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李赣终于忙完了三季度的收尾工作。
综合管理部连着加了快一个月的班,老刘的紫砂壶在茶水间碎了一次,小陈和财务部那个实习生的赌局终于有了结果。
李赣把最后一份验收单签完字交给档案室,从三楼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黑透了,厂区路灯把光秃秃的法国梧桐照得像一排灰白的骨架。
他拿起手机给吴子仪发了条微信:“老大,今晚我去你们那做饭。好久没给你们做顿像样的了。”吴子仪很快回了个笑脸:“来吧,冰箱里有排骨。”
李赣到601的时候,吴子仪正在客厅叠衣服。
她把瑜伽袋随手搁在沙发旁边,穿着一条米白色阔腿家居裤和一件浅灰色高领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整个人看起来比几个月前更放松,脸颊上的皮肤在暖黄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刚才叠衣服的时候想到了什么愉快的事。
李赣站在玄关换鞋,看了她一眼,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不是胖了瘦了,不是换了新发型,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
她以前身上总有一种紧绷感,像时刻在提醒自己要保持端庄、要保持距离;现在那层紧绷好像被人悄悄松开了半圈,露出底下更柔软的东西。
“小雪呢?”李赣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挽起袖子开始洗菜。
“在楼上。她说要泡个澡,等会儿下来。”吴子仪把最后一件T恤叠好放进沙发旁边的收纳篮里,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今晚做什么?冰箱里有排骨、西红柿、鸡蛋,还有一把青菜。”
“红烧排骨,番茄炒蛋,蒜蓉青菜。都是你们爱吃的。”李赣把排骨倒进盆里冲洗,水龙头哗哗响着。
吴子仪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干活,觉得这个画面挺舒服——一个男人系着她的围裙,袖子撸到手肘,手指修长而稳当,洗菜的动作和在公司签文件时一样利落。
她忽然想到周明远,上周在瑜伽馆他蹲在她身后用筋膜枪按她脚底的时候,手指也是这么稳。
但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稳。
一种是让人放心的稳,一种是让人失控的稳。
“老大,你家洗洁精没了。我去阳台拿瓶新的。”李赣擦了擦手,往客厅走去。
阳台在卧室那头,他推开卧室门的时候闻到一股极淡的、陌生的气味——不是洗衣液,不是衣柜樟脑,是一种他从来没在吴子仪房间里闻到过的味道,微微带着硅胶制品的工业气息和某种更私密的、略带麝香的甜。
他本应该径直穿过卧室去阳台,但他的目光被床头柜吸引了。
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没有完全关严,露出了一条窄窄的缝,从那条缝里透出一小截粉白色的硅胶手柄,旁边还有一根极细的充电线,线头缠在抽屉把手上。
他蹲下来,把抽屉轻轻拉开了一点。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三样东西。
一支粉白色迷你跳蛋,硅胶头只有拇指大小,手柄上印着“静音防水”的英文字样,表面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水渍;一片硅胶贴片震动器,椭圆形,薄得像一枚贝壳,贴在足弓位置用的,贴片面朝上放在跳蛋旁边,边缘沾着一小片已经干涸的白色膏状物;还有一瓶透明润滑液,瓶身被拧开过,盖子没盖紧,瓶口有一滴将干未干的粘稠液体。
李赣盯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把抽屉推回原位,站起来去阳台拿洗洁精。
他走过客厅时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甚至还冲吴子仪笑了一下说你这阳台冷得要命。
但他在厨房里洗排骨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吴子仪,老大,那个端庄到连领口多开一颗扣子都要犹豫半天的女人,床头柜里藏着跳蛋和润滑液。
他想起之前在公司里吴子仪的变化——她确实变漂亮了,不是化妆和衣服的漂亮,是眼神变了,比以前更亮了。
以前她的眼睛是安静的湖,现在湖底下有暗流。
他当时以为那是瑜伽的功劳。
现在他知道瑜伽只是一部分。
他把排骨倒进锅里焯水。水开了,血沫翻滚着浮上来。他把这些想法暂时撇开,专心做饭。
张雪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红烧排骨已经出锅了,糖色炒得油亮,排骨肉从骨头上微微缩起,露出焦黄色的软骨。
番茄炒蛋盛在白瓷盘里,蛋块金黄蓬松,番茄的汁水把蛋块边缘染成橙红色。
蒜蓉青菜在锅里滋滋地冒着热气。
张雪一进门就使劲吸鼻子:“李老师你是把饭店后厨搬来了吧?”她今天穿了件黑色V领针织衫配深灰阔腿裤,头发半干,显然刚洗完澡。
