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岚岚家

正月初二上午十点二十分,厚家的公务机减速进入亚音速,狮城在舷窗下方展开。

周芷起初只当又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城区,直到视线落在马六甲海峡上,才不自觉地向舷窗靠近。

深蓝色水道从西北斜贯东南,港口、住宅、高架轨道和商业中心紧贴两岸连续铺展,向内陆不过几十公里便迅速稀疏。

整座城市不像向四周摊开,更像沿着海峡生长出来。

集装箱船依照航道缓慢移动,跨海磁悬浮列车不时从银灰色桥梁上掠过,更高处还悬着两条货运真空管道。

桥梁、航道与港区在两岸反复交错,把原本隔海相望的城区扣在一起。

远远看去,狭长的建筑带与跨海设施就像一条沿海峡缝合的银色拉链。

杨岚岚坐在过道另一侧,正在阅读当天的拜访安排。

三小时前通过厚家内门时,她们还穿着永贞服的默认形态;离府以后,夫人和小姐们才获准在外面加上自己的衣服。

杨岚岚选了墨绿色真丝上衣、米白色阔腿长裤和五厘米高的棕色皮鞋,周芷则穿着浅蓝色丝质衬衫、奶白色半身裙与刚好不到膝盖的浅棕色长靴。

永贞服的高跟长靴已经单独开启外出拟态,化作贴合双腿与双足的乳白色长袜,普通鞋履可以直接穿在外面;乳白色长手套、银白项圈、手镯、臂环与贞操胸罩的轮廓仍然没有隐藏。

她们现在只是能够在永贞服外穿上普通衣物,完整拟态要等进入杨宅以后才会开放。

“地图上看已经很长了,从空中看还是有点夸张。”周芷望着下方,“海峡两边真的全归一座城市管?”

“两岸主要城区都归狮城特别市。”杨岚岚抬起头,“新加区、吉隆区、槟港区、苏门区和海峡群岛使用同一套市政系统。”

“每天跨海上班的人不会累吗?”

厚若雪坐在周芷身后,闻言调出了城市交通图,一百三十七条跨海客运线路与密集的轮渡航线立即投影在她面前,“新加区与对岸几个主要城区的通勤时间都在三小时以内。”她看了几秒,“跨海通勤与其他城市跨区通勤没有太大区别。”

“核心城区确实不算远。”杨岚岚补充,“不过你要是从新加区开车去最西北的郊区,途中足够吃完三顿饭。”

“若雪,你来到一座新城市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研究通勤吗?”周芷回头问。

“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本小姐问的是住在这里累不累。”

“通勤时间可以解释大部分问题。”

周芷觉得这段讨论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她重新看向窗外,飞机正从城区西北侧转向东南。

远处,一座被人工岛与防波堤围合的圆形施工区浮在海面上,数十艘工程船停在外围,浮吊正将巨大的银灰色构件送入中央基坑。

“那里就是太空电梯基座?”周芷看了几秒,“比效果图空多了。”

“上个月才开始组装第一批基座构件。”杨岚岚回答,“现在连缆绳测试都没有开始。”

薄曦坐在周芷斜后方,没有参与讨论。

奶白色半身裙下面,永贞服的束腰和贞操带仍然稳稳固定着周芷的坐姿,高跟长靴变成乳胶长袜以后,脚掌终于可以顺着三厘米外穿鞋自然落下,她也获得了较为宽松的腿部权限,不必继续保持除夕宴会那种连膝盖偏开两厘米都要被记录的姿势。

“你们不要把本小姐说得像一个会在飞机下降时开门的人。”

厚趣坐在她身边,正在合上一本军事工程简报:“你不会开门,你会先问薄曦能不能开,得到否定以后,再问我一次。”

“本小姐什么时候这么做过?”

“昨天晚上,你已经用同样的方法问过能不能把惩戒器械箱留在厚家。”

“那是行李安排,性质完全不同。”,周芷决定换一个话题,她看向杨岚岚身上的真丝上衣,忽然问道:“岚岚姐好像从没抱怨过厚家不允许夫人在永贞服外面穿普通衣物的规矩。”

“抱怨也不会让我多出一件外衣。”

“所以本小姐一直以为你不怎么在意。”

“那是你判断错了。”杨岚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真丝上衣,“我不怕别人看见,只能说明我的脸皮比较耐用。它不能证明我愿意让三个衣帽间里的衣服一直挂着过年。”

薄心坐在她后面,适时纠正:“夫人,杨宅目前只有两个衣帽间归您使用,第三个已经改成悉尼资产档案室。”

“随意我这次回来会把它重新抢回来。”

“档案转移需要杨先生和家族办公室共同决定。”

“所以我才说要抢。”杨岚岚回答得很自然,随后又转向周芷,“脸皮厚和喜欢乳胶紧身衣是两件事,不要替我合并概念。”

周芷认真点头:“本小姐接受你的澄清。”

“还有,我今天这套衣服是去年在巴黎订的,你下飞机以后必须认真夸一下。”

“刚才的澄清是不是主要为了最后这一句?”

“你看出来了。”,杨岚岚的丹凤眼弯起来。

离开厚家以后,她肩膀明显放松了,尽管坐姿仍然端正,整个人却已经不再像一份随时准备提交教习检查的标准答案。

飞机继续下降,机舱广播提示所有人系好安全带。

前排的厚若楠原本正隔着舷窗给母亲指吉隆区的方向,身体刚向前探出一点,薄筠便轻声叫了她,“小姐,先坐稳。下面有一层气流。”

厚若楠立即靠回座椅,重新扣紧安全带:“知道了,我落地以后再给妈妈指。”

温令仪坐在女儿旁边,笑着握了握她的手。

厚若楠的父亲厚绍庭正在同许承安商量落地后的转车安排。

厚平陪杨岚岚回新加区的杨家,厚绍庭、温令仪、厚若楠和许承安则会前往吉隆区的温家。

两组人的方向相反,只能在机场分别。

十一点零五分,飞机降落在新加国际空港。

跑道建在一片距离海岸不远的人工岛上,落地以后仍能从舷窗看见两侧海水。

机场主楼的玻璃穹顶覆盖着大片热带植物,行李运输机器人从垂直花园下面穿过,空气里混合着冷气、花香和机场咖啡店刚烤好的面包味。

温家的车队已经等在另一侧,厚绍庭同厚平说了几句话,让儿子安心陪妻子回娘家,初七再去吉隆区会合。

厚若楠上车以前又朝周芷挥了挥手。

薄筠替她扶住即将碰到车门的衣袖,她便顺势收回手,转身坐进车里。

杨家的车辆停在贵宾楼外,为首的是一辆深蓝色加长轿车,后面跟着两辆普通商务车和一辆专门运送行李的厢式车。

周芷站在车边,看着自己的惩戒箱被单独抬上最后一辆车,心情很难保持轻松。

“为什么它们还要使用恒温防震货架?”

