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拒绝野战炮

『丰饶历1712年6月11日 星期三|午前10:00|灰石镇·佣兵公会大门|晴朗,微风』

阳光透过略显浑浊的窗玻璃,洒在旅馆房间那张泛黄的橡木桌上。今天天气正好,昨夜的对话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的暖意里,随着呼吸起伏。

“……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表哥。”

亚威当时坐在床沿,正用一块沾了油的破布以此反复擦拭那两把已经严重卷刃的军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重压,“那小子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虽然……虽然那件事之后,只要是联邦的便宜,我不占白不占。但那是两码事。我们是佣兵,不是乞丐。”

路德维希靠在窗边,指尖夹着一根并未点燃的劣质卷烟。

火光在他眼中明灭不定,最终归于沉寂。

那场从边疆席卷至首都的政治风暴,将他们这群只知道服从命令的军人连根拔起,像丢垃圾一样扔到了这片荒原。

剥夺军籍,亲缘连坐,取消退休金,甚至连也是作为军人的荣耀都被那个“不可说”的罪名碾得粉碎。

“我知道。”路德维希将烟卷在窗台上轻轻磕了磕,声音沙哑,“我们失去了身份,失去了过往,但不能连最后的脊梁骨也丢了。明天……明天就去接活。不管是什么活,只要能动弹,就不能吃白食。”

繁杂的思绪被清晨嘈杂的马蹄声拉回现实。

“可是……可是那把枪真的很漂亮啊!”

艾萨塔的声音里充满了真情实感的委屈,他正站在公会大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抓着一本厚厚的军火图册,像个没买到心仪玩具的孩子一样不肯挪步。

“这种还没正式列装‘风暴’型后装步枪,简直是艺术品!只要给苏托换上这个,再加上我的附魔子弹,那个射速,那个穿透力……”

“不行。”路德维希板着脸,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虽然没有了肩章,但那种不容置疑的指挥官气场依然还在。

“苏托熟悉的是他的老伙计。对于狙击手来说,信赖比性能更重要。”

苏托有些尴尬地抱紧了怀里那支名为“灰背查理”的旧式针击步枪。

这把老枪的枪托上缠满了防滑的麻绳,木质部分已经被汗水浸得黝黑发亮。

虽然它的射速慢得像个老太太,但在苏托手里,它就是身体延伸的一部分。

当然了,主要还是因为办营业执照就已经掏空了钱包,大家都穷到买不起新装备的缘故。

“那手榴弹呢?07年产的库存货‘土豆捣碎器’?还有这种全新的高爆地雷……”艾萨塔不死心地翻着画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我们不需要真的去拼刺刀啊!只要火力覆盖足够强,敌人根本就冲不到我们面前!这就叫‘不对称作战’!”

“艾萨塔。”路德维希叹了口气,按住那孩子还在翻动书页的手,“我们是佣兵团,不是攻坚营。我们的预算有限,而且……我们也背不动那么多弹药。”

“这倒也是。”艾萨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合上了画册。

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个话题终于过去的时候,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法师突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语气说道:

“其实……我本来还联系了一个军火商。他说能弄到一门那个……刚列装没多久的Mle 1712‘铁砧’75毫米速射野战炮!就是那种每分钟能打三十发的怪物!我想着如果我们搞一辆马车拖着它,遇到什么不想说话的敌人,直接一轮齐射把他们轰成渣,岂不是省事多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除了早晨的微风卷过地面的落叶声,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亚威擦汗的动作僵住了。霜雪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就连那三个在战场上见过血的老兵,此刻也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私藏野战炮?这是要把公会的房顶给掀了吗?还是想直接跟当地驻军开战?

“咳咳……那个,天气真不错啊。”霜雪僵硬地扯开话题,一把拽住艾萨塔的胳膊就往任务布告栏那边拖,“快看!那边好像贴了新任务!晚了就被抢光了!”

