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瑞以为,找伴侣的最佳时机,是二十出头的时候,至少对于他这样家境不错、又受过教育的男人来说。
太早就太年轻,不懂社会和人生,容易犯傻;太晚,生活上了固定的轨道,交际圈被压缩,可选择的对象少,想找一个长期、稳定的伴侣,几率就小了。
他庆幸在二十岁碰上婷婷,在一所中等偏上的大学,在交际圈还没有定型,可选择的对象最多、最优秀的时候。
她之前他也交过几任女友,从没碰上这么聪明而直率的。
不虚荣,不矫情,做事又努力。
虽然取悦她不容易——后来他意识到,婷婷不张扬,虽然接受他的表白时淡淡的,其实心里欢喜——但比跟某些女人共处,望着她们因为一句烂俗的恭维而喜形于色,或者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哭啼,或者像口香糖一样粘人,短信一刻不停,还无端嫉妒,他更愿意将几年来多次约会所练就的取悦女人的本领实践到婷婷身上。
婷婷大学毕业,就职于父母的公司,杰瑞也加入,他们结了婚。
工作是其次——他没有婷婷有干劲、有魄力——他跟公司的员工相处融洽。
都说他是天生搞公共关系的。
尤其对婷婷好。
婷婷在这个家族企业步步高升,直到父母放心提拔她为总经理,这过程中,杰瑞一直体贴、关照她。
也没有不良嗜好,不像婷婷的大姐,不工作,专务蹦极、高山滑雪、大热天去死亡谷等危险活动;也不像她大哥,公司有点起色就爱上了意大利跑车;也不像她二哥,长得一般、舞姿别扭却自以为风雅,晚上混迹于夜店,白天跟熟人吹嘘,昨晚那个新情人的妙处。
杰瑞跟婷婷结婚十二年,没有出过轨。
女员工之间的一种说法,是杰瑞能将一个陌生姑娘几分钟之内拉近,又能跟相识好几年、对他有好感的女人保持足够的、只有他的妻子能够逾越的距离。
认识他的人,见识过这个帅气、洒脱的男人跟其他女人相处的情态,友好却恬淡,调情至多擦边,都难免纳闷,是什么让他把持住自己。
这个男人的诸多优点,他的妻子当然清楚。
婷婷尊重丈夫,对他优待、宽容。
不求他废寝忘食工作,也不介意他猫一样的好奇心,还有浅尝辄止的毛病。
两年前他突然说烦了,要退休,公司元老和下属都苦苦挽留,只有婷婷这个总裁表示理解,虽然杰瑞离职后,婷婷等人焦头烂额了几个月。
在外人眼里,杰瑞和婷婷相互爱护,遮风挡雨,没有比他们更模范的夫妇了。
外人不知道,这对恩爱夫妻有个苦衷,而且由来已久。
结婚第二年,婷婷忽然对丈夫坦白,她有了外遇。
自以为夫妻关系良好,像还在度蜜月的杰瑞听到时,如晴天霹雳。
问她细节,婷婷不说,但她安排杰瑞与那个情人见了一面,让那人解释。
婷婷所给的信息如此之少(她说汉语,有些词也有歧义)还没有从恼火和失落当中恢复的杰瑞见到那位情人时,又一次震惊。
在餐馆的僻静角落,从桌边站起的,不是比他更英俊、更洒脱,或者嗓音更有磁性的男人,而是一个女人,而且完全不性感。
那是一位圆脸、厚嘴唇、眼睛大而亮的黑人女性,比自己年长四五岁。
她的身材,没有好的词形容,只能说是“梨形的”,因为她的躯干周长最大的地方,正是世俗美女最细的腰部。
她也没有精选衣物以掩饰、修正身材。
上身套头衫,下身宽松裤,更渲染了她的整体体型,而抹杀了乳沟等可能的细节。
珍妮(她的名字)勉强一笑,上前两步,与杰瑞握手。
珍妮的五官规整,皮肤平滑有光泽,整个面部缺乏干扰注意力的细节,她的表情因此有点概念化。
笑容表示是陌生人见面,不涉及对方是自己情人的丈夫这种特殊状况。
步伐散漫,甚至有点拖沓。
那句“杰瑞,对吧”说得漫不经心。
总之,杰瑞仿佛进了迪斯尼电影。
惊愕之间,他没管住眼睛,多打量了珍妮几眼。
两人落了座,她点了一杯淡啤酒,将菜单交给服务员带走,对杰瑞说:
“你知道我们的问题是什么吗?”
“请讲。”
“我们爱上了同一个女人。”
“那么你以为该怎么解决?我还跟她结婚了。”
“你心里很乱,甚至恶心、狂躁。”珍妮说,“你有很多疑问,比如说,你可爱、聪明的妻子怎么会喜欢上我这么个人。”
“我没这么想。”杰瑞低头说。
“或者黑人妞有什么特殊的吸引力。或者婷婷有什么心理疾病。”
“我也没这么想。”杰瑞说,“我不是种族主义者,也不仇视同性恋。”
“但是你震惊。”
“的确出乎意外。”
“是我的身材,还是我的装扮?其实,平日跟她约会,我也打扮一下。今天就没必要了。”
“怎么讲?”
“我不是来取悦你的——我对男人不感冒。你也没兴趣跟我上床。”
杰瑞本能地想反驳,又不知该怎么说。珍妮继续说:
“我想澄清一些事,给一点建议,因为我爱婷婷,纵使要分手了,也希望她过得好。你是她丈夫,还得跟她过。”
“你们要分手?为什么?”
“因为她不爱我。”
“那为什么——”
“她不爱我。她从我那儿获取的,只是性满足。你惊讶,我理解。我想澄清的第一件事是,婷婷喜欢睡女人,不管这个女人对你来说多么没有吸引力——”
“我不这么认为。你是否性感,我无权评论。但你友善、坦诚,我很钦佩。你对于我是有吸引力的。”杰瑞顿了顿又说,“初次见面,如果我举止失当,请原谅。”
“真是个会说话的人。难怪婷婷爱你。”
“你能否告诉我,我娶了一个拉拉女吗?”话一出口,杰瑞就脸热。珍妮愣了愣,大笑:
“这个问题,不是你最容易回答吗?我肯定婷婷喜欢女人,因为她跟我这个女人睡过。你如果肯定她喜欢男人,她就不是同性恋,而是双性恋。”
杰瑞没有透露他们夫妇性事的细节,虽然,从珍妮的语气,她对他和婷婷的生活颇有了解。
“你还打算澄清什么?”杰瑞问。
“我想澄清的第二点是,婷婷喜欢的女人对你没有威胁。你不中意她的长相、举止,你没兴趣了解她,不愿跟她交流,但你没必要嫉妒她。”
你说你们要分手了,杰瑞想,我当然不再嫉妒。
他有感于珍妮的用词,句句说“她”,仿佛不是指珍妮自己,而是某个婷婷过去喜欢过,或者将来会喜欢的女人。
“为什么?”他问。
“不是说了吗,她爱的人是你。跟我偎依在床,她会不自觉地说起你。”
杰瑞费力地想象婷婷跟珍妮裸身相拥的情景,一会儿才问:
“这么简单?”
“嗯哼。”
“还有要澄清的吗?”
“婷婷向你吐露了一个大秘密,这需要勇气。你不能难为她。”
“你担心我不保密,或者要挟她?”杰瑞一笑。
“你看着不像。”珍妮说,“我只是提醒一句。现在归你说了。”
“我说什么?”
“把你竭力压制的情绪,你的懊丧、失落、恼火都释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