薄曦回答:“精密执行组件需要避免剧烈碰撞。”

“本小姐摔倒的时候,你们都没有这么紧张。”

“少夫人摔倒以后,永贞服可以提供保护。”

“所以箱子比本小姐脆弱,待遇反而更好?”

“可以这样理解。”

杨岚岚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轻轻发抖。

周芷刚准备提醒她那辆车上也有一只属于她的箱子,薄心已经替杨岚岚拉开车门。

她立刻收住笑,动作优雅地坐了进去。

从机场前往杨宅需要四十分钟。

车辆驶出人工岛以后,先经过一条贴着海面的跨湾公路。

右侧是成片自动化码头,数百台无人吊机沿岸排列;左侧则是新加区的国际金融中心,玻璃幕墙覆盖的高楼在正午阳光下反射着海面。

楼顶与立面种着大量植物,几座高楼之间架着半空中的公共花园。

周芷坐在后排,沿途观察着城市布局。

东州同样拥有规模庞大的金融区、工业带和卫星城区,狮城的组织方式更加集中。

港口负责吞吐货物,金融区紧贴港口完成定价与清算,沿岸仓储和工业带负责拆分、加工和重新装船,城区中部则分布着酒店、交易中心、国际学校和为这些行业服务的住宅区。

整座城市围绕海峡航运形成了一条连续而狭长的产业链。

“新加区是狮城最繁华的地方吗?”她问。

“目前还是。”杨岚岚说,“狮城证券交易所、海峡清算所、国际航运保险中心和最大的几个港口都在这里。沈家的狮城总部也在前面那片金融区,靠近旧总督湾。再向北一些是沈家的老宅和家族办公室。”

“清秋姐的娘家在这里?”

“她从小在云梦泽长大,狮城主要是沈家的产业和一部分族人。沈家在这里经营船务融资、国际清算和大型项目基金,太空电梯的部分资金也从他们的机构过。”

厚若雪看着道路两侧连续出现的银行标志:“杨家也做金融吗?”

“杨家做贸易。”厚平回答,“贸易规模足够大以后,自然会形成自己的结算、保险和融资体系。杨家不直接经营银行,但他们掌握大量真实货流和价格信息,金融机构需要这些信息判断风险。”

“那厚平哥自己的公司做什么?”周芷问。

“海衡资本主要做航运金融、企业并购和衍生品风险管理。”厚平说道,“团队规模不大,处理的资金量相对多一些。杨家退出悉尼时聘请我们设计资产出售顺序、汇率对冲和跨境清算方案,我也是那时开始长期接触杨家的业务。”

“他说得太客气了。”杨岚岚抬手替丈夫补充,“狮城同行私下叫他小鳄鱼。他平时安安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只要发现某条资金链不对,沿着那条线咬下去时就很少松口。”

厚平看了妻子一眼:“这个称呼没有得到我的认可。”

“市场绰号通常不需要本人签字。”

“你掌握资金,岚岚姐掌握货物。”周芷总结,“难怪你们会结婚。”

厚平看向妻子:“我们结婚以前没有讨论过这个理由。”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讨论的主要内容确实是车险。”杨岚岚补充。

周芷立即转过头:“撞车那次?”

“岚岚姐跟你说过?”厚平问。

“她说自己喝多了,在路口撞了你的车。车头瘪了一点,你还帮她叫了警察。”

“车头不只瘪了一点。”厚平说道,“她闯进路口时,车辆原本正对着我的驾驶座。防撞系统在最后一刻修正了方向,撞击位置才从车门偏到左前轮。我的车转了半圈,撞上路边护栏。”

“你受伤了?”

“安全气囊弹开时,眼镜划破了眉骨,缝了三针。左肩也有轻微挫伤,在医院观察了一晚。”

周芷慢慢转向杨岚岚:“这些你一个字都没说。”

“我说了车头瘪了。”

“你把人也撞进医院了。”

“只有一晚。”杨岚岚试图缩小两根手指之间的距离,“而且他第二天早上就出院了。”

“她下车以后,隔着两步都能闻见酒气,手机拿反了两次,最后还是我自己报的警。”厚平继续补充,“这部分她应该也没有说。”

“讲恋爱经历不需要完整复述事故报告。”

“你还说如果重来一次,会把油门踩得更用力。”周芷提醒。

“那句话的重点是,即使重来一次,我还是想认识他。”杨岚岚看向丈夫,“不是说我真的准备再撞重一点。”

“那你后来还让她开过车吗?”,周芷又问。

“没有。”厚平回答,“我们结婚以后,她正式穿上永贞服,我便把禁酒和禁驾写进了长期约束。从那以后,她没有再喝过一口酒,也没有真正开动过一次车。”

“永贞服怎么阻止你?”周芷问。

“永贞服的口罩一旦检测到酒精分子就会立即锁定。酒杯可以拿,也可以闻,酒液不能碰到嘴唇。”

“她第一年用香槟试过一次。”厚平补充。

“我只是想验证传感器是否准确。”

“杯沿刚碰到嘴唇,口塞口罩就锁住了。”

“验证结果非常准确。”杨岚岚承认。

“开车呢?”

“永贞服识别到我主动操纵车辆以后,会先让车辆切回自动安全模式,然后从足底开始放电。”杨岚岚说道,“最初只是提醒。如果我不松开方向盘,电流就会逐级增强。”

周芷看了看她:“这个你也验证过?”

“只验证过一次。新婚第二个月,我想在车库里把车向前挪两米。”

“车辆没有离开停车位。”厚平说。

“因为电流升到第四级以后,两米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那以后,她没有再尝试过。”

“你没有申请取消这些限制?”

