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噩梦开始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阿强站在门口,手里的塑料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啤酒罐在里面碰撞,叮当作响,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他的目光从行李箱移到小薇脸上,再移到她手腕——那圈淤青在灯光下格外刺眼,紫黑色的指痕像某种耻辱的烙印。

然后,他笑了。

不是前几天那种讨好或卑微的笑,而是一种缓慢的、冰冷的、带着掌控感的笑。

“嫂子手腕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小薇立刻放下袖子,但动作太快,反而显得心虚。她往我身后缩了缩,手指紧紧抓住我的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摔的。”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冷静,“下午摔了一跤。”

“哦——”阿强拖长了音调,走进来,关上门。他把啤酒放在茶几上,塑料瓶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可得小心点。”他转向小薇,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嫂子这么娇弱,摔坏了可不好。”

小薇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们这是……”阿强指了指行李箱,“要出门?”

“搬家。”我说,“这房子太潮了,小薇住着不舒服。我们重新找个地方。”

“这样啊。”他点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二郎腿,“那找到新房子了吗?”

“还在看。”

“那急什么。”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罐啤酒,啪地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溅到他手上。

他舔了舔手指,动作慢条斯理,“等找到了再搬也不迟。不然搬来搬去,多麻烦。”

“不麻烦。”我说,“我们先住几天旅馆。”

“旅馆?”他笑了,“那多贵啊。哥,不是我说你,你现在还没正式工作,钱得省着点花。”

他喝了一口啤酒,喉结滚动,然后放下罐子,眼睛盯着我。

“而且……”他顿了顿,“嫂子手腕都摔伤了,搬东西不方便吧?要不我帮忙?”

“不用。”我打断他,“我们自己能处理。”

空气又安静下来。只有阿强喝啤酒的吞咽声,咕咚,咕咚,像某种不祥的节奏。

“哥。”他突然开口,“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没说话。

“下午那事儿。”他继续说,语气很坦然,“我就是让嫂子帮忙擦个药。可能我手重了点,弄疼她了。我道歉。”

他转向小薇:“嫂子,对不起啊。我这个人粗手粗脚的,你别往心里去。”

小薇还是低着头,没回应。

“你看,嫂子都没怪我。”阿强笑了笑,“哥,你也别太紧张。咱们都是一家人,我能对嫂子做什么?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真没什么。”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无辜。如果不是小薇手腕上的淤青,如果不是她眼里的恐惧,我几乎要相信了。

“阿强。”我深吸一口气,“你明天搬出去吧。”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什么?”

“我给你钱,你去住旅馆。”我说,“或者我给你租个短租房,一个月。这样行吗?”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啤酒罐。

“哥,你这是要赶我走第二次啊。”

“不是赶你走,是……”

“是什么?”他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些,“是嫌我碍事?还是觉得我会对嫂子做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下意识地把小薇护在身后。

那个动作刺激到他了。他眼睛眯起来,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

“哥。”他声音压低了,但里面的威胁清晰可辨,“我住在这儿,那些追债的还不敢找上门。要是我走了,他们找不到我,你说……他们会找谁?”

我心头一紧。

“他们知道你住这儿?”我问。

“他们什么都知道。”阿强笑了,那笑容很冷,“我借高利贷的时候,填了紧急联系人。你猜我填的谁?”

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

“你……”

“对,就是你。”他点点头,“所以哥,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在这儿,他们还能缓缓。我要是走了,他们明天就能找上门来。三十万,你拿什么还?”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你当初让我住进来,就该想到这一天。”阿强重新坐下,又喝了一口啤酒,“不过哥,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等我找到工作,挣了钱,马上还。在这之前……咱们就互相照应着,行不行?”

他说“互相照应”时,眼睛瞟向小薇。

那眼神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阿晨……”小薇在我身后小声说,声音在抖,“算了吧……我们……我们不搬了……”

“小薇……”

“真的。”她抓住我的胳膊,“我没事……就住这儿吧……”

她在害怕。害怕那些追债的,害怕阿强,害怕未知的威胁。

而我,无能为力。

“你看,嫂子都这么说了。”阿强满意地笑了,“哥,咱们还是一家人,和和气气多好。”

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行李收拾收拾吧,别摆着了,怪占地方的。”

然后他走向次卧,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了哥,晚上我做饭吧,给你们露一手。算是……给嫂子赔罪。”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小薇松开我的手,默默走向行李箱,开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她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在执行某种仪式。

“小薇。”我走过去。

“别说了。”她轻声打断我,“就这样吧。”

“对不起……”

“没关系的。”她说,但声音空洞,“只要你没事,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那句话像一把刀,插进我心里。

那天晚上,阿强真的做了饭。

三个菜,一个汤,摆上桌时还冒着热气。

他不停地给小薇夹菜,说“多吃点补补”,说“嫂子太瘦了”,说“以后我多帮忙做家务”。

小薇低着头吃饭,偶尔应一声“嗯”,声音轻得像蚊子。

饭后,阿强抢着洗碗。我和小薇早早回了卧室。

门一关上,小薇就扑进我怀里,无声地哭。眼泪浸湿了我的衣服,温热的,但很快就变凉。

“对不起……”我一遍遍说,“对不起……”

但她只是摇头,哭得更厉害。

深夜,我睡不着,起来去客厅喝水。经过次卧时,门缝下透出光,还有低低的说话声——阿强在打电话。

“……对,就那样……没事,吓住了……”

“……照片?拍了……清楚得很……”

“……放心,跑不了……”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完整。但“照片”两个字,让我心头一凛。

什么照片?

第二天是周六,小薇说想去图书馆。我说我陪她去,但她摇头。

“你……你在家吧。”她说,“我很快就回来。”

她眼神躲闪,不敢看我。我知道,她是不想和阿强单独在家,但也不想我因为她耽误自己的事。

“我送你。”我说。

“不用。”

但她出门时,阿强从次卧出来了。

“嫂子出门啊?”他笑着问,“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小薇低着头换鞋。

“别客气嘛。”阿强走过来,“反正我也没事。哥,要不我去送送嫂子?”

“我送。”我说。

最后我们三个一起下的楼。小薇全程没说话,只是紧紧挨着我走。到公交站时,车刚好来。

“我走了。”她小声说,快速上了车。

我和阿强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远去。

“哥。”阿强突然说,“嫂子是不是……特别怕我啊?”

