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渚,这边这边~”
那活泼的、如同银铃般清脆的声音,穿透了记忆的迷雾,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
“我来了!”
我不假思索地回应着,提着裙摆,迈开小腿,朝着声音的来源跑去。
是未花。
她是我的青梅竹马,是从我生命最初的篇章开始,就与我紧密相连的挚友。
我们差不多是在同一时间,在还处于牙牙学语、连自我意识都未完全形成的阶段,即被命运选中,直接纳入了“茶会”的预备培养体系。
有时候,在那些由别人编篡的、冰冷的档案上,看到关于自己过往的文字记录,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档案记载,那一任的茶会领导者在数个关键的战略问题上出现了严重判断失误,导致其权威受到三一内部各个势力的公开质疑,整个三一的政治体制都随之摇摇欲坠。
但就在那个最危险的时刻,我和未花的接连“降生”,却在无意之中,成为了支撑起这片政治地基的两根擎天之柱。
我们在降生的途中,受到了极为罕见的、近乎神话的赐福,分别继承了“力量”的米迦勒与“治愈”的拉斐尔这两位伟大存在的碎片化神格。
那和古籍记载高度吻合的、形态明确的荆棘与星云光环,以及我们背后那与生俱来的、纯白宽阔的双翼,即是我们作为大天使长碎片的最好证明。
虽然从理论上来说,三一的领导者应该由后天的能力与智慧来决定,但在那种信仰崩塌的危急时刻,无可辩驳的“神迹”与“血脉”,才是重新维系人心的、最有效的黏合剂。
那是我童年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最快乐的时光碎片。
我和未花趁着午后神学课的老师打瞌睡的间隙,偷偷从修道院溜了出来。
我们的目标,是传说中只栖息在图书馆后院那颗百年橡树顶端的“七彩琉璃独角仙”。
我们一前一后地手脚并用,抱着粗糙的、带着青苔湿气的树干向上攀爬。
未花总是比我更灵活,她那对小小的翅膀扑腾得更有力,像一只粉色的小鸟,很快就爬到了我前面。
“我看到啦!小渚,就在那根树枝上!”她兴奋地朝我喊道。
我努力跟上,当我们两人终于都站上那根看起来还算粗壮的枝干上时,悲剧发生了。
那根承载了百年风雨的枝干,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同时承载两位大天使长的重量。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后,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我们脚下的支撑瞬间消失了。
“呀——!”
失重感攫住了我们。
我们几乎是同时,拼命地扇动着背后那对还远未发育完全的、毛茸茸的小翅膀。
翅膀的扇动,并不能让我们飞起来,但那拼尽全力的扑腾,确实极大地减缓了我们下坠的速度,将一次危险的“坠落”,变成了一场狼狈的“飘落”。
最终,我们俩像两颗熟透的果子,一前一后地掉进了树下松软的泥土里,摔了个灰头土脸。
有着光环的被动保护,这种程度的冲击对我们来说并无大碍,连一丝疼痛都感觉不到。
我晕乎乎地坐起身,正想说些什么,一抬头,却看到未花的脸上沾了一大块黑乎乎的泥巴,连她那头漂亮的粉色头发里都插着几片破碎的树叶。
她看着我,也同样愣住了,随即伸手指着我的脸。
我下意识地一摸,才发现我的脸上也同样精彩。
我们看着对方那副前所未有的狼狈样子,面面相觑了整整三秒钟。
“噗……”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笑声。
紧接着,这笑声就像会传染一样,我们指着对方,再也无法抑制地、爆发出了清脆而响亮的、孩童般肆无忌惮的大笑声。
我们的笑声在林间回荡。
身上沾满的泥土和草屑,与我们从小被灌输的“优雅”、“得体”的准则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那些关于“大小姐”应有姿态的严苛规范,在这一刻被彻底抛到了脑后。
和未花一起的这些时光,是我唯一能够触碰到孩童天性的宝贵瞬间。
“唉,”我愁眉苦脸地站起身,拍打着裙摆上的尘土,“我们回去之后,茶会里的大人们肯定又要生气了。”
“没关系!”未花毫不在意地一挺胸膛,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小渚,我会陪你一起接受惩罚的!大不了,我把我那份甜点分给你一半!”