“申请过很多次。”

“绝对不行。”

杨岚岚靠回椅背,丹凤眼微微弯起:“所以我回到娘家以后,衣服可以自己挑,酒杯和方向盘仍然不归我。”

“这两项没有商量空间。”

“你看,他在这件事上一直管得很严。”

“本小姐觉得这次很合理。”

“合理也不妨碍你晚一点再站到他那边。”

厚平没有接她的玩笑,唇角已经出现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车辆离开金融中心以后,建筑高度逐渐降低。

道路两侧开始出现带骑楼的旧式商铺,彩色外墙下面挂着中文、马来文和英文招牌,几条窄街一直通向海边,更远处的新建筑没有把这些街区完全吞掉,只在旧屋后方竖起一层层带空中花园的住宅塔楼。

“我喜欢这里。”周芷说,“东州更像许多座大城区并排长在一起,狮城的注意力全在海峡上。”

“等你在下班时间堵两个小时以后,再决定喜不喜欢。”杨岚岚说道。

杨宅位于新加区南部的丹戎岬。

这里距离金融中心只有十几分钟车程,地势稍高,海风可以直接穿过山坡。

杨家没有建造类似厚家深宅的大型园林,整座住宅由一栋保留了近百年外立面的三层主楼和两栋现代侧楼组成。

白色石墙、深绿色百叶窗与宽阔骑楼仍保留着旧南洋商宅的样子,后方则增加了大片玻璃结构、恒温档案室和一间可以容纳二十人的家庭会议室。

院门没有家徽,只挂着一块写有“丹戎海岸路三十二号”的铜牌。

车驶进去以后,周芷先看见了一排高大的雨树,树下停着几辆没有统一型号的私家车。

主楼前方是一片可以直接望见海峡的草坪,远处港口吊机和金融区高楼都压在同一条地平线上。

车辆驶入沈家后,薄曦与薄心才分别开放完整外出拟态。

周芷先看见乳白色长手套从指尖开始变得透明,紧接着是银白手镯、臂环、项圈和衣领下面的贞操胸罩。

所有结构没有解开,也没有减少,只在视觉、触感和温度上彻底融入皮肤。

几秒以后,她们终于同厚若涵在沈家时一样,在普通衣物能够露出的地方看不见一处永贞服的痕迹。

周芷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仍受到乳胶长手套的轻微限制,眼睛里看见的已经是一双没有覆盖物的手,“本小姐现在看起来终于像来朋友家过年了。”

薄曦提醒:“拟态不影响任何管理功能。”

“你可以允许我先高兴十秒。”

骑楼下已经站着三个人。

杨岚岚的父亲杨崇海今年六十七岁,身形算不上高大,皮肤被常年海边生活晒得略深,灰白头发向后梳得整齐。

他没有穿正式西装,只穿着白色亚麻衬衫与深灰长裤,袖口随意挽到小臂。

杨家现任家主、南陆国际集团董事长、狮城总商会前任会长和东亚国国家经济安全咨询委员会常任顾问,这一长串身份在他身上没有留下太多仪式感。

他站在自家门口时,看起来更像一位刚从码头巡视回来的老商人。

杨岚岚的母亲梁佩珊比丈夫年轻四岁,穿着一件浅金色真丝长裙,颈间只有一串很短的珍珠。

她负责杨家的家族办公室和公益基金,神情温和,眼睛与女儿一样微微上挑,只是笑起来时比杨岚岚更容易让人放松。

站在夫妇两人身旁的是杨岚岚的大哥杨绍川,今年四十一岁,现任南陆国际集团执行董事,主要负责港口运营、船舶代理和电子供应链。

他比父亲高一些,穿着深蓝色短袖衬衫,眉眼间带着杨家兄妹共有的利落。

杨岚岚还有一位二哥杨绍衡,今年三十七岁,负责槟港区与北段航线业务。

正月初一夜里,槟港自动化码头有一套装卸系统临时停机,他仍留在当地处理,只能等晚宴时通过全息电话同家人见面。

杨岚岚一下车,梁佩珊便走下台阶抱住了她,“你终于肯回来住几天了。”

“妈妈,我去年也回来过。”

“你去年只住了两个晚上,第三天一早便跟着厚平去东京开会。那也能算回来?”

“至少睡过两次自己的床。”

“你的床现在堆着悉尼的档案。”杨崇海在旁边说道。

杨岚岚转头看向父亲:“爸爸,你们真的把第三个衣帽间全部占了?”

“档案不会自己找地方。”

“我的衣服也不会。”

“你的衣服可以放进柜子,六百箱公司文件不可以。”

父女两个人刚见面便开始讨论房间归属,语气都很平静,谁也没有真的生气。

梁佩珊听了几句,干脆牵着女儿走向其他客人。

杨崇海先同厚平握手,又看向厚趣:“林将军说你的左肩还没有完全恢复。”

“已经不影响日常行动。”厚趣回答。

“他每次说不影响,通常都表示仍然需要休养。”周芷在旁边补充。

厚趣转头看她,周芷神情坦然,显然认为自己只是在向长辈提供准确情况。

杨崇海笑了一下:“周小姐说得比你的军医直白。你在狮城这几天先把伤养好,工作的事情可以明天再谈。”

周芷听见“工作”两个字,立即看向丈夫。厚趣昨晚只告诉她厚平有些材料需要讨论,没有说杨家家主也会参加。

“杨伯父,本小姐冒昧问一句,你们准备谈多久?”

“如果厚平整理的数据没有问题,半天足够。”杨崇海回答。

“那本小姐暂时按照半天安排旅行计划。”

“很合理。”

杨崇海对她的说法没有任何意见。

周芷刚对这位长辈产生一点好感,梁佩珊已经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头到脚认真看了一遍,“芷儿比照片里还漂亮。岚岚这几个月每次回来,都要提到你。”

“她有没有说本小姐的好话?”

“她说你很有精神,遇到什么事情都能继续讲话。”

周芷沉默了一秒:“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完全的夸奖。”

“我当然是在夸你。”杨岚岚说,“厚家每天有那么多条规则,你仍然能找到时间表达意见,这是一种非常稳定的能力。”

几个人一起笑起来。

杨宅没有要求女眷见到男性便跪下,周芷也不需要站在厚趣身后服侍。

她就这样站在院子里,同杨家的家主和女主人正常说话。

薄曦仍跟在她身后三步外,看不见的项圈和七件锁具也都还在,周芷依然觉得肩膀比在厚家时轻了很多。

负责搬运行李的人很快把箱子送到门厅。

普通行李被依次送去客房,四只黑色惩戒箱则暂时停在中央。

梁佩珊看见箱角上的姓名缩写,脸上的笑意停顿了一瞬,“这些箱子也要放进卧室吗?”

“需要放在贴身女仆可以随时调用的位置。”薄曦回答。

“杨宅的客房没有预留这种设备位。”

“相邻服务间可以满足要求。”

梁佩珊转头看向女儿:“你每次出门都要带着这些东西?”

