出来。

许铁强从外地回来了,在客厅里大声打电话,说着工地上的事。赵凯蒂趁机溜进姐姐的房间,看到赵凯兰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发呆。

那是一张她们姐妹俩的合影,十八岁那年在医学院门口拍的。

两个女孩穿着白大褂,笑得没心没肺,阳光洒在她们脸上,像给她们的未来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时候的赵凯兰,眼睛里有光。

“姐姐……”

赵凯蒂坐到了她身边,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她能感觉到姐姐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有时候会想,”赵凯兰轻声说,“如果那年我没有结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一定比现在好。”赵凯蒂毫不犹豫地说。

赵凯兰苦笑了一下:“也许吧。但也可能还不如现在。谁知道呢?”

“姐姐。”

赵凯蒂坐直身体,扳过赵凯兰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

她们的脸几乎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傍晚的光线里,像是两个相互照映的影子。

“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爸妈不在家的时候,你经常给我按摩?”

赵凯兰愣了一下:“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我最近肩膀好酸。”赵凯蒂撒娇似的扭了扭脖子,“你帮我按按好不好?”

赵凯兰叹了口气:“你都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让赵凯蒂趴在床上。她跨坐在妹妹的腰上,双手按在她的肩头,开始按摩。

赵凯蒂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她的手指顺着赵凯蒂的脊椎一路向下,一节一节地按压。

赵凯蒂的背很漂亮,肩胛骨的曲线像蝴蝶的翅膀。

赵凯兰的指腹按在她的腰窝上,感受到那里微微凹陷的弧度。

“你瘦了。”赵凯兰说。

“最近事情多,没怎么好好吃饭。”赵凯蒂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赵凯兰的手继续往下,滑过赵凯蒂的腰际,最后停在她的臀部。即便隔着裤子,那种圆润饱满的曲线也清晰地传递到她的掌心。

“姐姐……”

赵凯蒂忽然翻过身,抓住了她的手。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像两团小火苗。

“你的身体,”她握住姐姐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不该浪费在许铁强身上。”

赵凯兰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想把手抽回来,但赵凯蒂握得很紧。

“凯蒂……别闹……”

“我没有闹。”赵凯蒂坐起来,跟姐姐面对面。她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自己。

赵凯蒂伸手,轻轻触摸姐姐的脸颊。

那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却比她更憔悴,更有岁月的痕迹。

她的手指滑过赵凯兰的眉骨、鼻梁、嘴唇,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姐姐,我好心疼你。”

赵凯兰的眼眶湿了。她想躲开,但赵凯蒂的手指追了上来,托住她的下巴,让她无法回避。

“你每次被他欺负的时候,我都恨不得杀了他。”赵凯蒂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心疼,“你每次哭的时候,我都想把你抱在怀里,谁也不让碰。”

“凯蒂……”赵凯兰的声音哽咽了。

“你答应我,好不好?”赵凯蒂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声音轻得像恋人之间的呢喃,“离开他。跟我在一起。我们带着梓桐,重新开始。”

赵凯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用力地点头。

“好……我答应你。”

赵凯蒂把她抱进怀里,紧紧的,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心疼和愧疚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赵凯兰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把十二年的委屈和痛苦全都哭了出来。

在泪水中,她们听到了彼此的心跳。

两颗心脏,隔着两具相似的肉体,以同样的频率跳动着。

那是一种比血缘更深的关系,是彼此的救赎。

窗外,夜色渐深。雨停了,城市的灯火在一片湿润中亮了起来。

赵凯蒂抱着姐姐,在她耳边轻声说:“姐姐,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你、我、梓桐,还有那个小东西。我们四个人,好好过日子。”

赵凯兰没有说话,但她把妹妹抱得更紧了。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但也许,她也不需要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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