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考试

南都的黄昏总是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闷热,蝉鸣在绿化带里声嘶力竭地响着。

刘昭拖着略显沉重的脚步推开302室的家门,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

进屋后,他连鞋都顾不得整齐摆放,直接甩掉脚上的球鞋,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似地“噗通”一声把自己砸进了客厅宽大的布艺沙发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空调冷气带来的片刻舒爽,脑海里还回荡着今天数学卷子上那几道没解出来的压轴题。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规律的嗡鸣声,以及铲子碰撞锅底的清脆声响。

刘昭深吸一口气,对着厨房的方向大声喊道:“妈——!告诉你个事儿,这次周考排名稍微往下掉了几名,没发挥好,不过你放心,下次我肯定能追回来!”

正在灶台前忙碌的何霞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关掉了抽油烟机。

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眉头微蹙地走到厨房门口。

听到成绩下滑,她原本温和的神色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语气也变得紧绷起来:“怎么回事?前阵子不是还说挺稳的吗?小昭,现在可是高三冲刺的关键时刻,一丁点儿神都不能分,你这名次一掉,排名可就拉开了,千万不能掉链子啊!”

刘昭听着母亲那熟悉的唠叨,把头埋在沙发靠垫里蹭了蹭,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哎呀妈,你别一上来就开启教育模式。最近大伙儿都跟疯了似的学,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我这压力也大啊。题出的也偏,我这次就是几个知识点没转过弯来,你就别再说我了,听得我头都大了。”他这副耍赖皮的模样,倒是冲淡了刚才那点严肃的气氛。

何霞看着儿子那副疲惫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到底是心疼自家孩子。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又回了厨房,嘴里却还是没停:“压力大也得顶住,谁不是这么过来的?行了行了,我不说你了,赶紧给我从沙发上爬起来,去洗手。最后两个菜马上出锅,趁热吃饭,别在那儿挺尸了!”

刘昭听到“吃饭”两个字,肚子里立刻配合地发出一阵咕噜声。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翻了起来,动作矫健得完全不像刚才那个要死要活的颓废少年。

他飞快地钻进卫生间冲了把脸,然后一溜烟地蹿到了饭桌旁,端端正正地坐好,手里已经拿好了筷子,眼巴巴地盯着厨房门口,一副“待哺”的乖巧样。

不一会儿,何霞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家常菜走了出来,一盘清炒虾仁,一盘蒜蓉西蓝花。

她解下围裙坐到刘昭对面,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顺手给他盛了一碗排骨汤,叮嘱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多喝点汤,补脑子的。你刚才说压力大,晚上吃完饭去楼下散散步,别总憋在屋里死看书,效率最重要。”

刘昭嘴里塞着虾仁,含糊不清地应着,眼神却在母亲那张依旧漂亮但带着几分疲态的脸上转了转。

他咽下食物,突然放下筷子,神色有些认真地问道:“妈,你说要是我考得一般,或者运气爆发考得太好了,最后得去别的城市上大学,离家几千公里那种,咱俩得分开好几年,你一个人在家怎么办啊,妈?”

何霞正夹菜的手微微一滞,随即发出一声冷哼,斜睨了刘昭一眼。

她放下筷子,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带着几分严母的威严和一丝调侃:“想得倒挺美,还考到别的城市去?你还是先考虑考虑,怎么把你那下滑的名次给我提起来吧!要是下次排名还往下掉,别说出省了,我看你连南都大学的门槛都摸不着,到时候就在家给我待着复读吧!”

刘昭嘿嘿一笑,知道母亲这是在用激将法。

他重新拿起筷子,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反击道:“那哪能啊,你儿子我底子在那儿摆着呢。我这不是未雨绸缪嘛,万一我真成了那匹黑马,你到时候可别躲在屋里偷偷抹眼泪舍不得我。”他那副调皮捣蛋的劲儿,惹得何霞忍不住伸手虚点了一下他的脑门。

“行了,少在那儿贫嘴,赶紧吃你的饭。”何霞虽然嘴上严厉,但眼神里却盈满了温柔。

她看着儿子吃得香甜,心里那点关于成绩的焦虑也消散了不少。

餐桌上,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母子俩身上,映照出一副平凡却又温馨的剪影。

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日常,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宁静,仿佛昨晚那些荒唐与阴影从未存在过一般。

刘昭一边吃,一边又开始讲起学校里那个胖子同桌的糗事,逗得何霞偶尔也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虽然高考的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在头顶,虽然这个家里还隐藏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一方小小的餐桌前,他们依旧是那对相依为命、互相斗嘴却又彼此依靠的平凡母子。

饭后,何霞起身收拾碗筷,刘昭则主动承担了擦桌子的任务。

刘昭利索地把餐桌上的残局收拾干净,抹布在桌面上蹭得锃亮。

他直起腰,对着正准备进厨房洗碗的何霞招了招手,语气平和地说道:“妈,桌子擦好了,我回屋写作业去了,那几道数学大题我得再钻研钻研,省得下次又在同样的地方栽跟头。”

