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看房子的那天,天气出奇的好,艳阳高照,街道两旁的树都显得特有精神。
傅锴深等在车内,面色平和无波,鼻上一副金丝眼镜,西装一丝不苟,只是领结松垮。在他看了三次手表后,路曦终于出现在大门。
傅锴深打电话告诉她他在楼下等她时,她正和郑萤挑拣照片,让他大约等个十分钟。
现下比说好的时间迟了一刻钟,她并非有意,但也不打算道歉。
相比傅锴深西装革履,一副精英模样,路曦穿着要随意得多,主打舒适方便,扛起相机就能跑。
下午是去看房,她只拿着手机就下来了。
司机早已等在车门口,看到路曦出来,立马拉开后排车门,恭敬地等待路曦上车。
路曦瞥了他一眼,身姿挺拔,一身正气凛然的气质,想来是个退伍军人。
她说了声“谢谢”,随后坐到车上,看都没看旁边的傅锴深一眼。
司机得她一声谢谢,受宠若惊,先前听闻未来的总裁夫人娇蛮专横,看来是个谣言,果然不能偏听他人之言。
迈巴赫驶离写字楼,很快汇入主路。街上车水马龙,三两白领正手端咖啡步履匆匆走进商业楼,阳光正好,却是无心享受。
路曦从坐上车后再没说过话,只板直身子微微扭头看向窗外。
傅锴深摘了金丝眼镜放到一旁。
司机从车内后视镜飞速扫了眼后排即将结为夫妻的两人,心中忍不住腹诽,这两人看起来跟陌生人似的,哪里有半点喜事将近的样子。
看来商业联姻的消息不假,豪门的婚姻果然身不由己,没有感情,处处充满金钱的算计、利益的交换。
又想,抛开身份,两人外形倒是很搭,彼此都不算吃亏。
房子在城中心,过去只要二十分钟,沿途街景熟悉,路曦心中已大概确定地址。
果不其然。
她的好友曲荞住在这里。说傅锴深无意,偏偏他选中了这个小区,说他有心,选的却不是隔壁,叫她和姐妹做不成邻居。
曲荞已把房子大刀阔斧从头到尾装修一遍,寻不到原本一丝模样,她今天是第一次见到房子最初的模样。
难怪面目全非,就曲荞那么有艺术追求的一个人,要不是承重墙不能动,她真可能闭上眼全都砸了。
除开户型方正,格局无甚出彩。
这小区定位高档,户主买下之后必会个性化装修一番。
这样,开发商赚一笔,设计方赚一笔,装修方再赚一笔,真是好一个全流程商业模式,富人的钱不挣白不挣。
“还满意吗?”看完了所有的屋子,傅锴深问道。
“还行。”
路曦给了个不高不低的评价。
当初曲荞买下这里的房子,除了房子本身,可是把小区环境及周围夸了个遍。
而她较为看重房子本身,但既然日后要装修,也就无所谓好与不好。
“打算怎么装修?”