“你的精力总是比我旺盛那么多,就算罚站一下午也毫无影响,这根本就不公平吧?!”我这样抗议着,却还是忍不住再次笑出声来,拉着她的手,向着远处夕阳下的校园跑去。
我们有说有笑,金色的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洒在古老的三一学院那铺满石板的道路上。
圣娅的到来,是在那几年之后。
她加入了继承者席位仍然空缺的派系——桑库特斯。
自从我和未花相继现世,整个三一学院的高层都在寻找传说中预言的第三位大天使。
所有人都坚信,神迹的显现不会只有三分之二。
然而,长久的搜寻并未带来任何结果。
说来也怪,圣娅展现出了与众不同的特征。
她继承了其母族的狐类形态,但毛发却是通体闪耀的金色。
在同龄的孩子已经能够熟练地组词成句的年纪,她依然无法开口说出一个字。
她的沉默让她显得格格不入。
直到某一天,在一次在寻常不过的拜访中,她突然开口了。
她的第一次发言,就是一句结构完整、充满预言意味的晦涩成句。
数周之后,这句预言得到了精确的证实。
人们这才震惊地发现,原来她就是三一校徽上那缺失的最后一片拼图。
在狂风巨浪中颠簸的三一巨轮,究竟该驶向何方?
出于对变幻莫测的未来的最大恐惧,拥有预言能力的圣娅,在被确认身份后,立刻被推举为未来的领袖,作为储君进行培养。
而我和未花,则成为了辅佐她的、一文一武的左膀右臂。
但随着圣娅能够做出的预言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精准,她的精力也仿佛被这种神秘的力量所汲取,身体状况反而越来越差,经常连续数日不得不卧床静养。
在各个派系漫长的商议与政治妥协之后,出身于菲利乌斯派系的我,承担起了这份历史的责任,背上了最为沉重的行政负担。
从那以后,我的课业与公务陡然加重,书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我与未花一同在校园里自由玩耍的时间,也随之逐渐减少,直至最终消失。
在那之后,我的权限随着在茶会中的地位巩固而逐渐提升。
这让我得以进入那些过去被列为最高机密的、尘封的地下档案库。
冰冷的、混杂着纸张腐朽与干燥剂气味的空气,是我对那里最深刻的记忆。
在那里,我了解到了过去三一光辉历史之下,那不为人知的黑暗。
当然,我最好奇的问题,还是关于自身“神秘”的起源。
我的生母,档案记录上只是一个普通的、并无任何天使特征的三一学生。
但在某种未知的“神迹”影响下,她意外地让我得以降生。
此时的三一和茶会,已经因为未花的诞生而陷入了一种对“神之血脉”的狂热兴奋之中。
我的生母,不知是出于对我这个“奇迹造物”并无普通母女的眷恋,还是认可了“大义重于亲情”的冰冷信条,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将我送入了无论是特征还是传说都最为符合的菲利乌斯派系。
我童年的基调,从那一刻起就被永远地改变了。
官方记录的最终处理,是让她隐姓埋名后,在三一的某个偏远小镇过上了富足安逸的生活。
但当我结合了那个时代茶会处理“不稳定因素”的诸多案例后,一个更冰冷的推论浮现在我脑海中:为了避免夜长梦多,直接进行物理消灭,也并非不可能。
历史上的三一,曾经依靠对周边小型自治区的武力掠夺与经济剥削,赚到了建立学园都市的第一桶金。
随后,它利用这血腥的先发优势,通过一系列铁腕手段,才牢牢巩固了自己第一大校的地位。
三一自治区的幅员辽阔,三一控制的海域资源丰富——这是我们从小就被刻入骨髓的、引以为傲的常识。
但当我真正踏入权力中枢,开始处理那些最原始、最真实的报告时,我才发现三一这艘巨轮,早已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
并非每个三一的学生,都能过上外界刻板印象中那种富足优雅的大小姐生活,无序的暴力与混乱的地下黑市,仍然如同苔藓般,遍布在茶会权力难以伸向的阴暗区域。
三一与格赫娜积怨已久,边境冲突从未停歇;我们引以为傲的制海权,也开始受到奥德赛海洋学院的公然挑战;更致命的是,三一陈旧的经济体系,已经出现了难以为继的崩溃征兆,而千年科技学院和山海经高级中学这些后起之秀,已经凭借着各自赛道上的独特优势,对我们的地位构成了实质性的威胁……
问题堆积如山,每一个都足以让三一万劫不复。
除非……除非能获得那个人的,那个在整个基沃托斯联邦学生会辖属范围内,都颇具威望的、唯一的“大人”的帮助……
老师……
我的思绪,从冰冷的政治算计中被猛地拉回。
老师正在……用他那滚烫的、坚硬的、充满力量的肉体,将我压在身下,进行着最原始、最彻底的占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