我没说话。

“我真没想吓她。”他叹了口气,“我就是……就是觉得她好看,多看了几眼。可能眼神不太对,让她误会了。”

“你知道就好。”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连点头,“以后我注意。不过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嫂子这么漂亮,你得看紧点。外面坏人可多了。”

我没理他,转身往回走。

他在后面跟着,脚步声不紧不慢。

下午小薇回来时,脸色比早晨更差。她说累了,想洗澡休息。

“去吧。”我说,“晚饭我叫你。”

她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很快,里面传来水声。

阿强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让他小声点,他调低了音量,但眼睛时不时往卫生间方向瞟。

二十分钟后,小薇出来了。她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洗澡后的红晕。

“洗好了?”阿强问。

“嗯。”小薇应了一声,快步走向卧室。

但阿强突然站起来:“嫂子,等等。”

小薇停住脚步,背对着他。

“你……你东西掉了。”阿强走过去,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是小薇的发圈,洗澡时可能从口袋里滑出来了。

他递过去,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心。

小薇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发圈掉在地上。

“对不起。”阿强赶紧捡起来,“我不是故意的。”

小薇没说话,捡起发圈,快步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阿强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嘴角慢慢扬起。

那天晚上,小薇没出来吃饭。她说没胃口,想睡觉。

我端着粥进卧室时,她正坐在床上发呆,眼睛盯着窗外,眼神是空的。

“吃点东西。”我把粥递过去。

她摇摇头。

“多少吃一点。”

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但喝得很慢,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小薇。”我坐在她身边,“下周……下周我一定想办法让他搬出去。我保证。”

她放下碗,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没哭。

“阿晨。”她轻声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我心里一紧:“什么对不起的事?”

“就是……比如……”她低下头,“比如……我骗了你,或者……瞒了你什么……”

“不会的。”我握住她的手,“你不会的。”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嗯。”她说,“我不会的。”

但她说这话时,声音在抖。

周日,阿强说要去见个朋友,可能晚上才回来。小薇明显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些。

我们难得有了独处的时间。我们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一起靠在沙发上看书。像以前那样。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小薇会突然走神,会突然颤抖,会突然紧紧抱住我,像怕我消失。

“没事了。”我一遍遍说,“他不在。”

“嗯。”她把脸埋在我肩头,“我知道。”

但她的身体还是绷紧的。

下午,小薇说想洗澡。我说好,我去超市买点东西。

“你快点回来。”她拉着我的手。

“嗯,很快。”

我出门时,她站在门口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依恋。

“阿晨。”她叫住我。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她笑了,但那笑容很脆弱,像随时会碎掉。

超市就在小区对面,我买了牛奶、面包、水果,还有小薇爱吃的零食。来回不到半小时。

但当我推开门时,听见了哭声。

压抑的、绝望的哭声,从卫生间方向传来。

“小薇?”我扔下购物袋,冲过去。

卫生间门关着,但没锁。我推开门——

小薇坐在地上,身上只裹着浴巾,头发还在滴水。

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地上散落着东西——沐浴露瓶子,毛巾,还有……一个黑色的小东西。

我捡起来。

那是一个微型摄像头,针孔大小,闪着红色的光。

还在工作。

“小薇……”我声音在抖。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嘴唇被咬出了血。

“他……他装的……”她哭着说,“在……在花洒上面……正对着……正对着……”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握着那个摄像头,塑料外壳冰凉,但里面的红灯像恶魔的眼睛,一眨一眨。

“什么时候……”我问,但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知道……”她摇头,“我……我今天洗澡时……抬头看见的……有个反光点……我……我……”

她突然站起来,抢过摄像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踩,疯狂地踩,直到塑料外壳碎裂,零件散落一地。

“为什么……”她哭着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我抱住她,感觉到她在剧烈地发抖,像即将崩溃的堤坝。

“没事了……”我机械地重复,“没事了……”

但怎么可能没事。

有人在她洗澡时偷拍。在我们家里。在她以为最私密、最安全的地方。

而那个人,现在不在家。

“我去找他。”我说,声音冷得像冰。

“不要!”小薇抓住我,“阿晨……不要……他会……他会……”

“他会什么?”我看着她,“他会怎么样?把照片发出去?小薇,这是犯罪!我们可以报警!”

“不能报警……”她摇头,眼泪不停地流,“他说了……如果报警……那些追债的就会……”

“我不管!”我吼出来,“我不能让他这么对你!”

“阿晨!”她跪下来,抱住我的腿,“求你了……别去……我……我不想让你有事……”

她抬头看我,满脸是泪,眼睛里有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我……我可以忍……”她小声说,“只要……只要你没事……我怎么样都可以……”

“不可以!”我蹲下来,捧起她的脸,“小薇,你不可以这样想。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宁可自己有事,也不能让你……”

话没说完,门开了。

阿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脸上带着笑。

“哥,嫂子,我回来了。买了点熟菜,晚上……”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因为他看见了地上的摄像头碎片,看见了小薇身上的浴巾,看见了我通红的眼睛。

空气死一般寂静。

几秒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慢,很冷,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哟。”他说,“被发现了啊。”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阿强站在门口,手里的塑料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变了质——从进门时的随意,变成了一种慢条斯理的、带着恶意的从容。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摄像头碎片,扫过小薇身上湿漉漉的浴巾,最后停在我通红的眼睛上。

“哥。”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东西……挺贵的呢。”

我站起来,握紧了拳头。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我想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把他那张恶心的脸砸进墙里。

但小薇抓住了我的裤脚。她的手在抖,手指冰凉。

“阿晨……”她小声说,声音破碎,“别……”

阿强关上门,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然后慢慢走过来。他走得很有节奏,一步一步,像在享受这一刻。

“嫂子。”他在小薇面前停下,弯腰看着她,“怎么坐地上?多凉啊。”

小薇往后缩,抱紧膝盖,浴巾滑落了一角,露出白皙的肩膀。她立刻拉上去,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别碰她。”我挡在阿强面前。

阿强直起身,看着我,嘴角慢慢扬起。

“哥,你这么紧张干什么?”他摊开手,“我就是关心一下嫂子。你看她,吓得脸都白了。”

“你他妈……”我往前一步,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你他妈在她洗澡的地方装摄像头?!”

“哦,那个啊。”他点点头,表情很坦然,“是我装的。怎么了?”