“长期出行才需要。”杨岚岚说道,“妈妈可以把它理解成厚家给儿媳准备的应急医疗箱,只是里面的器械不会用来治病。”

“你这个解释没有让我放心。”

“它本来也不具备安慰作用。”

薄心已经开始与管家确认服务间的位置。

周芷看着自己的黑箱沿走廊被推向客房区,忍不住对梁佩珊说道:“梁阿姨,本小姐可以郑重保证,这只箱子未来半个月没有任何使用必要。”

“我相信你。”梁佩珊回答。

“薄曦不相信。”

薄曦站在后面平静地说:“薄曦只是依照长期离府标准准备。”

“你看,她连反驳都使用标准答案。”

梁佩珊拍了拍周芷的手,让人先把新烤好的凤梨酥送到客厅。

周芷闻见黄油和水果的甜味,立即把惩戒箱从注意力里移开。

她来到狮城还不到一个小时,已经初步确认这趟旅行至少在食物方面很有希望。

杨家给周芷与厚趣安排的客房位于主楼东侧。

房间比厚家的302室闺寝宽敞得多,卧室、起居室和衣帽间彼此独立,推开玻璃门便是朝向海峡的露台。

露台下面种着一排鸡蛋花,花枝越过栏杆,白色花瓣被海风吹得轻轻摇动。

周芷进入卧室以后,第一件事便是扑向床铺。她刚把身体向前倾了一半,薄曦已经从后面叫住她。

“少夫人,您尚未更换室内衣物。”

周芷保持着准备扑床的姿势,回头看她:“这张床看起来很结实。”

“床铺强度与外衣整洁没有关系。”

“本小姐坐飞机坐了三个小时。”

“薄曦可以先替您更衣。”,薄曦的措辞听起来十分体贴,意思仍然是她不能穿着外衣在床上打滚。

周芷只好站直身体。

厚趣在旁边替她解开腰间的细皮带,又蹲下去拉开浅棕色长靴内侧的拉链。

三厘米鞋跟离开双足以后,周芷那洁白细腻的柔嫩脚丫完整露了出来。

“你慢一点。”周芷低头看着他,“本小姐的脚坐麻了。”

厚趣把她的脚放到自己膝上,用拇指隔着乳胶揉了揉足弓:“这里?”

“再向前一点。”

他的手向前移动,恰好压到酸得最明显的位置。

周芷舒服得眯起眼睛,身体也逐渐把重量交给身后的椅背。

永贞服已经拟态消失,温度和力道自然清楚地传了进来。

厚趣从足弓揉到前掌,又托住脚跟缓慢转动她的脚踝。

等酸麻散去以后,他没有立即放开,指腹沿着光滑的足底慢慢滑过,逐一捏了捏每一根脚趾。

薄曦站在衣帽间门口,安静等了十几秒才提醒:“少夫人午餐前需要完成换装与清洁。”

厚趣仍托着周芷的脚,对薄曦说道:“午餐还有时间,不急。”

薄曦看了一眼日程:“最多延后五分钟。”

“五分钟足够了。”厚趣接过她另一只脚。

第二只脚原本没有那么酸,他仍按照相同顺序从足弓按到脚趾。

按摩结束以后,厚趣的手掌还停在她脚下,拇指隔着拟态的永贞服反复描着足心柔软的弧度。

周芷最初懒得催他,过了一会儿才察觉丈夫已经从按摩变成了单纯把玩。

“阿趣,你到底准备摸到什么时候?”,她动了动脚趾,“本小姐还要换衣服。”

厚趣终于松开手,周芷刚准备把脚收回去,他的食指又在乳胶包裹的脚心迅速挠了一下,突如其来的痒意让她整条腿都缩了起来:“阿趣!”,厚趣已经站起身,神情十分无辜。

周芷瞪着他,把两只仍有些发痒的脚藏到椅子下面。

薄曦没有评价少爷刚才的行为。

午餐安排在一楼临海餐厅。

周芷换上了一件白色短袖连衣裙,腰部用浅蓝色织带收紧,裙摆刚过膝盖。

现在她看上去就像一个正常回朋友家过年的年轻女人。

束腰仍比普通内衣收得更紧,坐下时也不允许她把背完全陷进椅子。

杨岚岚在餐厅门口等她。

她已经把旅行长裤换成了一条深蓝色吊带长裙,外面搭着轻薄的白色短衫。

裙身使用带暗纹的真丝,走动时会沿着腰臀滑出柔和的光。

永贞服已经完全隐形,露出的肩颈、双臂和小腿都呈现出真实皮肤的质感。

“怎么样?”杨岚岚在周芷面前转了半圈。

“很好看。”周芷回答,“本小姐现在正式确认,你确实很会穿衣服。”

“这个结论本来就不需要调查。”

“你以前去公司时直接穿着永贞服,本小姐很难不产生误解。”

“那现在误解解除了。”,杨岚岚整理了一下裙摆,挽住周芷的手臂,把她带进餐厅。

餐桌是一张很长的柚木桌,座位没有按照男女与身份分开。

梁佩珊让周芷坐在自己与杨岚岚之间,厚趣坐在她对面,厚若雪则选择了靠窗的位置。

薄曦、薄心和负责厚若雪的随行女仆都在相邻的小餐厅用餐,只保留远程状态监测。

周芷确认了两遍,才相信自己不必站在厚趣身后倒酒,也不必先在墙边跪一个小时。

“芷儿,你怎么不坐?”梁佩珊问。

“本小姐正在确认有没有什么隐藏流程。”

“杨家吃饭以前只要求洗手。”

“这条规矩非常合理。”,周芷立即坐了下来。

桌上的菜已经摆满大半,既有狮城常见的海南鸡饭、叻沙、黑胡椒蟹与椰浆饭,也有为了照顾客人准备的清蒸鱼、汤和几样江南口味的小菜。

她先尝了一口叻沙,椰奶的甜与香料的辣同时涌上来,舌尖很快发热。

她喝了两口冰水,又忍不住去夹第二筷。

“慢一点。”厚趣提醒。

“本小姐已经很慢了。”

“你刚才没有咀嚼。”

“叻沙里面大部分是汤。”

“面条需要咀嚼。”

周芷瞪了他一眼,还是把速度放慢了一些。杨崇海看着两个人的互动,朝梁佩珊说道:“林将军说得没错,厚趣结婚以后比以前有意思。”

“林将军还讨论这种事情?”周芷问。

“他平时不讨论。”杨崇海回答,“偶尔讨论一次,说明变化比较明显。”

