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开始,敏娜的生活里再次出现了许智信的踪迹。
他虽然不能进她的屋子,但只要一踏出家门,就会看见那道瘦长的身影出现在她周遭,与她维持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随。
黏稠的目光如影随形,像是要把她拖进沼泽里。
敏娜推测许智信无法入侵她住处的原因,是屋里放着阿公特地请来的神像,然而她不可能一直待在家里。
每次打开大门之前,敏娜都必须做好心理建设,有时候她会一眼就看到许智信,有时候不会。
但是在她松懈时,那道瘦长扭曲的黑影就会冷不防映入眼中,让她必须紧紧咬住下唇,才不至于发出恐惧的惊叫。
许智信总是对着她笑,歪斜的、愉悦的、甜蜜的笑。 他在办公室里看着她,在电车上看着她,在楼梯间看着她。
敏娜必须无时无刻绷紧神经,她绝对不会让对方看见自己崩溃的样子。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敏娜注意到手镯上的黑污又扩大了,而且许智信与她之间的距离是不是比之前更近了?
如果手镯全黑的话,会发生什事? 光是这个念头浮现,就让敏娜打了个寒颤,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去宫庙找人收惊作法,但庙里的师父却对她摇摇头,给出让她发毛的回复。
“你已被他结下血契,被他血液所渗透,由于牵扯过深,神明无法直接干涉了。”
结下血契是什么意思? 敏娜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没有与许智信交往,更别说沾上对方的血,在被他像跟踪狂缠上前,除了公事,与他最常有的交集就是……
敏娜回想起那时的许智信总是腼腆地端着泡好的咖啡给她,她以为那只是出于下属对上司的好意,并没有拒绝。
咖啡里…… 加了什么吗?
血液渗透四字刺进脑海,强烈的反胃让敏娜捂着嘴站起来,冲向庙里的厕所,她对着马桶干呕半晌,唾液混着胃酸被吐了出来。
敏娜神情阴郁地用水漱了口,再次回到师父那边,对上师父悲悯的眼神。
她指甲用力掐着掌心,忽略了持续盘踞在胸口的恶心感,以着冷静无比的语气问道:“师父,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
师父叹了口气,给予指点,“往南走,那里说不定有你的机缘,你要好好掌握。 ”
南方。 敏娜松开手,抚着那只银中带黑的细细手镯,脑中迅速做出决断。
阿公所在的老家就在南部,她必须回去一趟。
因为去许家吊唁而遭到许母攻击的事被小茜义愤填膺地渲染出去了,敏娜利用老板对她有愧的心态,再加上几个项目的时程都快进入尾声,顺利地请到一个礼拜的假。
回老家前,敏娜事先联络阿公,告知自己想过去住一阵子,阿公自是一口应允; 但没想到出发的当天,她却接到阿公的电话。
“小敏啊,歹势啦,阿公忘记今天是老人会的旅行,等等游览车就要来接我了。 钥匙我放盆栽下,你再自己拿,我后天就回来了。 ”
阿公的声音充满歉疚,敏娜不想影响他的行程跟游兴,温声回应:“我知道了,阿公你好好玩,记得多拍点照片给我看。 ”
“没问题!” 手机里传出砰砰的声音,似乎是阿公刻意拍胸脯向她保证。
敏娜不由得笑了,她与阿公小聊一会儿后,就听到阿公说车来了,以及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响,她连忙抓紧时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阿公,神像还在吗?”
“在喔。 对对对,差点忘了,你要记得帮我上早香跟晚香,还有啊,月圆的晚上不能去湖边。”阿公郑重交代道。
“我知道了,我会记得的。” 听到神像还在,敏娜不禁松了口气,她对着手机里又说了几句话才挂掉电话,前往火车站搭车。
阿公的家在南部乡下的一座小村子里,那里有大片的稻田,周边绵延着蓊郁的山脉,必须先搭火车,再转搭公交车,最后徒步走十多分钟才能抵达。
虽然天色蔚蓝如洗,金灿灿的阳光洒落在田野上,但诗歌般的风景却无法让敏娜放松下来。
不管是在火车上、公交车上,她的眼角余光都能瞥见那个渐渐退去黑色、露出部分形体样貌的身影。
许智信一直跟着她。
从她的住处跟随到这边,注视她的目光黏腻且充满喜悦,就彷佛在等着她手镯被阒黑完全吞掉的那一天。
即使敏娜下了车,走在被金黄稻田夹裹的平坦道路上,许智信依然如影随形,就像是她厌恶又无法割除的尾巴一样地缀在身后。
敏娜紧抿着唇,命令自己别再回头,加快脚步匆匆地往前走。阳光炙热,晒得她直冒汗,汗水浸湿了背部衣服,白色的布料隐隐变得半透。
在大热天下走了十分钟后,敏娜终于看到一栋黑瓦红砖的两层楼建筑物出现在视线里,她松了口气,步伐放得更大,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屋子前。
铁门是关起的,敏娜依照阿公的交代,抬起门旁的盆栽,从底下拿出串在一起的钥匙。 她先打开院子铁门,再开启里面的大门。
然而敏娜并没有立刻躲进屋里,她强迫自己转过身。
许智信就站在柏油路的对边,金黄的稻穗在他身后摇曳,透着一股阴森氛围。
但是敏娜却忍不住笑了。
真好。 她注意到许智信的唇角罕见地垂了下来,正用着焦灼愤愤的眼神瞪视着,显然阿公的屋子比她的住处更有保护作用。
进到屋里关上门后,敏娜看向一楼客厅,记忆中的神龛依然在,庄严的神像安置在那。
贡桌上摆着鲜花,香炉里的线香已经烧完了,只有袅袅余香缭绕。
敏娜双手合十地对神像拜了三拜,走了几步后,似是想到什么,又折回神坛前。
她拿起桌上的红筊捧在掌心里,嘴里喃喃低语,接着松开手,将筊往地上掷了三次。
她获得了三个圣筊。
神明会保佑她一切顺利的。
敏娜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提着行李箱上楼。
二楼有两间客房,一大一小,敏娜自然是选小的那间──大的通常都是给她父母睡的──放好行李,敏娜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思索着自己接下来的行程。
是要继续待在屋里,还是去外面逛逛? 当然,敏娜知道外出就一定会被许智信跟上,但要因为他而过得这么别扭委屈吗?
敏娜低头看着腕上的手镯,银色已经被污黑吞噬了一半,时间上应该还足以撑到阿公回来。
镜片后的眸子闪过坚定的光,敏娜决定好目的地。
她要去看看梦里的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