“怎么了?”我声音在抖,“那是犯罪!你知不知道!”

“犯罪?”他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哥,你说这话就好笑了。我住在这儿,装个摄像头防贼,怎么了?谁知道嫂子今天洗澡啊?”

“防贼?”我几乎要气笑,“防贼你装花洒上面?正对着淋浴区?”

“那地方视角好啊。”他理所当然地说,“能拍到整个卫生间。万一有贼从窗户进来呢?”

“你放屁!”

“哥。”他脸色沉下来,“你这么说话就不对了。我是你弟,你弟装个摄像头,你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他绕过我,又走向小薇。小薇往后缩,背抵在墙上,退无可退。

“嫂子。”他蹲下来,眼睛在她身上扫,“你看你,头发还湿着呢,会感冒的。起来,去换衣服。”

他伸出手,想去拉她。

“别碰她!”我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后拽。

阿强被我拽得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他甩开我的手,眼神冷下来。

“哥。”他说,“你这是要跟我动手?”

“你滚出去。”我指着门,“现在,立刻,滚。”

他没动,只是看着我,然后笑了。

“行。”他点点头,“我滚。但我滚之前,有样东西想给嫂子看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划了几下,然后蹲下来,把屏幕递到小薇面前。

“嫂子,你看看这个。”

小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收缩,嘴唇开始颤抖。几秒后,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双手捂住脸,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给她看了什么?”我想抢手机,但阿强收了回去。

“没什么。”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就是几张照片。嫂子洗澡的照片。拍得挺清楚的,连水珠都看得见。”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

“我怎么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哥,我说了,那是防贼的摄像头。但既然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对吧?”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

“咱们聊聊吧。”他说。

小薇还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哭声压抑而绝望。我蹲下来抱住她,感觉到她浑身都在抖,像片风中的叶子。

“别怕。”我轻声说,“别怕。”

但我自己也在抖。

“哥。”阿强在那边开口,“这事儿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看你怎么处理了。”

我抬起头看他:“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他弹了弹烟灰,“就是吧,这些照片在我手机里,我心里不踏实。万一哪天手机丢了,或者被什么人看到了……对嫂子名声不好,对吧?”

“你删掉。”我说,“现在,立刻删掉。”

“删掉?”他笑了,“那不行。这是我花钱买的东西,怎么能说删就删。”

“你要多少钱?”我问。

“钱?”他摇摇头,“哥,你这就见外了。咱们是一家人,谈什么钱。”

他顿了顿,又抽了一口烟。

“我就是想让嫂子……配合一点。”

“配合什么?”

“配合我啊。”他看向小薇,眼神黏腻,“你看嫂子,见我就躲,像见鬼似的。我这心里难受。咱们是一家人,得亲近点,对吧?”

小薇的哭声停了。她放下手,抬起头,看着阿强。她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但眼神是空的,像失去了所有光。

“你要我……怎么配合?”她问,声音嘶哑。

“简单。”阿强把烟按灭在茶几上,“以后呢,别躲着我。我跟你说话,你得应。我让你帮忙,你得帮。像一家人那样。”

“就这样?”我问。

“就这样。”他点头,“当然,这些照片我会好好保管,绝对不会泄露出去。只要嫂子配合,等我还完债,离开这儿的时候,我当着你面删掉。”

他说得那么轻松,那么理所当然。

但我知道,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如果我不配合呢?”小薇轻声问。

“那……”阿强耸耸肩,“我就只能把这些照片,发给哥看看了。毕竟是一家人,好东西得分享,对吧?”

他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或者……发给学校?我听说嫂子是校花,很多人认识吧?这些照片要是传出去……”

“你敢!”我站起来。

“我有什么不敢的?”阿强也站起来,和我对视,“哥,我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欠了三十万,被黑社会追债,我还有什么好怕的?但嫂子不一样啊,她是大学生,有前途,有名声。你舍得让她身败名裂吗?”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他说得对。

小薇不一样。她是干净的,纯洁的,像张白纸。这些照片如果传出去,她会毁掉的。

“阿晨……”小薇站起来,拉住我的手,“算了……”

“小薇……”

“我配合。”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配合他。”

“小薇!”

她转向阿强,眼睛直视着他:“我答应你。但你要保证,不会把照片发出去。”

“我保证。”阿强笑了,“嫂子这么配合,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呢?”

他走过来,伸手想摸小薇的脸。小薇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

我抓住阿强的手腕。

“别碰她。”我声音在抖。

“哥。”阿强看着我,眼神冷下来,“你这样,我没法相信嫂子的诚意啊。”

他甩开我的手,转向小薇。

“嫂子,你说呢?你是真心想配合,还是……只是说说而已?”

小薇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真心的。”

“那证明给我看。”阿强说。

“怎么证明?”

阿强笑了,那笑容猥琐得令人作呕。

“亲我一下。”

空气凝固了。

小薇的身体瞬间僵直,脸色惨白如纸。我也愣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

“亲我一下。”阿强重复,看着小薇,“就一下。证明你是真心的,不是敷衍我。”

“你他妈……”我冲过去,但小薇拉住了我。

“阿晨。”她轻声说,“别。”

“小薇,你不能……”

“我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她转向阿强,眼睛盯着他,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就一下?”她问。

“就一下。”阿强点头,嘴角扬起胜利的笑容。

小薇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半步。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刀尖上。

阿强站着不动,只是看着她,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我想冲过去,想拉开她,想一拳砸在阿强脸上。

但我的腿像灌了铅,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小薇慢慢靠近他,看着阿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小薇在阿强面前停下。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阿强低下头,看着她的脸,眼神贪婪得像在欣赏猎物。

“来吧,嫂子。”他轻声说,“就一下。”

小薇闭上眼睛,踮起脚尖。

那一瞬间,时间被无限拉长。

我看见她颤抖的睫毛,看见她苍白的嘴唇,看见她紧握的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然后,她的嘴唇碰到了阿强的。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但阿强显然不满足。在小薇要退开时,他猛地伸手扣住她的后脑,用力压向自己。

那个吻变成了强制的、粗暴的侵犯。

小薇剧烈地挣扎,双手抵在他胸口,拼命推他。但阿强力气很大,死死扣着她,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把她紧紧箍在怀里。

我听见小薇压抑的呜咽,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听见阿强粗重的喘息。

“放开她!”我终于能动了,冲过去,抓住阿强的肩膀,用力往后拽。

阿强松开了手。小薇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然后滑坐到地上。她捂住嘴,开始干呕,眼泪汹涌而出。

阿强抹了抹嘴唇,看着我,笑了。

“嫂子嘴唇真软。”他说。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断了。

我冲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

很重的一拳,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阿强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裂开,血渗出来。

但他没有还手,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我,眼神冰冷。

“哥。”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这一拳,我记着了。”

然后他看向小薇。

小薇还坐在地上,捂着嘴,浑身发抖,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像要把地板盯穿。

“嫂子。”阿强说,“今天这事儿,是你自愿的,对吧?”