厚趣不准备评价自己的变化,他替周芷拆开一只黑胡椒蟹,把蟹肉放进她的小碟。

周芷对丈夫的服务十分满意,刚才被纠正吃饭速度的不满也随之减少了一半。

午餐谈话最初都围绕春节和狮城天气展开。

梁佩珊询问厚若雪的新学期安排,又替她介绍了几处展览与海边骑行路线。

话题转到杨家时,杨崇海没有让女儿负责解释。

他指了指餐厅尽头那幅旧海图:“南陆国际的前身叫杨记南陆行,最早经营米、橡胶、锡矿和药材转口,后来开始替外国船公司提供补给、仓储和船舶代理。狮城将马六甲海峡两岸港区纳入统一市政以后,杨家参与建立了第一套海峡货物登记与关税结算系统。”

“后来月球工业区和火星经济逐渐成熟,南陆国际又把生意延伸到了轨道港和行星际航线。”杨崇海继续说道,“现在传统海运仍占一部分,增长最快的已经是地球、月球与火星之间的贸易。很多货物直接在月球和火星之间往返,根本不会经过地球。”

“杨家自己有多少海船和星际货船?”周芷问。

“海上的船已经不多了,只保留了几支关键航线的船队。”杨岚岚回答,“月球和火星之间的货船倒有一半属于南陆国际,剩下一半向长期合作的运输公司购买运力。无论船是谁的,杨家都要保证它按时离港,货物经过几次转运以后,买卖双方还能按合同拿到东西和钱。”

厚若雪问:“既然很多货物根本不经过地球,为什么交易还要放在狮城?”

“因为货物不需要经过狮城,合同、资金和风险却需要有一个落点。”杨崇海说道,“银行在这里提供融资,保险公司承担航行风险,交易所确定部分大宗商品的价格,最后的款项也在这里结清。”

厚若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墙上的狮城行政图:“狮城横跨马六甲海峡,两岸城区在东亚国国会选区中会被划到一起吗?”

“通常不会。”杨绍川回答,“东亚国国会选区按照人口和社区边界划分,狮城两岸的主要城区分别组成选区,海峡群岛则根据人口并入邻近选区。”

“爸爸在家里也要讲东亚国会常识课。”杨岚岚拿起茶杯,“若雪如果继续问,他可以从议案联署一直讲到总统退回复议。”

“我确实还有几个问题。”厚若雪说。

“先吃完午饭。”梁佩珊及时结束了这堂临时课程。

餐桌上的话题很快转回太空电梯和春节活动。

周芷对国会程序的兴趣远不如初四的施工观景台,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来到狮城是为了度假,至少第一顿饭不想被一套新的制度课程占满。

饭后甜点是斑斓蛋糕、凤梨酥和一小碗冰凉的摩摩喳喳。

周芷吃完自己的蛋糕,又把目光投向厚趣盘里尚未动过的那一块。

厚趣很自觉地将盘子推给她,她刚伸出手,阴道塞、尿道锁、后庭塞和子宫球便依次传来一次很轻的震动。

四处短促的提醒在体内连成一圈。

“少夫人午餐甜食摄入已接近建议上限。”

“只是接近,没有超过。”

厚趣:“你可以吃一半。”

“剩下一半怎么办?”

“我吃。”

这个方案勉强可以接受,周芷把蛋糕从中间切开,认真挑走了看起来奶油更多的那一半。

杨岚岚看完整个过程,向她投来一个十分理解的眼神。

她刚准备拿一块凤梨酥,看不见的项圈便贴着颈侧收紧了第一度。

杨岚岚的手停在点心盘上方:“薄心,我今天只吃了一块蛋糕。”

薄心站在相邻餐厅门边:“夫人上午已经在飞机上吃过两块椰蓉饼。”

杨岚岚想了两秒,收回手,项圈随即恢复原本松紧。

下午两点,梁佩珊去处理基金会的新年活动,杨崇海与厚平则进入侧楼的家庭办公室。

厚趣原本准备跟过去,被杨崇海以“今天先休息”为由赶回了客厅。

周芷对此非常满意,当场决定杨伯父仍然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

杨岚岚提出带她们参观杨宅。

厚若雪对建筑兴趣一般,听说三楼能看见完整的海峡航道以后还是跟了上来。

三个人沿宽阔的木楼梯向上走,经过二楼长廊时,墙上的照片逐渐从家族合影变成港口、船队和不同时代的城市景象。

最早的一张照片已经发黄,画面里是一艘停在木码头旁的小型蒸汽船,船头挂着“南陆”两个字。

再向后,黑白照片中的木仓库逐渐变成钢筋混凝土货场,帆船也换成集装箱船与自动化港口。

战争时期的照片没有太多战斗场面,更多是排队等待登船的普通人、堆满药品的仓库,以及在防空灯下连夜装卸物资的工人。

“这艘船救过很多人。”杨岚岚指着其中一张,“第三次世界大战初期,北边几个港口遭到轰炸,我爷爷把集团能够调动的客轮和滚装船全部改成撤离船。那几年以后,杨家在政府里的电话确实更容易接通了。”

“你爷爷现在还在吗?”周芷问。

“他五年前去世了。沈维舟叔叔以前说的‘杨家老鬼’,有时指他,有时也指我爸。他对杨家六十岁以上的男人一直缺乏称谓上的尊重。”

“沈伯父说话确实很有自己的风格。”厚若雪评价。

长廊拐角挂着一组色彩明亮得多的照片。

第一张拍摄于悉尼港,年轻的杨岚岚戴着墨镜,穿着白色背心与牛仔短裤,整个人坐在敞篷车的引擎盖上。

海港大桥从她身后跨过水面,风把长发吹得完全失去造型,她仍然笑得很开心。

第二张照片里,她换上了大学学士服,左手抱着毕业证书,右手举着一只写有“澜桥电子第一百万东亚元订单”的纸牌。

周围几个年轻人同样穿着学士服,纸牌后方还有人用记号笔画了一块歪歪扭扭的芯片。

第三张拍摄在一家很小的办公室里。

桌上堆满样品盒、海关文件和吃到一半的外卖,墙边只有六张办公桌。

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时间与地点:悉尼,澜桥电子第一间办公室。

周芷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岚岚姐,你以前真的很像一个正常人。”

杨岚岚转头看她:“你这句话有必要重新组织。”

“本小姐的意思是,你以前看起来完全不像厚家夫人。”

“因为那时我还没有嫁进厚家。”

“本小姐知道时间顺序。照片里的你看起来比现在更……”周芷想了半天,终于找到合适的词,“更敢把所有东西都扔在桌上。”

“因为那张桌子本来就没有地方可以收拾。”杨岚岚笑了,“公司刚成立时只有六个人,主要替澳大利亚、东亚国和日本的中小厂商寻找芯片和电子元件。零散订单、临时补单和跨关税区配送,大公司嫌麻烦的生意都归我们。”

“你学的是什么专业?”厚若雪问。

“本科读国际贸易和电子工程双专业,后来又读了供应链金融硕士。”

“澜桥电子现在也是杨家的公司吗?”