“没想好,过段时间再说。”路曦懒懒回了一句。
看完城中心的房子,又驱车前往城郊。
笔直的树迎着日光招展,路曦没来由想到银杏大道,猛然被这灿烂的金黄晃了下眼,一时间刺得生疼,虽然不着痕迹地把视线投回了车内,脸色却不太好看。
“累了吗?到那里还需要一个多小时,你先休息,到了我叫你。”
颇为体贴的话语从旁边传来,令路曦脸上那点不虞顷刻间消失殆尽,她重新坐直,脖子挺拔如同天鹅,摆明他说的话一字不对,她不累,也不需要他叫她。
“不劳你费心。”冷冰冰的语气。
司机哪里见过这阵仗,心说还没做夫妻就已经走到一双怨偶冷言相对这一步了吗?看来他对豪门还是了解太少又太浅。
他透过后视镜,看傅锴深神色如常,不禁感慨不愧是总裁,喜怒不形于色啊。
车厢重回安静,一个小时的枯燥车程竟没影响后排座上那两人分毫,路曦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景色翻飞,未入她眼,不知是车速太快,还是她没看。
傅锴深偏头看她,只见半张侧脸面无表情,眸色深了些许,再看两人之间隔开的距离,蹙了下眉,几不可察,须臾便把目光放正,阖眼假寐。
为空出下午看房的时间,他把本该下午召开的会议与上午的会议并作一起,还把上午的会提前到八点,连轴转近五个半小时,会中各部门推诿扯皮,迟迟没有结论,半天提不出有效策略,或鬼打墙,或干瞪眼,说到不合之处就开始阴阳怪气争论不休,吵得他耳朵疼。
如今随着业务越来越多,公司组织架构冗杂低效也在不断凸显,虽调整过几轮,但幅度太小,犹如隔靴搔痒,起不来效果,反倒怨声渐起愁言渐生。
他计划对现有结构进行优化改革,破旧立新,私底下接触过几家业内有口皆碑的咨询公司,然而总是差点意思。
他知不能操之过急,但一日放着,就多一日隐患。
就像现在,他很想马上就去领证。结婚证一日不握在手中,他就要一直担心路曦随时反悔。
他知道她的脾性,上一秒说东,下一秒就能往西,上一刻与你笑脸相迎,下一刻就能对你怒目而视,她从来随心而动,以自我为中心,爱憎分明,肆意张扬。
——这样也好,起码不会吃亏。
……
……
在一车诡异的安静中,迈巴赫终于到达别墅。
路曦不等司机来开门便径直推门下车,城郊空气清新,和着阳光的温暖干燥扑鼻而来,她不由得深吸了几口。
这里环境清幽静雅,别墅依山而建,风景独好。
路曦只看一眼就喜欢上了,不过没动声色,在傅锴深问她“还满意吗”之时,只淡淡回答“还不错”。
熟悉路曦的人都知道,她口中的“还不错”,比“还行”高上几个程度。
别墅一共三层,顶楼建了个阳光房,院子里除了一处花园,还有个游泳池。
晨起山间云雾缭绕时,坐在游池边观赏也不失为一种雅致。
将来搭景拍摄短视频也未尝不可,路曦这么一想,心中对这栋别墅的喜爱又增一分。
看完别墅,傅锴深问:“时间不早了,我们一起去吃饭,好吗?”
路曦刚想回说不去,又听见他说:“就趁着这次吃饭把领证的日期定下来吧。”
这件事确实折腾了不少时间,久到昨天居然有人打听与傅家的亲是不是结不成了。
笑话,要真是如此,她必定会大肆宣扬是她舍了这桩婚,怎么可能让它悄无声息地告吹!
看她沉默不语坐进车内,傅锴深就明白这是同意了的意思,于是给助理发去消息,让他订个包厢,大概一个小时到,又把菜单发他,连同忌口等注意要项。
深秋的季节,夕阳早已西沉,回程景色比来时似有不同,路曦有点累了,不像来时那样梗着脖子和他斗气,就靠着椅背,只是仍旧看向窗外,一言不发。
傅锴深怕他开口说话又惹她不悦,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路曦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车子即将到达目的地时,傅锴深见她睡着正香,压低声音叫司机绕着附近慢慢开,他则侧了身子去看路曦,用眼睛贪婪描摹她的轮廓,她只有睡着时才会把时刻对准他的尖刺收起,不会时时准备反唇相讥冷嘲热讽,也不会随时向他狠狠射来冰冷如刀的视线。
他当然知道也无比清楚她的怨恨从何而来。
恨比爱长久。
而司机又有些看不懂了,他不知道两人的过往,只凭这一下午的观察判断出这对未婚夫妇彼此不对付,总裁稍微好一点,只神色平平,语气淡淡,而总裁夫人多出一条——冷言冷语。
他觉得总裁似乎在迁就她,大抵是自身教养让其维持合格丈夫的形象,可眼下他又觉得不仅仅是教养而已。
豪门真是复杂。
……
……
路曦醒过来时,车子正以龟速行进。司机不慌不忙调转车头,终于在和餐厅擦肩多次后,停在了餐厅门口。
这座餐厅以低调内敛着称,小提琴曲悠扬婉转,侍者训练有素有条不紊穿行于餐桌之间,白色衬衫外是黑色马甲,笑容可掬,声音舒悦,路曦走在通往二楼的台阶上,看了眼忙碌但不失条理的侍者,觉得他们真像一群衔泥的春燕。
路曦今晚不打算喝酒,也不喝饮料,侍者给她倒了杯矿泉水。傅锴深那边也是如此。
侍者先端上来暖汤,各自放到路曦和傅锴深面前,其他菜肴才一一摆上。
路曦把桌上饭菜扫过一遍,不功不过。暖汤下肚,冷了一下午的胃慢慢活了过来。
傅锴深把金丝眼镜又重新戴上了,看她胃口不错,没着急开口,只等她吃得差不多才说道:“婚房在梧桐公馆,去年已经装修好,我们结婚后就可以住进去了。”
闻言,路曦不由冷笑,他早存娶妻之心,她原是自己撞上来的。
见她放下筷子,脱口问道:“吃好了吗?”