小薇没说话,只是发抖。

“对吧?”阿强提高声音。

“……对。”小薇终于开口,声音破碎,“我……自愿的。”

“那就好。”阿强笑了,那笑容混着血,狰狞得像恶魔,“那这些照片,我会好好保管的。只要嫂子继续配合,它们就永远只是照片。”

他走向次卧,走到门口时回头:

“对了,摄像头的事儿,咱们就当没发生过。我会再买一个,装得更隐蔽点。毕竟……防贼嘛。”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拳头还在疼,指关节破了皮,渗出血。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小薇还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哭声压抑而绝望,像受伤的小兽。

我走过去,蹲下来,想抱她。

但她躲开了。

“别碰我……”她小声说,声音在抖,“脏……”

“你不脏。”我说,“小薇,你不脏。”

“我脏……”她摇头,眼泪不停地流,“我让他亲了……我脏……”

“是他强迫你的!”

“但我没有反抗……”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神涣散,“我没有……我没有咬他……没有推开他……我就让他亲了……”

“那是因为他威胁你!”

“都一样……”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都一样……阿晨……我好恶心……我自己都恶心……”

我跪下来,紧紧抱住她。她挣扎,但我抱得更紧。

“你不恶心。”我一遍遍说,“你是为了我,我知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她在我怀里颤抖,哭了很久,很久。

最后哭累了,靠在我肩上,眼睛红肿,眼神空洞。

“阿晨。”她轻声说。

“嗯?”

“我们逃吧。”她说,“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谁都找不到我们。”

“……好。”

“真的?”

“真的。”我说,“等我找到工作,攒够钱,我们就走。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那你要快点。”她小声说,“我……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那天晚上,小薇发起了高烧。

我给她喂药,用湿毛巾敷额头,守在她床边。她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做噩梦,嘴里喊着“不要”、“走开”,眼泪不停地流。

凌晨三点,烧终于退了。她醒过来,眼睛红肿,看着我。

“阿晨。”她声音嘶哑。

“我在。”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梦见我掉进一个很深的黑洞,一直往下掉,永远到不了底。你在上面喊我,我想伸手,但够不到。”

“只是梦。”我握住她的手,“我在这儿,你不会掉下去的。”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出来。

“可是阿晨……”她小声说,“我觉得……我已经在掉下去了。”

我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天亮时,小薇睡着了。我轻轻起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阿强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但他看得很专注。

听见我出来,他转过头,嘴角还肿着,是我昨天打的那一拳留下的痕迹。

“哥。”他打招呼,语气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理他,走进厨房,想给小薇熬点粥。

但阿强跟了进来。

“嫂子怎么样了?”他问,“昨晚好像发烧了?”

“托你的福。”我说。

“哥,你这话说的。”他笑了,“嫂子发烧,关我什么事?可能是洗澡着凉了吧。”

我转过身,看着他。

“阿强。”我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要怎么样才肯删掉照片?”我问,“多少钱?你说个数。”

“我说了,不谈钱。”他摇头,“咱们是一家人,谈钱伤感情。”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他想了想,“我要嫂子……对我好点。像对哥哥那样对我。”

“她对你够好了。”

“不够。”他摇头,“她怕我,躲我。我要她不怕我,不躲我。”

“你那样对她,她怎么可能不怕你?”

“所以我让她证明啊。”他说,“昨天那个吻,就是个开始。以后……慢慢来。”

“慢慢来?”我声音冷下来,“你还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他耸耸肩,“就是……培养感情。等嫂子真的把我当弟弟了,这些照片,我自然会删。”

他说得那么轻松,那么理所当然。

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他要的,不止一个吻。

“阿强。”我说,“如果你敢再碰她……”

“哥。”他打断我,眼神冷下来,“你昨天打我一拳,我没还手,是给你面子。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要是再这样……那些照片,可能今晚就会出现在你们学校论坛上。”

我握紧了拳头。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他笑了,“是提醒。哥,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好好对我,我好好对嫂子。大家相安无事,多好。”

他拍拍我的肩,转身走出厨房。

“对了,粥多熬点,我也要喝。”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胃里一阵翻搅。

那天早晨,小薇勉强喝了几口粥,就说没胃口。我送她去学校,一路上她都没说话,只是紧紧牵着我的手,像怕我消失。

到校门口时,她突然抱住我,抱得很紧。

“阿晨。”她在我耳边小声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像我了,你还会爱我吗?”

“你会永远是你。”我说。

“是吗……”她松开我,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没哭出来,“那……如果我脏了呢?”

“你不脏。”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嗯。”她说,“我上课去了。”

她转身走进校门,背影单薄得像张纸。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下午我没课,在家写论文。阿强出去了,说去找工作。

四点左右,我收到小薇发来的消息:

“阿晨,我晚上要和同学讨论小组作业,晚点回来。”

我回复:“好,注意安全。几点回来?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来。可能八九点。”

“好。”

放下手机,我继续写论文,但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脑子里全是昨天的事——那个吻,小薇的眼泪,阿强脸上的笑。

六点,阿强回来了,手里拎着外卖。

“哥,吃饭了。”他招呼我。

“小薇不回来吃。”我说。

“哦。”他点点头,把外卖盒子打开——两份炒饭,“那咱们吃。”

我们坐在餐桌边,沉默地吃饭。阿强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时不时发出笑声。

“看什么呢?”我问。

“没什么。”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搞笑视频。”

但那个动作太刻意了。

吃完饭,阿强去洗澡。我收拾桌子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是短信提示音。

屏幕亮起来,锁屏界面显示了一条预览:

“晚上十点,老地方,把货带……”

后面的字被截断了。

货?什么货?