“杨家持有一部分股份,控制权还在我和最初的几个合伙人手里。公司已经在狮城交易所上市,总部现在位于新加区,主要做半导体、传感器和机器人零部件贸易。”

周芷想起杨岚岚上次在丈夫没有随行时戴着脚铐和手铐去看季度报表,忽然觉得那幅画面更加荒谬。

照片里的年轻女人坐在杂乱办公室中,脚边扔着运动鞋与外卖盒;几年以后,她成了上市公司董事长,还得从厚家的时间表里挤出几个小时主持会议,“你嫁进厚家以后,公司怎么办?”

“职业经理人负责日常经营,我保留董事长和战略委员会主席职务。重大并购、年度预算和核心人事仍由我决定。需要亲自出现时,薄心会把几场会议集中到同一个外出日。”

“厚家的课程不会耽误你吗?”

“当然会。”杨岚岚回答得十分直接。

薄心此时正跟在三个人后方。她听见这句话,补充道:“过去一年因厚家日程减少的有效工作时间为一百七十六小时。”

这次连厚若雪都笑了。

三楼尽头原本属于杨岚岚的第三间衣帽间,如今已经改成恒温档案室。

门打开以后,里面整齐排列着一排排移动档案柜,标签按照企业、年份、资产类别和法律辖区分类。

最靠近门口的几组全部写着“澜桥电子悉尼资产处置”,时间跨度持续了四年。

“六百箱。”杨岚岚站在门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明显的不满,“我爸为了保存这些纸,把我一整个房间都占了。”

“电子档案不够吗?”周芷问。

“跨国资产出售涉及大量原始签章、提单、土地契约和信托文件。澳大利亚政府垮台,东西海岸分别被东亚国和日本帝国瓜分以后,很多电子认证互相不承认。想证明一间仓库当年究竟卖给谁,有时只能把纸找出来。”

厚若雪走到一只标有“南十字仓储”的档案柜前:“这也是杨家的悉尼产业?”

杨岚岚点头:“南十字仓储、海岬电子分销、两座港区仓库、一个自动化包装厂,还有杨家在悉尼的住宅和商业地产都在这几排里面。澳大利亚东海岸归日本帝国管辖,华日关系恶化以后,杨家继续持有当地核心物流资产,会同时受到东京和东亚国两边的安全审查。我们最后决定全部出售。”

“是你负责卖的?”周芷问。

“前两年由我爸负责,最后一批由我和厚平处理。那时我们还没有结婚,他是杨家聘请的财务顾问。”

“所以你们真正开始熟悉,还是因为工作。”

“车祸只负责让我们交换联系方式。”杨岚岚回答,“悉尼资产退出才让我们真正认识彼此。”

她说完以后,目光在档案柜上停了几秒,刚才介绍公司时的轻快稍微淡了,“我们去露台吧。”她很快收回视线,“这里的空调太冷,你继续站下去,薄曦会认为我故意让客人感冒。”

“永贞服有恒温功能。”周芷说。

“这不影响薄氏女仆找到新的注意事项。”,三个人离开档案室时,她在门边确认了温湿度和访问记录,又把门重新锁好。

三楼露台比客房露台更大,海风从丹戎岬正面吹来,带着热带午后的湿润。

城市金融区位于视野左侧,玻璃高楼在薄云下面反射着白光;右侧则是码头与锚地,一艘艘货轮沿航道慢慢改变位置。

厚若雪坐在露台另一端研究狮城公共交通。

她计划在半个月内乘坐一次跨海磁悬浮、一次沿岸高速列车、两条老式轮渡和新加区仍然保留的有轨电车。

杨岚岚看了她排出的路线,提醒其中一条轮渡只负责货运,厚若雪没有取消,只把“乘坐”改成了“近距离观察”。

“你们兄妹出去旅行时都喜欢碰基础设施吗?”杨岚岚问。

“我哥更喜欢军事设施。”厚若雪回答,“我只是对复杂系统怎样维持运行感兴趣。”

“本小姐只想知道哪里好玩。”周芷说,“这才是正常游客的思路。”

“所以我负责规划路线,你负责判断是否好玩。”

厚若雪完成分工以后,带着城市地图去楼顶确认方位。

露台上只剩周芷与杨岚岚,薄曦和薄心分别站在室内门边。

两位女仆距离足够远,不会参与普通交谈,也能在她们违反管理要求时及时出现。

周芷靠进藤编沙发,束腰在背部接触靠垫以后微微调整,让她能够比厚家标准坐姿再放松一些。

白色裙摆铺在膝间,外表看不见的贞操带和体内装置仍随着姿势改变留下细微的存在感。

她已经习惯这种永远无法完全忘记身体里装着什么的状态,“岚岚姐,你还想悉尼吗?”

杨岚岚把冰茶放回桌上:“想。我在那里生活了十多年,第一次离开父母住校、第一次喝酒、第一次创业和第一次认真谈恋爱都发生在那里。”

“你是在狮城出生的吗?”

“我出生在新加区,十三岁时跟父母去了悉尼。杨家当时准备把澳大利亚业务变成第二个总部,我爸常年两地跑,我妈干脆带我住了过去。”

“澳大利亚东海岸现在属于日本帝国,华日对峙结束以后你回去过吗?”

“去过两次,都是商务签证。房子已经卖了,学校还在,海港大桥也没有变化。以前常去的咖啡店换了名字,老板的女儿接手以后,仍然记得我习惯喝什么。”

杨岚岚说得很平静,周芷仍然听出了一点藏得很深的遗憾。

杨家持有的仓库、分销网络与电子公司涉及港口、芯片和工业设备,不可能继续在两套互相猜疑的安全制度之间维持原状。

“你当时一定要卖吗?”

“法律上没有人拿枪逼我签字,现实选择已经很少。”杨岚岚说,“东京要求关键物流企业引入日本本土股东,东亚国又限制本国资本继续控制敌对领土的港口资产。保留任何一边的身份,另一边都会把我们当成潜在情报渠道。杨家可以硬撑几年,最后大概会同时失去市场、融资和经营许可。”

“所以你先卖掉了。”

“我们趁资产还能按正常价格出售时退出,把人员、客户和数据中心迁回狮城。”杨岚岚看向海上的船,“商人需要先把公司和员工保住。仓库留在那里成为一栋空楼,对任何国家都没有帮助。”

“你舍得吗?”