“你只管说事情。”又是冷冰冰的语气。
“我明天上午有空,想问你有没有时间。”
他不想再等了,早一时是一时。
“我明天很忙,没空。”
“后天呢?”
“也没空。”
“大后天?”
“大后天周末。”
路曦双手交叉抱于胸前直视他,精致的眉眼间聚起薄薄一层冰霜,傅锴深以为她是被问得烦了,缓了语气道:“你什么时候有空呢?”
没想到她眉头蹙得更深,片刻又兀自平了下来。
“后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我只有这两个小时的时间。”
“好,到时我来接你。”
路曦直直迎上他那双藏在金丝眼镜之后的眼睛,神色有一瞬间的怪异,眨眼又恢复如初。
“行。”
……
……
傅锴深把路曦送回路家,前脚刚走,路琦后脚就回来了,一进门就看到路曦正抱着个枕头坐在沙发上,似乎在发呆。
她走过去坐下,看路曦呆呆愣愣,不免觉得有趣又好笑,问她:“房子看得不满意吗?”
路曦曾三申五令任何人不许插手,她会自己看着办,谈得妥就结婚,谈不妥她随时会悔婚,只消静待结果就是。
爷爷斥她把婚姻当作儿戏,她老神在在回道:“人生就是一场戏。”气得老爷子血压当场飙升,手指颤颤巍巍指了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最后无奈叹气:“随你便吧。我迟早要被你这臭丫头气死。”
她知道路曦今天去看房,还是她自己主动说的。
她上午在路曦公司附近谈事,结束后约她吃午饭。
坐下不久,路曦先是说她成日板着张脸,不利于公司形象,又批她杂志采访上放的照片跟公式照似的,一本正经,毫无美感,再借机推销自己的工作室,说什么业务过硬,一分价钱一分货,品质保证,童叟无欺。
说着说着,话就这么猝不及防转到了她下午要和傅锴深去看房。
路曦瓮声作答:“没有。”
“那就是人不满意了。”
路曦觑她一眼,没说话。
“既然人不满意,那就趁还没领证尽早断了。”
傅锴深这个人,作为商人很出色,但作为妹夫,说实话她并不满意。
且不论两人过往纠葛,单说傅锴深为商多年,心机深沉,而路曦直来直往,心思简单,这就完全不搭。
两人日后必定摩擦良多,偏偏她这个妹妹执拗乖张,恃宠而骄,别人让她不快一分,她便要十分讨回,傅锴深一看就不是个会低声下气哄人的,婚后还不知道怎么个鸡飞狗跳法。
路曦像被咬了尾巴的小猫似的突然跳起来,梗着脖子嚷道:“休想!他别想摆脱我!我才不会让他好过!”
“你如果不想让他好过,怎么不对房子挑刺?”
“事出有因。”路曦声音不觉矮了三分,“一套和颜颜在同一个小区,另一套风景的确极好。”
路琦气定神闲,并不拆穿她。挑刺只是过程,又不影响结果,况且她大可自己买下,何必非要拿傅锴深手上的。
“你别这样看我。”路曦声音低沉下来,裹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是他欠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