她跑到餐桌前伸手偷了块排骨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吴子仪从厨房里端出米饭锅,笑着拍了她一下:“没规矩。坐下等。”
三个人围坐在601的小圆桌旁,热腾腾的菜在灯光下冒着白气。
李赣给两人各盛了碗排骨汤,吴子仪低头喝汤的时候,湿发的发尾从耳侧垂下来浸进了汤碗边缘。
她把发尾撩回耳后,手指碰到耳垂时轻轻顿了一下——这个动作以前她做起来是害羞的,现在只是随意的习惯。
李赣把筷子放在碗边,看着她们两个吃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开口。
“你们俩最近变化都挺大的。小雪穿衣服比以前大胆了。老大呢——眼神变了。”
张雪嘴里塞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我一直都大胆好不好。”吴子仪端着汤碗的手轻轻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眼神变了是什么说法?我又没去整容。”
“不是整容。”李赣拿起汤勺给自己又添了碗汤,“就是那种——怎么说呢,你以前看人的时候眼睛底下总有层纱。现在那层纱没了。”
吴子仪低头喝汤,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脸红,但她能感觉到李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这一瞬和过去三年所有她假装没注意到的对视都不一样,以前他看她的时候她自己会先移开,这次她没有移开。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他在看自己时感到羞耻了。
她已经在一个男人面前漏了整整一裆,已经被那个男人推荐了跳蛋型号,已经在深夜里自己夹着硅胶贴片咬着枕头忍过了她自己找来的高潮。
这些她都应付过来了。
李赣看她的这一眼,和那些比起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饭后,张雪主动包揽了洗碗。
她把李赣和吴子仪推出厨房,说自己最近学会了新技能。
李赣和吴子仪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聊天,聊了几句公事,又聊了几句天气,然后李赣瞥了一眼吴子仪放在瑜伽垫旁边的帆布袋。
“老大,你现在瑜伽练得怎么样了?”
吴子仪把茶杯放在膝盖上:“挺好的。上周刚突破了一字马。”说这话时她嘴角微微上扬,掩饰不住的自豪。
“这么厉害?以前你弯腰都喊腰疼。”
“有个好教练。”吴子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那边的训练方法挺特别的,有时候会用筋膜枪帮我松解肌肉。”
李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的眼角余光扫过吴子仪左脚足弓内侧那个位置,眼神冷静得像在翻账本。
筋膜枪,足底,肌肉松解,他不动声色地把这几个关键词存进脑子里,然后换了个话题。
九点多,张雪洗完了碗,把厨房台面擦得锃亮。
李赣站起来穿外套,说周末有空再给你们做顿火锅。
他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了句:“老大,你床头柜那个抽屉没关严,刚才我去阳台拿洗洁精的时候差点绊到。下次记得推进去。”
吴子仪端着茶杯的手僵了一瞬。
她很快反应过来,哦,大概是下午找东西忘了关。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描淡写,但她的耳根已经出卖了她。
李赣没有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电梯门合上之后,李赣靠在电梯里的镜面不锈钢上,看着自己倒影里那张冷静而略带疲惫的脸。
她抽屉里的跳蛋是基础款外用型,硅胶头拇指大小,不是网上那种花哨款的;贴片震动器是足弓专用的,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膏状物,那是她自己的体液干透后留下的痕迹;润滑液瓶口没盖紧,说明她最近一次使用就在这几天内。
她的身体在变,从内到外都在变。
她以前的端庄是一堵完整的墙,现在那堵墙上已经裂了太多道缝——瑜伽、教练、跳蛋、足底,每一道缝都在往外渗着原本被锁在墙里的东西。
他等这堵墙出现裂缝已经等了三年。
现在裂缝够多了,他只要伸手推一下,整堵墙就会塌。
但他不着急。
他要的不是墙塌的瞬间,他要的是墙塌之后她从废墟里自己爬出来,走到他面前,亲手把她最羞耻的秘密交给他。
第二天是周日。
黄山依然冷,但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晒得人暖洋洋的。
张雪一大早就出门了,说约了个朋友去屯溪老街逛街,可能要晚上才回来。
吴子仪在客厅里把瑜伽垫铺开做拉伸,左脚足弓内侧那个凹陷处被筋膜枪压了两周之后,那种酸胀的余韵已经不那么强烈了。
她这两天确实感觉到了一些变化——以前晚上睡觉前总觉得大腿内侧发紧,现在松快多了;以前坐久了站起来腰会酸,现在也不太酸了。
那几样东西确实有用。