“不舍得。”她回答得很快,“我在最后一间办公室签字时哭了半个小时,妆全花了。厚平坐在旁边等我,等我哭完以后才把下一份合同递过来。”

“他没有安慰你?”

“他递了纸巾,还把会议向后推了一个小时,那已经是厚平很明确的安慰。”

周芷想象了一下厚平坐在文件堆中,安静等着杨岚岚哭完的画面,发现那确实很符合他的性格。

“澜桥电子也卖了吗?”

“澜桥把总部迁回新加区,出售了悉尼本地仓储与零售分销业务,核心贸易系统和大部分客户还在。公司现在可以同时与东亚国、日本帝国、大洋国和新美国做生意,只是每一笔敏感产品交易都要经过四套合规审查。”

“你不讨厌日本吗?”

“我讨厌有人用国家安全当借口,要求我把公司交给他指定的人。我也讨厌东亚国有人坐在安全办公室里,认为所有留在悉尼的华人都可能叛变。”杨岚岚转头看向她,“我对日本帝国没有简单到可以用喜欢或讨厌概括的看法。公司在东京有客户,在北海道有员工,战争时期也有日本企业想趁火打劫。”

周芷没有立刻回答,她对日本的感情更加直接,防空警报留下的记忆很难被贸易数据说服,“那你为什么愿意嫁进厚家?”周芷又问,“你以前在悉尼那么自由,自己还有公司。你第一次听见永贞服和《厚训》时,真的没有想过逃跑吗?”

“当然想过。”杨岚岚笑了一下,“我知道厚家规矩多,也知道嫁进去以后要穿永贞服。我当时认为自己参加过几十场跨国谈判,连新美国的资产审查都能应付,一套家规应该不会比那更麻烦。”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知道一条规矩和每天住在里面是两回事。”杨岚岚说道,“婚前该知道的内容,厚平都告诉了我。他没有骗我,我当时把凌晨起床、外出管理和永贞服权限当成几项可以适应的条件,没有真正经历过连续几个月都不能临时改变计划是什么感觉。”

“你后悔过吗?”

“最初几个月经常后悔。我也认真想过,自己是不是高估了适应能力。”杨岚岚看向门边的薄心,“厚平没有劝我放弃公司,我第一次要求调整外出日时,他带着我的会议记录陪我去见负责日程的长辈。薄心管得严格,也会把我抱怨里真正可以解决的部分整理出来,她通常让我把话说完,只有我准备拿情绪代替理由时,项圈才会开始收紧。”

薄心平静地说道:“夫人目前仍然偶尔使用情绪代替理由。”

“你看,她对自己的工作评价一直很稳定。”

“如果你带着现在的经验重新选择一次,还会嫁吗?”,周芷问。

杨岚岚认真考虑了几秒:“我还是会踩油门,朝他屁股上撞他丫的”

薄心把杨岚岚的项圈收紧了几分,好半天才重新松开…………“你就这么喜欢厚平哥?”

“他值得我做这个选择。”杨岚岚说。

周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手镯已经完全隐形,腕骨周围那圈不容忽视的束缚感仍然存在。

厚趣除夕夜递交《厚训修订议项》以后,她已经在脑海里设想过无数种新生活。

她希望课程减少,希望出门容易,希望宴会上不再公开侍寝日期。

她也知道,就算所有这些内容都通过,永贞服仍然不会立即消失,薄曦也不会突然变成一个什么都答应的贴身女仆,“阿趣说,他准备修改已婚女眷的自主时间和外出规则。”

“我知道他在准备推动一些事情,没有看过正式文本。”杨岚岚回答,“我爸和厚平最近同他谈过几次。你昨晚看到文件时,是不是吓了一跳?”

“本小姐差点坐在年议匣上面。”

“这很像你会采取的支持方式。”

“他一个字都没有提前告诉我。”

“他大概不想让你等待一个尚未确定的结果。”

“他也是这样说的。”

“那说明我很了解你丈夫。”

周芷转头看她:“岚岚姐,你这句话如果让本小姐在其他场合听见,很容易产生歧义。”

“放心,我对军人没有兴趣。”

傍晚五点,海峡上空下了一场很短的热带雨,雨点打在露台玻璃顶棚上,金融区被一层白雾暂时遮住。

二十分钟以后,云层向西移动,夕阳重新照进院子,草坪与雨树都亮得像刚刚洗过。

杨家的新年家宴在七点开始。

除了住在主楼的人,杨岚岚的两位叔叔、一个姑妈和几名堂兄妹也陆续到来。

人数没有厚家除夕宴那么夸张,餐厅里仍然坐满了两张长桌。

周芷不认识的人不少,梁佩珊没有要求她逐一记住,只在有人主动交谈时替她介绍。

杨岚岚回到娘家以后,很快成为所有话题的中心。

年长亲戚问她厚家的生活,年轻堂妹问澜桥电子是否招收暑期实习生,两个刚上中学的侄子则围着厚趣询问军舰和导弹。

杨岚岚一边回答问题,一边替周芷挡掉几位过分热情的长辈。

她处理亲戚与处理董事会的方式很像,总能让每个人获得一句足够体面的回应,又不会让任何话题无限延长。

晚宴进行到一半,餐厅侧面的全息屏接通了槟港区。

杨绍衡穿着南陆国际的深灰色工作服出现在画面里,身后的自动化码头仍然灯火通明。

几只印有月球与火星联运标识的银白色货柜正从海运区转入磁悬浮货运线。

他先向父母拜年,又举起一杯早已凉掉的咖啡,隔着屏幕同家人碰杯。

杨岚岚看了几秒:“你身后的东南泊位为什么还是黄色?”

杨绍衡回头看了一眼:“四十二只发往赤道轨道港的货柜还在等保险文件,值班组已经处理了。”

“月球段和火星段的附加责任确认了吗?”