我心里一沉。

阿强洗完澡出来,看见我站在桌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拿起手机。

“哥,你动我手机了?”他问,声音有点紧张。

“没有。”我说,“它自己响了。”

“哦。”他解锁,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按掉屏幕,“垃圾短信。”

但他脸上的表情,不像在说垃圾短信。

晚上八点,小薇还没回来。我发消息问她,她说讨论还没结束,可能要十点。

九点,阿强说他要出去一趟。

“这么晚去哪?”我问。

“见个朋友。”他说,“很快就回来。”

他换了身衣服,还喷了香水——廉价刺鼻的味道。出门前,他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让我心里发毛。

十点,小薇发来消息:“我结束了,现在回去。”

我回复:“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

“注意安全。”

十点半,小薇还没回来。我打电话,没人接。

十点四十,再打,还是没人接。

十点五十,我坐不住了,准备出门去找。但这时,门开了。

小薇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头发凌乱,衣服皱巴巴的。她眼睛红肿,嘴唇破了,渗出血。

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小薇!”我冲过去,“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扑进我怀里,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

“谁欺负你了?”我问,“是不是阿强?他是不是……”

她摇头,但哭声更大了。

我扶她坐下,给她倒水。她捧着杯子,手指抖得厉害,水洒出来,打湿了裤子。

“小薇,告诉我。”我蹲在她面前,“到底怎么了?”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我……我回来的时候……”她断断续续地说,“在……在楼下……遇见他了……”

“阿强?”

她点头。

“他……他说送我上楼……然后……然后在楼梯间……他……”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亲我……”她哭着说,“强迫我……我咬他……他打我……”

我拉开她的手,看见她左边脸颊红肿,有明显的指痕。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

我站起来,冲向门口。

“阿晨!”小薇拉住我,“别去!他会……”

“我不管!”我甩开她的手,“我今天非杀了他不可!”

我拉开门,冲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我跑到楼下,四处张望。

没有阿强的影子。

我又跑回楼上,用力敲次卧的门。

“阿强!你他妈给我出来!”

没有回应。

我拧动门把,门锁着。

“阿强!”我用力踹门,“开门!”

门开了。

阿强站在门后,只穿着一条内裤,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他脸上有个新鲜的伤口——在嘴唇上,破了皮,渗着血。

是小薇咬的。

“哥?”他皱眉,“大晚上的,吵什么?”

我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出来,抵在墙上。

“你他妈对她做了什么?!”我吼。

“我对谁做了什么?”他一脸无辜。

“小薇!你在楼梯间对她做了什么!”

“哦,嫂子啊。”他笑了,那笑容混着血,狰狞无比,“我就是送她上楼,跟她开了个玩笑。谁知道她反应那么大,还咬我。”

“开玩笑?”我拳头握紧,“你打她也是开玩笑?!”

“她咬我,我本能反应嘛。”他耸耸肩,“哥,你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嫂子都没说什么,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我气得浑身发抖,“她是我女朋友!你他妈强吻她,还打她!你说我急什么!”

“强吻?”他笑了,“哥,你问问嫂子,是她自愿的,还是我强吻的?”

“你放屁!她怎么可能自愿!”

“怎么不可能?”他看着我,眼神冰冷,“嫂子昨天不是自愿亲我的吗?今天怎么就不能自愿了?”

我愣住了。

“你……你威胁她?”

“威胁?”他摇头,“我说了,是培养感情。嫂子可能还没适应,反应大了点。但慢慢来嘛,总会适应的。”

他说得那么轻松,那么理所当然。

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陌生。这个人,这个我叫了二十多年表弟的人,突然变得像魔鬼。

“阿强。”我说,声音冷得像冰,“你听好了。如果你再碰她一下,我会杀了你。我说到做到。”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哥,你杀了我,那些照片就会自动上传到云端。我设置了定时发送,如果我死了,或者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它们就会发到你们学校所有人的邮箱里。”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

“你想让嫂子身败名裂吗?”

我僵住了。

“所以哥。”他拍拍我的肩,“咱们还是好好相处。你对我好点,我对嫂子好点。大家相安无事,多好。”

他掰开我揪着他衣领的手,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掌控一切的得意。

“对了,告诉嫂子,今天咬我这事儿,我不计较。但下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回到卧室,小薇还坐在床边,捂着脸哭。

我走过去,抱住她。

“对不起……”我一遍遍说,“对不起……”

但她只是哭,不说话。

哭了很久,她终于平静下来,靠在我肩上,眼睛红肿,眼神空洞。

“阿晨。”她轻声说。

“嗯?”

“我们……逃不掉了,对吗?”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

从那个摄像头装上的那一刻起。

从那个吻被迫发生的那一刻起。

我们就已经,逃不掉了。

深渊已经张开嘴。

而我们,正在往下掉。

周一早晨,导师临时通知我要去邻市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为期两天,当天去,第二天晚上回。

“必须去吗?”我握着电话,眼睛看着卧室门——小薇还在里面睡觉,昨晚她又做噩梦了,凌晨三点才勉强睡着。

“必须。”导师语气不容置疑,“这次会议很重要,有几个领域内的大牛会来。你论文不是需要数据吗?这是个好机会。”

我沉默了几秒。窗外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好。”我说,“我去。”

挂断电话,我推开卧室门。小薇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凌乱的黑发。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睫毛不时颤动。

我坐在床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她动了动,但没有醒。

该怎么跟她说?

告诉她我要离开两天?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和阿强?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我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但会议不能不去。导师说得对,这是我论文的关键,也是未来工作的敲门砖。如果错过了,可能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小薇。”我轻声叫。

她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在我脸上。

“阿晨?”她声音沙哑,“怎么了?”

“我……”我犹豫着,“我今天要去邻市,开个会。明天晚上才能回来。”

她瞬间清醒了,眼睛睁大,瞳孔收缩。

“去……去哪儿?”

“邻市。不远,坐高铁一个多小时。”

“去几天?”