何霞正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在狭窄的厨房里回荡。

她转过头,看着儿子那副认真的劲头,眼底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意,大声应了一句:“行,快去吧,别在屋里磨蹭。要是累了就歇会儿,别把弦绷得太紧,我收拾完厨房就出来歇着。”

刘昭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随手带上了房门。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写满了红色批注的练习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昨晚那场荒唐的“遥控游戏”中抽离出来。

笔尖在草稿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一串串复杂的几何算式在白纸上铺展开来,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笔尖游走的律动。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沉浸进题海里,门外就传来了轻缓的敲门声。

咚、咚、咚。

何霞的声音隔着木质门板传了进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小昭,先停一停,妈有话跟你说。”刘昭放下手中的水笔,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门口喊道:“妈,门没锁,进吧。”

何霞推开门走了进来,她已经换掉了那身沾着油烟味的围裙,穿了一件浅青色的棉麻短袖,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她走到刘昭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刚才你周婷姐发微信过来,说她最近快到孕晚期了,医生叮嘱要多走动走动。正好你今天也休息休息,别总钻在书堆里,咱们三个人一起去湖边散散步去。”

刘昭听完,整个人像没骨头似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脸上写满了拒绝。

他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青春期少年特有的那股子不耐烦:“哎呀妈,我这刚找到点思路,累都累死了,真不想动弹。湖边那地方蚊子多得要命,还要走那么远,我宁愿在屋里刷两套卷子。”

何霞听着儿子的抱怨,并没有生气,反而笑着伸手揉了揉他那头略显凌乱的短发。

她故意板起脸,用那种半商量半强制的口吻说道:“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给我装深沉。刷卷子什么时候都能刷,这南都的晚霞可不等你。周婷姐一个人下楼不方便,咱们顺便照应着点,快点,别磨叽。”

刘昭仰着脖子看着母亲,试图从那张坚定的脸上找到一丝松动的迹象,但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嘟囔着:“妈,你这就是道德绑架,我这哪是去散步啊,我这是去当义务保镖。再说了,周婷姐那肚子都那么大了,走两步不就得歇着,多耽误事儿啊。”

何霞被儿子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乐了,她作势要拧他的耳朵,吓得刘昭赶紧缩了缩脖子。

何霞轻声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呢,那是你姐。赶紧给我站起来,换件凉快点的衣服。运动运动对大脑有好处,总比你在这儿对着白纸发呆强。听话,赶紧的!”

刘昭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妥协地从椅子上挪了下来。

他抓了抓头发,有些没好气地应承道:“行行行,听你的行了吧,妈。我真是怕了你了,我这就去洗把脸清醒清醒,等会儿就出发。不过先说好啊,要是周婷姐走不动了,你可别指望我背她回来。”

何霞看着儿子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还是乖乖去洗漱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走出房间,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叮嘱道:“快点的啊,我在玄关等你。记得拿上那把遮阳伞,虽然太阳下山了,但湖边风大,别吹感冒了。我这就给周婷发消息,让她在楼下等咱们。”

刘昭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往脸上泼了几把凉水。

冰冷的触感让他那颗因为高三压力和禁忌欲望而躁动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略显青涩却已经开始长开的少年,自嘲地笑了笑。

虽然心里对这种“母子+孕妇”的散步组合感到有些尴尬,但潜意识里,他其实也并不排斥这种短暂的放松。

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运动短裤,随便蹬上一双帆布鞋就走出了房间。

何霞已经站在门口换好了凉鞋,手里拎着水壶和伞,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刘昭走过去,顺手接过母亲手里的重物,虽然嘴上还挂着一丝不耐烦的弧度,但动作却显得很是自然。

“走吧,走吧,咱们的大忙人终于肯赏脸了。”何霞打趣了一句,伸手挽住了儿子的胳膊。

两人一起走出家门,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依次亮起。

在下楼的电梯里,刘昭看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心里却在想着等会儿见到周婷时该用什么样的表情。

随着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一楼,傍晚那股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迎面扑来。

刘昭走出楼道,远远地就看见周婷正扶着腰站在花坛边,夕阳的余晖洒在她那丰腴的身材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母亲,又看了看前方的周婷,一种微妙且和谐的家庭氛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姐,等久了吧?”何霞快步走上前去,亲热地扶住了周婷的另一边胳膊。

刘昭跟在后面,手里晃荡着水壶,虽然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眼神里已经没了刚才在屋里的那股子抗拒。

他知道,这顿晚饭后的散步,或许真的是母亲为了让他从高压的学习生活中喘口气而苦心安排的。

三人沿着小区平整的石子路缓缓向湖边走去。

刘昭走在两个女人身后半步的位置,听着她们聊着关于婴儿用品、孕期反应以及邻里琐事。

这种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对话,让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虽然他依旧是个有着自己小秘密的叛逆少年,但在这一刻,他更享受这种被亲情与邻里情包围的宁静时光。

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湖边的柳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湖面泛起细碎的金鳞。

何霞和周婷并肩走在前面,两人步履缓慢,话题从晚饭的咸淡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最近小区里的八卦。