“正在等狮城的保险经纪人签署。”

“那就不叫已经处理。错过今晚的轨道货运窗口,延误责任从明早开始计算。”

杨绍衡叹了口气:“我接通屏幕是为了给家里拜年,不是请你隔着半座城市检查码头。”

“是你的货柜先在正月初二出问题。”

梁佩珊打断了兄妹两人:“绍衡,你的卧室已经整理好了,初五回来先睡一觉。工作留到明天再谈。”

“还是妈妈比较欢迎我。”

“妈妈只是担心你连续三天没有睡够六个小时。”杨绍川说道。

杨绍衡决定不再向大哥寻求支持,两个侄子趁机要求他把镜头转向码头,兄妹间的临时业务会议很快变成了自动吊机与无人货船展示。

周芷只当杨家的春节仍然离不开港口、轨道货柜和保险文件,很快又被桌上的辣椒蟹吸引了注意力。

晚宴结束前,梁佩珊让人打开了一瓶保存多年的白葡萄酒。

侍者依次为众人斟酒,走到杨岚岚身边时,薄心直接示意他略过,随后把一杯无酒精气泡葡萄汁放到杨岚岚面前。

杨岚岚看着那杯颜色几乎相同的饮料:“这一瓶是我结婚以前买给妈妈的。”

“薄心知道。”

“正因为知道,你更应该让我尝一口。”

“夫人的酒精摄入额度为零,没有节期例外。”

“今天是正月初二。”

“日期不会改变长期限制。”

杨岚岚转而看向厚平:“我回自己家以后,连一口自己买的酒也不能喝?”

“不能。”厚平回答。

“你至少可以说得委婉一点。”

杨崇海隔着半张桌子点头:“我认为厚平的决定很合理。”

“爸爸,你可以保持沉默。”

“我只是提供家属意见。”

杨岚岚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丈夫,最后端起属于自己的气泡葡萄汁。

透明气泡沿杯壁缓慢上升,她身上的墨绿色真丝依旧漂亮,杯子里却连一滴酒精都没有。

周芷在旁边看得十分同情。

她很快想起自己午餐时被限制的半块蛋糕,又觉得两个人目前谁也没有资格安慰谁。

晚上九点,放在周芷手边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时,忽然想起自己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向薄曦申请取用它了。

从初一上午薄曦把手机交还给她开始,初一、初二,手机始终由她自己保管。

晚上不必交回,白天也不需要说明用途。

按照目前的出行安排,她们将在元宵节前返回厚家。

这样算下来,她可以连续掌握自己的手机十四天,是结婚以来最长的一次,周芷已经计算过一遍,仍然忍不住又从初一数到元宵,确认确实是十四天,才点开薄曦刚刚发来的信息:

【起床时间:七点。】

【武道训练:七点至八点。】

【晨间清洁:八点至八点二十分。】

【早餐:八点二十至九点。】

【九点以后:自由活动。】

周芷把日程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向下滑动一次,确认没有折叠内容和附件,“薄曦,九点以后真的全部自由?”

“薄曦,九点以后真的全部自由?”

“少夫人可以在已报备的狮城范围内自行安排。”

“没有淑女十艺,也没有家务训练?”

“春节长期离府期间暂停厚家集体课程。”

“本小姐明天可以睡到七点?”

“是的。”

周芷看向厚趣,神情严肃得像刚得到一份需要确认真伪的绝密情报:“阿趣,本小姐已经开始喜欢狮城了。”

厚趣正坐在起居室沙发上看厚平送来的会议目录,闻言笑了一下:“你喜欢的是七点起床。”

“七点起床也属于狮城目前最重要的城市优势。”

薄曦替她关闭露台玻璃门,又把室内温度调低一度。

惩戒器械箱已经放入相邻服务间,门锁权限由薄曦单独掌握。

周芷经过时特意确认门处于关闭状态,随后决定未来半个月都不主动研究里面有什么。

回到卧室以后,厚趣替她拉开连衣裙背后的拉链。

真正的布料沿肩膀滑下,镜子里只露出一具看似没有任何覆盖物的身体。

永贞服没有解除,也没有恢复乳白色,银白项圈、贞操胸罩、束腰、贞操带和七件锁具都继续维持完整无痕拟态。

透明硬质护层仍封着乳头与阴蒂,乳胶和金属结构仍贴在身体每一处,只把自己的颜色、轮廓和表面触感藏了起来。

周芷扶着衣柜门,让厚趣把裙子从腰间取下。

束腰在她稍稍俯身时收紧,体内装置也随骨盆角度留下轻微牵动。

她重新站直以后,厚趣的手掌仍停在她腰侧。

“你明天真的只工作半天?”她问。

“上午同厚平和杨伯父看材料。午饭以后,我陪你们去新加区。”

“本小姐准备去老港、鱼尾狮湾和海峡夜市。”

“你们半天走不完三个地方。”

“所以你需要提高效率。”

“我会尽量。”

周芷转过身,把额头抵到他肩上:“你来狮城明明是陪本小姐过年,结果第一天就有工作。”

“我知道。”厚趣抬手抱住她,“这件事处理完以后,我会把剩下的时间留给你。”

“太空电梯也要去。”

“初四去。”

“还有杨岚岚的公司。”

“明天上午她正好有管理层会议。你可以等她结束以后参观。”

周芷抬起头:“本小姐也能参加会议吗?”

“你应该先问岚岚。”

“她一定会同意。”

厚趣没有打击她的信心,只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窗外的狮城仍然没有入睡,海峡两岸的灯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周芷在他的怀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半个月时间可能根本不够用。

…………夜色渐深,杨宅侧楼的书房还亮着灯。

书房里只有杨崇海、杨绍川、厚平和厚趣。

厚平没有再展开除夕夜已经说明过的全部交易结构,只把两页最关键的记录放到桌面中央。

第一份显示,舰队交火前三十八小时,有人通过狮城同时押注华日两国的航运与金融股票下跌。

交火消息虽然没有公开,两国的大型投资机构却很快开始撤离,股市随之震荡。

十六小时以后,那笔交易卖出,获利十二点七倍。

第二份记录标了出资账户。

厚平将它同此前的资金图放到一起:“这是楚文化教育基金向新苏联驻云梦泽经济代表处转款时,使用过的第二层中转账户。”

杨绍川继续向下查看:“交易确认人是基金会理事长,厚秉衡的旧秘书。”

“一边替新苏联送钱,一边在舰队交火以前押注股市下跌。”厚趣说道,“抓到马脚了。”

厚平说,“但这还不能证明厚秉衡有过参与。”

“已经足够让国家安全委员会要求他解释。”厚趣回答:“刚才的电话有结果吗?”

“林将军同意初五安排一次闭门说明会。”杨崇海回答………………主楼客房里,周芷趴在床上玩了半个多小时手机。

新年期间,手机终于可以一直留在她自己手里,不必再按时交给薄曦。

直到屏幕上跳出第二天七点起床的提醒,她才恋恋不舍地锁屏,钻进被子。

她不知道楼下书房里,那笔发生在舰队交火前的交易已经同楚文化教育基金接到了一起。

她此刻只觉得狮城的床很软,明天早上完成一小时武术训练以后,剩下的时间都可以拿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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