“两天。今天去,明天晚上回。”

她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穿着睡衣的单薄肩膀。她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冰凉。

“不能不去吗?”她问,声音里有种近乎哀求的颤抖。

“导师要求的。”我说,“很重要。”

她低下头,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单,指甲在布料上划出细微的声响。

“那……那我跟你一起去。”她突然抬起头,“我请两天假,我陪你去。”

“小薇,你还有课……”

“我可以请假!”她声音提高了一些,“我真的可以!阿晨,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求你了……”

她眼睛里涌出泪光,眼神里的恐惧那么真实,那么尖锐,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抱住她,感觉到她在发抖。

“就两天。”我轻声说,“我尽量早点回来。你在学校待着,别回家。图书馆,教室,哪儿都行,就是别回来。晚上……晚上你去同学家住,行吗?”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肩头,眼泪浸湿了我的衣服。

“小薇,答应我。”我说,“别一个人在家。”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小,“我去……去莉莉家住。她一直让我去玩。”

莉莉是她室友,关系不错。

“好。”我稍微松了口气,“我现在就送你去学校。你今天就住莉莉那儿,明天也是。等我回来,我去接你。”

她点点头,但眼神还是飘的,像在害怕什么。

我们起床,洗漱,收拾东西。小薇动作很慢,很机械,像在执行某种不情愿的任务。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子——这个曾经被她布置得温馨,现在却让她恐惧的地方。

“阿晨。”她轻声说。

“嗯?”

“你会早点回来的,对吧?”

“对。一结束就回来。”

“那……拉钩。”

她伸出小指。我勾住,感觉到她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小声念,然后靠过来,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我爱你。”

“我也爱你。”

送她去学校的路上,她一直紧紧牵着我的手,像怕我消失。到校门口时,她抱住我,抱得很紧,很久。

“一定要早点回来。”她在我耳边说。

“一定。”

她松开我,转身走进校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来。

“阿晨。”她喊。

“嗯?”

“……没什么。”她摇摇头,勉强笑了笑,“路上小心。”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远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心里那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怎么也落不下去。

回到家,阿强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哥,要出门啊?”他看见我手里的背包。

“嗯。去邻市开会,明天晚上回。”

“哦。”他点点头,眼睛往卧室方向瞟,“嫂子呢?”

“去学校了。”我说,“这两天住同学家。”

他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这样啊。那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没理他,检查了一遍背包——电脑,笔记本,充电器,换洗衣物。

“阿强。”我转身看着他,“这两天,你别去找小薇。别给她打电话,别发消息,什么都别做。”

“哥,你说什么呢。”他笑了,“我找嫂子干什么?她住同学家,我连地址都不知道。”

“你记住就行。”我说,“如果我回来发现你骚扰她,咱们就彻底撕破脸。到时候,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哥,你这话说的。咱们是兄弟,说什么鱼死网破。”

“是不是兄弟,你心里清楚。”我背上背包,“我走了。”

“路上小心。”他在后面说。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高铁上,我一直心神不宁。给小薇发消息,她回得很慢,很简短。

“到学校了。”

“在图书馆。”

“和莉莉在一起。”

每一条都像在报平安,但那种疏离感,让我心里发慌。

下午两点,会议开始。

我坐在会场后排,听着台上的专家发言,但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小薇——她今天穿什么衣服?

吃饭了吗?

在图书馆哪个位置?

莉莉真的会收留她吗?

“阿晨。”旁边的同学碰了碰我,“该你提问了。”

我回过神,站起来,机械地问了个问题,又机械地坐下。

“你怎么了?”同学小声问,“心不在焉的。”

“没事。”我说,“有点累。”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六点。结束后有晚宴,但我推掉了,说身体不舒服,先回酒店。

房间在十二楼,窗户对着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但这个陌生的城市让我觉得更加孤独。

我给小薇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她的声音很小,有点模糊,像在某个封闭的空间。

“小薇,你在哪儿?”我问。

“在……在莉莉家。”她说,“刚吃完饭。”

背景里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说话声,只有隐约的……水声?

“莉莉呢?”我问。

“在……在洗澡。”她说,“阿晨,你那边怎么样?”

“还好。会议结束了,我在酒店。”我顿了顿,“你今晚就住莉莉那儿,别回家,知道吗?”

“……知道。”

“门窗锁好。”

“嗯。”

“小薇。”我压低声音,“如果……如果阿强联系你,别理他。直接拉黑,知道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好。”

“你声音怎么了?”我问,“在哭吗?”

“没有。”她说,但声音明显带着鼻音,“就是……有点感冒。”

“吃药了吗?”

“吃了。”她顿了顿,“阿晨,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我说,“明天晚上我就回来了。你好好待在莉莉那儿,等我回去接你。”

“……好。”

“那我挂了。早点休息。”

“阿晨。”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挂断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总觉得哪里不对。

小薇的声音……太飘了,太虚了。像在梦游。

还有背景里的水声——如果莉莉在洗澡,小薇为什么会在那个房间?而且那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我想再打过去,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小薇在莉莉家,很安全。阿强不知道地址,也找不到她。

我这么告诉自己,试图说服自己。

但那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小薇在哭,在喊我的名字,但我怎么也找不到她。

早晨六点就醒了,再也睡不着。我给小薇发消息:

“醒了吗?”

等了半小时,没回。

七点,我又发:“吃早餐了吗?”

还是没回。

八点,我直接打电话。

响了十几声,自动挂断。

没人接。

我心里一沉,又打给莉莉——我有她电话,上次小薇生病时存的。

这次很快接了。

“喂?阿晨?”莉莉声音很清醒,像早就起床了。

“莉莉,小薇在你那儿吗?”我问。

“小薇?”莉莉愣了一下,“没有啊。她不是跟你一起去开会了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她没去你那儿住?”我声音在抖。

“没有啊。”莉莉说,“她昨天是说要来,但后来发消息说临时有事,不来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握紧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没事。”我说,“可能我记错了。谢谢你莉莉。”

挂断电话,我立刻给小薇打电话。

还是没人接。

发消息,不回。

我打家里座机——我们装了一个,平时基本不用。

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

“……喂?”是小薇的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薇!”我几乎吼出来,“你在家?!你为什么在家?!不是让你去莉莉那儿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忘了带钥匙。”她小声说,“回……回来拿。”

“然后呢?拿了为什么不走?”

“……累了。”她说,“想睡一觉。”

“阿强呢?”我问,“他在家吗?”

“……在。”

“他对你做什么了?!”我声音在抖,“小薇,你告诉我,他是不是对你做什么了?!”

“……没有。”她说,“他在自己房间。我……我在卧室。”

“你把门锁好!现在,立刻,锁好!”

“……锁了。”

“你等我。”我说,“我现在就回去。会议不开了,我马上回去。”

“不用。”她突然说,“阿晨,你别回来。”

“为什么?”