她正趴在垫子上做猫牛式的时候,门铃响了。她以为是快递,裹了件开衫去开门,结果门外站着李赣。
他手里拎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昨晚剩下的红烧排骨。
“小雪说今天不在家,我怕你中午没东西吃。这个热一热就行,米饭你电饭煲自己煮。”他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把保鲜盒放在玄关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暖气片的温度很足,吴子仪只穿了件薄薄的白色长袖T恤和那条米白色阔腿家居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垂在肩侧,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还没来得及擦掉瑜伽垫上起身时蹭到的微尘。
她把保鲜盒放进冰箱,转身去给他倒茶。
茶壶里的水还热着,她弯腰从柜子里拿茶杯的时候,T恤下摆短了一截,露出她腰际一小片光滑的皮肤和阔腿裤松紧带上方极浅的腰窝。
她端茶回来的时候李赣从沙发上转过头叫了她一声:“老大,你那双布鞋上次落在我车上了。”她顺口说那我去拿吧,说着就往卧室走。
她推开卧室门,径直朝床边走去——布鞋就在床边地板上。
然而就在她蹲下拿鞋的同时,她的余光扫到了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是半开着的,她昨晚用完之后推回去时没有推到底,还留着一条窄缝。
从那个缝里,能看到粉白色的硅胶手柄和一截极细的充电线。
她的手僵住了,整个人还保持着弯腰拿鞋的姿势,大脑却像被按了暂停键。
昨晚她自己躺在床上,把硅胶贴片贴在左脚足弓上,跳蛋放在大腿内侧,用最低档震动配合手指按压涌泉穴。
她咬着枕头忍了将近半小时才找到节奏,最后在床单上留下一小片深色湿印。
用完就把东西塞回抽屉。
然后她推回抽屉时大概推歪了。
她没有发现它没关严。
现在李赣就在客厅里。
她的大脑急速运转着:昨晚他走的时候说抽屉没关严,她以为他只是瞥了一眼。
可现在抽屉还是没关严。
她刚才进卧室没关门。
李赣坐的沙发位置正对着走廊,他只要偏个头就能看到她的床头柜。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李赣已经出现在卧室门口了。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还端着他那杯茶,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个半开的抽屉上。
然后他沉默了大概三秒,用一种很平常的语调说:“老大,那个抽屉又没关严。”
吴子仪慢慢直起身,手里拿着那双布鞋。
她的脸红了,不是微红,是从耳根到锁骨红成一片。
她知道他已经看到了。
她可以不说话,也可以把抽屉推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不是她。
她是那种就算羞耻到想死也会正面迎上去的人。
“那个——是别人推荐我买的。不是你想的那种。”她把布鞋放在地板上,没有去看他。
“哪种?我没想哪种啊。”李赣靠在门框上,歪了歪头,脸上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是嘲笑,不是嫌弃,是一种“我懂了但我不说破”的柔和表情。
吴子仪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
她坐在床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杯子已经凉了。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做了个深呼吸。
“你不用看我的笑话。我就是——用了。最近身体有点变化,以前不太会这样,最近几个月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有人推荐我试试这些,我就试了。效果还行。”
李赣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知道他在等她说下去。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又松开。
“我知道你觉得我什么年纪了还搞这些很丢人。但是我又不是七老八十。我也有需求啊。以前没有就没有,现在有了——总不能一直憋着吧。反正东西都买了,用也用过了。你要笑就笑吧。”
李赣没有笑。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把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那把旧藤椅上坐了下来。
他正对着她,距离只有一臂之遥。
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没有那种趁机套话的油滑感,也没有那种发现别人秘密后的兴奋感,就是一种很安静的、带着点心疼的关注。
“老大,你刚才说你以前没有需求,现在有了。”他轻轻往后一靠,隔着一点距离看着她,“那你以前是不知道,还是没顾上?”
