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娜来看过她几次,萨林先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每天送一些食物,但几乎没有动过的痕迹,龙虾烤面包只缺了小半个角,而奶油汤未动已经冷凝。
她没有食欲,吃不下饭,或许也不太休息。忘却了时间,空间,以及一切,只有再睁开眼的时候,才会知道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睡过一觉。
腹部忽然一疼,是宝宝在里面踢了一脚,似是在抗议母亲对自己身体的不甚在意。
“抱歉啊。”荔妩轻抚腹部,“我是个很不负责的母亲吧?”
母亲。母亲。
荔妩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在她刚去世的那段时间,几乎天天来梦里看自己,是不是放不下女儿呢?
随着时间流逝,她来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她生前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而在荔妩心里,她是一定会上天堂的,有时候会想,会不会是天堂太美好,所以把女儿忘记了呢?
由此而生出些许埋怨的心思。
可这一场梦里,母亲久违地又出现了。
在十岁的生日宴会上,她披着阳光走过来,面目模糊而温暖:“荔妩,我送给你一条星星。”说着给她戴上一条钻石项链。
“妈妈,这个是钻石,不是星星。”
母亲轻轻笑了。
“会发光的石头,就是星星。不要忘记,荔妩,无论去到什么样的未来,都不要忘记这一点。”
她脑海忽然刺痛,许多情形断断续续地出现。
师哥:“荔妩,你现在每天晚上,依旧抬头数星星吗?”
萨林先生:“将符号和那未解出来的波形一一对应的话,这个波形词组的直译为“群星回响”。”
她从梦中骤然惊醒,翻身而起,热汗浸湿后背。她好似捕捉到某种灵光,一闪即逝的微芒。
荔妩的母亲是天体物理学博士。年轻时候,她痴迷于秘鲁南部沙漠的“纳斯卡曲线”。
那是一个以大地为画布的巨型古代遗迹,纳斯卡曲线在地上看只是杂乱无章的线条,只有从高空俯瞰,才能看见由曲线组成的完整图案,后来她针对纳斯卡曲线的构想成为了灯塔计划的雏形。
荔妩一直忽略了一点——画布,其实和文字一样,都是被用来传递信息的。
只是以大地为尺寸的画布,传递信息的对象不会是人类,而是……正观测着这副画作的,宇宙。
荔妩呼吸急促,她感到自己正在接近真相,只差那么一点点的距离,黑暗的洞壁那头就会放出光来。
她抓来一张白纸,胡乱写着一切能抓住的灵感,字迹狂乱不安。
好,有了画布。但是怎么传递出去?即便有着线条,那些线条也是黯淡的、不会发光的。
-荔妩,会发光的石头就是星星。
-不要忘记这句话。
星星。
发光。
不发光的星星是什么?石头?灯塔是什么?也是石头。
如果灯塔就是星星,那这个传递信号的星星,到底要怎么样才会发光?
在物理学中,要让信号传到光年之外,无非是两种方式:极强的能量或极高的对比度。
……脉冲?
不错,正是脉冲。
灯塔本质是一个大型脉冲装置,发出求救信号以传递到光年之外。
因为人类的文明远没有那么发达,那是当时科学技术水平下能做到的唯一向光年之外发出求救信号的方式。
父亲无能为力,但他相信,带来先进技术的文明,也可以挽救肆意滥用技术而走向末路的人类。
这是一种笨办法。但以当时人类的科技水平,这是唯一的办法。
荔妩跌坐在椅子上,又抓起那张写着群星回响的译文。
当时无法理解的它所关联的上下文,现在在她眼中,忽然变得像小学语文题一样简单。
“若苦厄肆虐,请以群星回响来呼唤我。”
这三百年来,静默在纯血密教中的黑匣子,从未放弃过保留这条来自宇宙的讯息。
如果说灯塔是一只只孤零零的星星,但同时点燃的星星,可以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要做到这一点,就代表着必然有一个能控制所有灯塔同时运作的“总阀”,实现全球灯塔同步脉冲。
她为了确认这一点,唤出以太询问祂:“世界上的所有灯塔,是否都由同一个总阀所控制?”
以太顿了顿,露出微笑。这个笑容让祂比任何时候都更像父亲。
“你还是找出了答案,荔妩。我之前没法说,因为我的程序里设定,这个答案必须由你亲自告诉我。”
“总阀的位置呢?”她继续追问。
“你知道的呀。”以太说,“你一直知道的。”
“许安博士把秘密分作两半,一半是灯塔的本质,另一半就是总阀的位置。”
“谢纠得到了‘星星’,而你,得到了‘地址’。”
荔妩想起什么,解下脖颈上的项链。
这项链是父亲身死之前,匆匆挂在她脖颈之上的。
在光线之下眯着眼细瞧,内部的金属铁片上,果然像雕刻着什么文字一般。
她从桌上摸来台灯,用底座对准,狠狠一砸。项链破碎,里面的铁片流出,看似花朵图案的微雕,其实是一副极尽缩小的地图。
荔妩颤抖的手指捡起它,浑身力气一泄,原来她所追寻之物,从一开始就在她眼前了。
她知道拯救人类的办法了。
-
萨林先生见到她从研究室出来非常惊讶。但看到荔妩神色与进去之前不同,虽然面有疲倦,但眸光熠熠,亮得惊人。
“你总算出来了,我还犹豫要不要进去叫你呢。”他看上去松了口气。
“怎么了?”荔妩问。
萨林先生犹犹豫豫,还是说了:“瓦伦泰因家族忽然检举梵诺有叛人类罪,要求裁决庭总庭判处他死刑。”
荔妩匆匆赶回索伦格尔本家。今天很难得的,所有成员都在,连赫利俄斯也在。
“为什么说梵诺背叛人类?他现在还在监狱关着,而且梵诺绝不可能做这种事的。”她急急问道。
戴安娜上前两步,搀扶她在沙发上坐下,“好啦好啦先别急,不是什么大事。”
这件事说起来,只是瓦伦泰因针对梵诺的另一种舆论手段。
梵诺去见了圣主,却选择了留它一条性命,佩里借此大作文章,说他神血浓度过高,导致同理心异化,现在立场已经站在畸变种一方,还抨击他看上去不像人类,表里如一。
荔妩感到荒谬:“世界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他们还没斗够?就没想过失去梵诺牵制圣主,首都的下场会是怎么样吗?”
瑞安苦笑连连:“荔妩,这就是人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