“……会议重要。”她说,“你好好开会。我没事,真的。”

“小薇……”

“我挂了。”她说,“手机没电了。”

“小薇!别挂!喂?喂?!”

电话断了。

我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不对。一定不对。

小薇在撒谎。她忘了带钥匙?她从来不会忘带钥匙。她说累了想睡觉?她那么害怕那个房子,怎么可能一个人在家睡得着?

还有她的声音——那种空洞的、飘忽的、像被抽走了灵魂的声音。

一定发生了什么。

我必须回去。

我冲出房间,跑到电梯间,拼命按按钮。电梯从一楼慢慢上来,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下楼,退房,打车去高铁站。路上一直在给小薇打电话,一直是关机。

高铁最早的一班是十点半。我买了票,坐在候车室,看着大屏幕上的时间,每一分钟都像在煎熬。

十点,我给家里座机打电话。

没人接。

十点十分,再打。

还是没人接。

十点二十,我上了高铁。找到座位坐下,双手紧紧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车开了。窗外的景物飞快后退,但我只觉得太慢,太慢。

十二点,高铁到站。我第一个冲下车,打车回家。

路上堵车,司机慢悠悠地开着,还跟我聊天:“小伙子急什么?女朋友等急了?”

我没理他,只是盯着窗外,看着熟悉的街道一点点接近。

一点,车终于停在小区门口。我扔下钱,没等找零就冲下车。

跑上楼,掏钥匙的手在抖,好几次没对准锁孔。

终于,门开了。

客厅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昏暗。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酒精,又像是……别的什么。

“小薇?”我喊。

没有回应。

我快步走向卧室,门关着。我拧动门把——锁着。

“小薇!”我用力敲门,“开门!是我!”

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然后门开了。

小薇站在门后,穿着那件白色睡裙,但裙子皱巴巴的,领口歪斜。她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得像纸,眼睛红肿,眼神空洞,像两个黑洞。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小薇……”我伸手想碰她,但她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她小声说,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怎么了?”我问,“发生什么事了?”

她没说话,只是摇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但她没有表情,像在流泪的不是她自己。

“阿强呢?”我问。

“……出去了。”她说,声音很轻。

“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我抓住她的肩膀,“小薇,你告诉我!”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但眼神是空的,像失去了所有光。

然后她推开我,冲进卫生间,关上门。

我听见里面传来剧烈的呕吐声——撕心裂肺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小薇!”我拍门,“开门!”

呕吐声停了,然后传来水声——哗啦啦的,很大的水声。

还有……别的声音。

像刷子用力刷擦皮肤的声音,一下,一下,很重,很急。

“小薇!你在干什么?!”我用力撞门,“开门!”

门锁着,撞不开。我跑去找钥匙,但钥匙不在平时放的地方。

“小薇!”我回到卫生间门口,“你开门!求你了,开门!”

里面的刷擦声停了。水声还在继续。

然后,门开了。

小薇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睡裙贴在身上,还在滴水。她手里拿着一把刷子——那种刷浴缸的硬毛刷,刷毛上沾着血。

她的手臂,大腿,胸口……所有露出来的皮肤,都是通红的,有的地方破了皮,渗着血丝。

她在用刷子刷自己。

用力地,疯狂地刷,想把什么洗掉。

“小薇……”我声音在抖。

她看着我,眼神还是空的,但眼泪不停地流。

“洗不干净……”她小声说,声音破碎,“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什么洗不干净?”我问,但心里已经猜到了答案。

她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通红的手臂,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些破皮的地方。

“他……”我终于问出口,“他是不是……对你……”

小薇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捂住嘴,又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然后她推开我,冲回卧室,扑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像要把自己闷死在里面。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我转身,走向次卧。

门没锁。我推开门。

里面没人。床铺凌乱,被子堆在一边,枕头掉在地上。空气里有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味道——汗味,酒精味,还有……别的什么。

我走到床边,看见床单上有暗红色的痕迹。

血。

还有几根长发——黑色的,细软的,是小薇的头发。

我弯下腰,捡起一根,握在手里,感觉到它在微微颤抖——是我的手在抖。

然后我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瓶子——安眠药。我认识那个牌子,小薇以前失眠时医生开过,但她说副作用大,只吃过一次就停了。

瓶子是空的。

旁边还有一个杯子,杯底残留着一点透明的液体。

我拿起杯子,闻了闻。

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药味?

脑子里一片混乱。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在一起——安眠药,奇怪的液体,床单上的血,小薇红肿的眼睛,她刷洗自己的疯狂……

一个可怕的画面逐渐清晰。

阿强给她下了药。

在她没有防备的时候。

在她以为安全的家里。

然后……

我握紧杯子,塑料杯身在我手里变形,发出咯吱的声响。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声音。

转过头,阿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盒饭。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回来了?会议这么早就结束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然后看见了我手里的杯子,看见了床单上的痕迹,看见了我通红的眼睛。

他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哥。”他说,“你别误会。”

“误会什么?”我问,声音冷得像冰。

“嫂子她……”他顿了顿,“她昨天不舒服,我给她倒了杯水,可能……可能她吃了药,睡得沉了点。”

“睡得沉了点?”我举起杯子,“这里面是什么?”

“就是水啊。”

“那这味道是什么?”

“我……我放了点维生素。”他说,“我看嫂子脸色不好,想给她补补。”

“维生素?”我笑了,那笑声很难听,“阿强,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哥,既然你非要问,那我就直说了。”他走过来,压低声音,“嫂子昨天……勾引我。”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说什么?”

“真的。”他一脸无奈,“你不在家,她就穿个睡裙在我面前晃。还问我……问我是不是喜欢她。我说哥你对我有恩,我不能做对不起你的事。但她……她主动扑上来的。”

“你放屁!”我揪住他的衣领,“小薇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哥,嫂子也是女人,也有需求。你整天忙学习忙工作,冷落了她,她寂寞了,找我发泄一下,很正常。”

“正常?”我气得浑身发抖,“你他妈强暴她,这叫正常?!”

“强暴?”他笑了,“哥,你问问嫂子,是她自愿的,还是我强暴的?你看她敢不敢说真话。”

我松开他,后退一步,看着他,突然觉得恶心。

这个人,这个我曾经叫弟弟的人,现在像一摊腐烂的肉,散发着恶臭。

“阿强。”我说,“我会报警。”

“报警?”他笑了,那笑声很冷,“哥,报警了,警察来了,你怎么说?说嫂子勾引我?还是说我强暴她?你有证据吗?”