周婷扶着腰,压低声音对何霞说:“霞姐,你听说了吗?就咱们楼后边那个王太太,最近正跟她儿媳妇闹别扭呢。听说是因为王太太非要在客厅里摆那个巨大的红木根雕,儿媳妇嫌占地方还容易落灰,两口子正商量着要搬出去住呢。”

何霞听得津津有味,感叹道:“哎,这婆媳关系确实难处。不过那王太太也真是的,根雕那种东西,摆在书房还好,摆在客厅确实显挤。不过搬出去住也好,距离产生美嘛,省得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心。对了,她家那个小孙子不是刚上幼儿园吗?这要是搬走了,王太太估计得想疯了。”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偶尔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氛围显得极其松弛。

走着走着,周婷突然转过头,那双带着几分妩媚的眼眸看向跟在后面的刘昭,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冷不丁地问道:“哎,昭子,姐问你个事儿。你在学校里长得这么精神,学习又好,有没有谈个女朋友啊?现在高中生谈恋爱不是挺普遍的吗,跟姐透个底呗?”

刘昭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听到这话,吓得脚下一个踉跄,赶忙摆着手连声否认:“没有没有!姐你说啥呢,我这天天钻在题海里都快憋死了,哪有功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你可别当着我妈的面乱开玩笑,我这清白名声可全毁你手里了。”他脸上泛起一层薄红,那副急于撇清的样子逗得周婷笑得花枝乱颤。

何霞在一旁也乐了,她侧过头看着儿子那副窘迫的模样,顺着周婷的话头打趣道:“他啊,就算有也没那个胆子跟我说。不过我看他在学校里倒是挺受小姑娘欢迎的,上次去开家长会,还有个女同学主动过来跟我打招呼,夸刘昭数学讲得好呢。说不定啊,人家心里早就有了小九九,只是瞒着咱们呢。”

周婷听了笑得更欢了,她扶着肚子,故意凑近刘昭一点,调侃道:“那肯定也有心仪的女孩子吧?或者是暗恋的对象?昭子,别不好意思嘛,姐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是不是那种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酒窝的类型?还是那种文文静静的学习委员?快给姐说说,姐帮你出出主意,怎么写情书最感人。”

刘昭被这两个女人围攻得头大如斗,他求饶似地举起双手,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急躁:“姐,姐!行了昂,快别说了。越说越离谱了,还情书呢,我现在连草稿纸都不够用。你这孕妇还是多操心操心肚子里的宝宝吧,别总盯着我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折腾了。妈,你也跟着她胡闹,我真是服了你们了。”

何霞见儿子真的急了,不仅没收手,反而笑眯眯地补了一刀:“我看呐,周婷说得对,肯定是有情况。不然你最近这周考成绩怎么下滑了?以前心思全在书本上,名次稳如泰山,这次突然往下掉,我看八成是心思飞到哪个女同学身上去了吧?老实交代,是不是因为早恋分心了?”

刘昭这下是彻底无语了,他仰天长叹一声,满脸愁容地抗议道:“哎呀妈!咱能不说这事儿了吗?名次下滑是因为那套数学卷子出的太刁钻了,全班平均分都降了,真不是因为什么女同学。你们这联想能力不去当编剧真是可惜了。行行行,我承认我错了,下次一定考好,求求你们两位女侠放过我吧。”

看着刘昭那副被逼到绝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调皮样,周婷和何霞对视一眼,再次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这种邻里间、母子间毫无隔阂的打趣,让原本单调的散步变得充满了生机。

周婷拍了拍刘昭的胳膊,笑道:“行了,不逗你了。看把你急的,脸都红到脖子根了。姐相信你是个爱学习的好孩子,等考上了名牌大学,姐亲自给你介绍个漂亮的!”

就这样,三个人在欢声笑语中沿着湖边走完了全程。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依次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程的路上,刘昭虽然嘴上还在嘟囔着“你们太无聊了”,但步子却始终稳健地跟在母亲和周婷身后,手里依旧拎着那壶没喝完的水,默默充当着护花使者的角色。

回到小区楼下时,晚风已经带了些凉意。

周婷在电梯口跟母子俩道别:“霞姐,今天走这一圈舒服多了,谢啦。昭子,回去好好复习,别想女同学的事儿了昂!”刘昭翻了个白眼,故意没理她,直接按下了电梯上行键。

何霞笑着拍了周婷一下:“快上去歇着吧,明天见。”

回到302室,温馨的灯光再次亮起。

刘昭把水壶往桌上一放,对着何霞说了声“妈我真去写作业了,不许再提女朋友的事儿”,便一溜烟钻进了房间。

何霞看着儿子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明天的早餐食材。

这一晚,没有禁忌的试探,没有欲望的操控,只有最平凡也最珍贵的家庭温情。

刘昭坐在书桌前,虽然刚才被调侃得很是尴尬,但心情却意外地放松了下来。

他翻开书本,听着客厅里母亲轻微的走动声,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这种宁静让他意识到,无论他内心藏着多少阴暗的角落,这个家,以及母亲对他的那份期许与严厉,始终是他最坚实的避风港。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了笔,投入到未完成的学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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