吴子仪垂下眼睛,盯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
她沉默了好一阵子才低声笑了一下:“都有吧。以前是真的不知道。我跟他是相亲认识的,新婚那晚他笨手笨脚的,关了灯我还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后来有了薇儿,他就很少碰我了。偶尔一次也是那种最普通的,几分钟就结束了。我一直以为那就是正常的。我以为书上写的都是夸张的。直到最近我才发现——不是。原来我以前从来没真正高潮过。”
李赣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这些答案——他早就从她和张雪平时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大概。
但他亲耳听她这样坦白地说出来,还是感到了一种复杂的感觉:有心疼,有惋惜,也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她终于开始对他敞开这扇门了。
“那现在是怎么发现的?”他问得也很轻。
“最开始是被迫的。你不知道的一个人。后来就是自己瞎练瑜伽,碰到一个不对劲的位置,忽然就——出来了好多。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体可以那样。后来我自己在家试了几次,每次都能找到,一次比一次多。以前我不知道高潮是什么感觉,现在知道了。然后我就——”她指了指那个抽屉,苦笑了一下,“就买了这些。”
李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个半开的抽屉,然后转回头看着她,目光很郑重、很温和。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老大,这没有什么丢人的。你比你想象中更正常,说实话,大多数女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身体能到什么程度。你之前不知道,是你先生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你先生——不是说你先生不好,但有些男人确实不会,也不学。你被耽误了。现在你自己在补课,这不是丢人,是勇敢。”
吴子仪低着头,眼眶有点发酸。
她的手指还绞在膝盖上,但不再那么用力了。
她相信他——不是因为他口才好,是因为她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不是会拿这种事当笑料的人。
“我就是觉得有点不甘心。”她抬起头,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晚上要吃什么,“你说我保养得好有什么用。练瑜伽练到一字马有什么用。我从三十岁就开始注意饮食不吃辣不吃冷每天喝绿茶,我把自己养得漂漂亮亮的,结果回家关上门就那样。我有时候想,我这十几年要是没嫁给他,嫁的是别人,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能这样了。但我也不能怪他。他本身就是那种老实人,我又不是那种会主动提这种事的人。”她停了一下,又说,“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了。反正我今年三十八岁了。总不能指着下半辈子靠一根硅胶棒过日子。”
李赣没有接这个话。
他只是站起来从她面前走过去,弯腰帮她把那个抽屉轻轻推紧了。
抽屉推到底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他直起身,转过身看着她,用和刚才一样平和的语调说:“老大,你要什么时候对我放心——我可以帮你用那东西。你不用不好意思。就当是帮你完成教练的家庭作业。我可以闭上眼睛,或者戴个眼罩。反正你也说了,你只是在补课。”
吴子仪瞪大了眼睛,脸颊迅速泛起前所未有的红晕。
她以为他会安慰几句就走人,她没有想到他会直接给出这个建议。
但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真的只是助教在帮同学完成一套家庭作业。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不是不想拒绝,而是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拒绝的冲动。
李赣没有等她回答。他站起来把空茶杯拿着,走到卧室门口回头说了句:“老大,你考虑考虑。不急。”然后他替她带上了门。
客厅里传来他收拾茶几的声音,然后是玄关换鞋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轻轻落下的声音。
吴子仪坐在床边,双手还交握在膝盖上。
她的脸还在烧,心跳还在撞。
她转过头看了看床头柜最下面那个被李赣亲手推紧的抽屉,那个跳蛋和硅胶贴片都妥帖地躺在里面;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底干干净净,没有沾灰。
她把布鞋放在床边,慢慢躺下来,把被子拉至下巴。
她刚才说这么多话的时候一直在忍着没有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觉得他说得太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