他指了指床单:“这能证明什么?只能证明我们睡过。至于谁主动……谁知道呢?”

他走到床边,拿起那几根长发,在手指间缠绕。

“而且哥。”他压低声音,“那些照片,我备份了很多份。如果我被抓了,或者出什么事了,它们会自动发出去。到时候,全校都会知道,嫂子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掌控一切的得意。

“所以哥,咱们还是好好相处。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嫂子那边,我会去哄哄她。女人嘛,哄哄就好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出房间。

回到卧室,小薇还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我坐在床边,轻轻拉开被子。

她闭着眼睛,但睫毛在颤抖,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小薇。”我轻声说。

她没回应。

“对不起。”我说,“是我没保护好你。”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阿晨。”她小声说。

“嗯?”

“……我想洗澡。”

“你刚洗过……”

“脏。”她说,“我还脏。”

她坐起来,掀开被子,露出那些通红的、破皮的皮肤。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些伤口。

“洗不干净……”她喃喃自语,“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我抱住她,感觉到她在剧烈地发抖。

“你不脏。”我一遍遍说,“你不脏,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但她只是摇头,眼泪不停地流。

那天下午,小薇一直在洗澡。洗了三次,每次都用刷子疯狂地刷自己,直到皮肤渗血。我抢走刷子,她就用指甲抠,抠出一道道血痕。

最后我抱住她,在浴室冰凉的地板上,她在我怀里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几乎晕厥。

晚上,她终于累了,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做噩梦,嘴里喊着“不要”、“走开”,身体不停地颤抖。

我守在她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深夜,我起来,走到客厅。

阿强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但他看得很专注。

听见我出来,他转过头。

“哥,嫂子怎么样了?”他问,语气很自然,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我没理他,走进厨房,倒水。

他跟了进来。

“哥,咱们得谈谈。”他说。

“谈什么?”

“嫂子这事儿。”他压低声音,“我知道你生气,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得想个解决办法。”

“解决办法?”我转过身,看着他,“什么解决办法?”

“就是……”他顿了顿,“让嫂子……接受现实。”

“接受什么现实?”

“接受我啊。”他说,“哥,你看,现在嫂子已经是我的女人了。虽然第一次……可能不太愉快,但以后我会对她好的。咱们三个人,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可笑。

“三个人?好好过日子?”

“对啊。”他点头,“你是我哥,她是我嫂子,咱们本来就是一家人。现在更亲密了,不好吗?”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哭。

“阿强。”我说,“你会下地狱的。”

他脸色沉下来。

“哥,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他说,“我是真心想对嫂子好。你要是不同意……那些照片,明天就会出现在你们学校论坛上。”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

“你想让全校都知道,嫂子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吗?”

我握紧了手里的杯子。

塑料杯身在我手里变形,发出咯吱的声响。

然后我松开手,杯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滚。”我说。

“什么?”

“滚出去。”我说,“现在,立刻,滚。”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我滚。”他说,“但我滚之前,得带走点东西。”

“什么?”

“嫂子。”他说,“她现在是我的女人,我得带她走。”

“你做梦。”

“是不是做梦,你说了不算。”他拿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小薇在卫生间洗澡的照片。水珠顺着她的身体滑落,她闭着眼睛,表情放松,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偷拍。

“这张照片,如果我发出去……”阿强说,“嫂子这辈子就毁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血液冲上头顶。

“你删掉。”我说。

“可以。”他收回手机,“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带嫂子走。”他说,“就一晚。明天早上,我完好无损地把她送回来。”

“不可能。”

“那这些照片,今晚就会传遍全校。”他看着我,“哥,你自己选。是让嫂子陪我一晚,还是让她身败名裂?”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不能答应。小薇已经受了那么多伤害,不能再让她受更多伤害。

另一个说:如果不答应,那些照片传出去,小薇就毁了。她那么脆弱,那么爱面子,如果全校都知道她洗澡的照片,她可能会……自杀。

我想起小薇今天在浴室里疯狂刷洗自己的样子。

想起她空洞的眼神,破碎的声音。

想起她说:“洗不干净……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如果那些照片传出去……

她会死的。

我知道。

她会死的。

“哥。”阿强说,“我数到三。一……”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我曾经熟悉,现在却无比陌生的脸。

“二……”

我想起小时候,他跟在后面喊“哥”的样子。

想起他摔断胳膊时,哭着说“哥,我好疼”的样子。

想起他跪在门口,求我收留的样子。

但现在,这个人,这个我曾经想保护的人,正在用最恶毒的方式,伤害我最爱的人。

“三。”

时间到了。

我闭上眼睛。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就一晚。”

阿强笑了。

那笑容很慢,很冷,带着胜利的得意。

“这才对嘛。”他说,“哥,你放心,我会对嫂子好的。”

他走向卧室。

我站在原地,没动。

听着他推开门,听着他走进去,听着他轻声说:“嫂子,跟我走吧。”

听着小薇压抑的哭声。

听着他把她从床上拉起来的声音。

听着她挣扎的声音。

听着他低声威胁:“乖一点,不然那些照片……”

哭声停了。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我不想看见。

不想看见小薇被带走的样子。

不想看见她绝望的眼神。

不想看见我自己的懦弱和无能。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破碎的塑料杯,看着水渍慢慢扩散,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那些碎片里,扭曲,变形。

像魔鬼。

那一夜,我没有睡。

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到深蓝,到灰白,再到明亮。

看着太阳升起,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像一把刀。

切开了黑夜。

也切开了,我曾经以为会永远纯白的世界。

早晨八点,门开了。

阿强走进来,神清气爽,嘴角带着笑。

小薇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头发凌乱,衣服皱巴巴的,走路的样子很慢,很僵硬。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是空的,像两个黑洞。

没有任何光。

没有任何情绪。

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然后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阿强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

“哥,嫂子还给你了。”他说,“完好无损。”

他笑了,那笑容很恶心。

“就是……可能得休息几天。”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耸耸肩,回了次卧。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卧室关上的门,看着从门缝下透出的、微弱的光。

很久,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但最终,我没有推开。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该怎么面对,那个被我亲手送进深渊的女孩。

那个我曾经发誓,要用生命保护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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