“诶?别拉我啊!我是认真的!那一门炮出厂价才卖四千六百金图卡,很划算的……”

艾萨塔的声音渐渐远去,路德维希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突然意识到,在那孩子天真无邪的外表下,住着的可能是一个比任何老兵都要危险的战争狂人。

不过这点小插曲此刻却是无足轻重,比理想还要骨感的现实生活,此刻又给了逐风者们当头一棒。

灰石镇作为一座拥有火车站的中小型交通枢纽,按理说并不缺活计。

但当逐风者们真正站在那块巨大的软木布告栏前时,才发现什么是“清晰直白的阶级壁垒”。

那些报酬丰厚、风险可控的任务——比如为大型商会押运贵重货物,或者护送银行资金车——早就被那几家老牌的大型佣兵团给垄断了。

剩下的,要么是给某个乡下财主找丢失的猫,要么是去帮税务官向那些拿着草叉的暴躁农民收税。

钱少,事多,还容易挨揍。

“这位先生,”路德维希站在对外窗口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谦逊,“我们在布告栏上看到,有一个护送军用罐头去前线的任务,报酬是一百金图卡。为什么我们不能接?”

柜台后的男职员正忙着修剪指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穿着一件浆得笔挺的制服,领口却松松垮垮地敞开着,一股劣质香水的味道从窗口飘出来。

“那个啊?那是指定委派。”职员吹了吹指甲上的碎屑,漫不经心地说道,“只有信任评级达到B级以上的团队才有资格接。你们这种刚注册的F级菜鸟团,连保释金都交不起,万一带着货跑了,我去哪儿找人?”

“我们有注册资金,也有能力完成任务。”路德维希皱起眉头,“您可以查看我们的履历,我的队员都是……”

“履历那种东西,花两个铜板就能在街头找人编一份。”职员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那双倒三角眼终于抬起来,带着一丝嘲弄和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听着,老兄。这世道,光有能力是不够的。这叫‘信任成本’。你们得先表现出诚意,让人看到你们值得‘投资’,明白吗?”

他的大拇指和食指在柜台上轻轻搓了搓,做了一个全宇宙通用的手势。

路德维希愣了一下。

在他二十年的军旅生涯中,晋升靠的是战功,补给靠的是调令。

虽然他也知道后方有些腐败,但他那耿直的脑袋一时半会儿还真没转过弯来。

“您的意思是……我们需要先完成一些低级任务来积累信誉分?”路德维希严肃地问道,甚至掏出了笔记本准备记录,“具体的积分规则是怎样的?多少分能升到E级?”

噗。

旁边传来一声没忍住的轻笑。

艾萨塔靠在立柱上,看着自家团长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

这哪里是在问规则,这简直是在当众打那个贪官的脸。

职员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他大概是把路德维希的这种“迟钝”当成了故意装傻充愣来羞辱他。

“没有规则!想接就接,不想接滚蛋!”职员重重地把窗板拉下一半,只留下一条缝,“那边角落里有的是没人要的任务,去那儿找食吃去!别挡着后面的人!”

碰了一鼻子灰的路德维希只能悻悻地退回来。他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只能归结为对方今天心情不好。

“算了,表哥。”亚威拍了拍他的肩膀,瞪了那个窗口一眼,“这种势利眼,迟早有人收拾他。我们先看看别的。”

一行人只得重新围到了布告栏的最角落。

那里积了一层薄灰,钉在上面的羊皮纸大多已经泛黄卷边,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这些都是所谓的“滞销任务”——要么是报酬太低没人看得上,要么是难度太高没人敢送死。

路德维希的目光在一张张破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最下方一张印着深蓝色盾牌徽章的羊皮纸上。

那徽章虽然有些磨损,但依然能认出是联邦国家宪兵的标志。

他伸手撕下了那张纸。

“清剿灰石镇西区‘腐沼帮’据点。协助当地宪兵队进行治安肃清。悬赏金:八百金图卡。”路德维希念出了上面的内容,眉头微挑,“这个报酬……是不是写错了?”

八百金图卡。这对于一个并不算太大的治安任务来说,简直是天价。

“没写错。那个任务挂了快三个月了。”

旁边一个路过的老佣兵停下脚步,怜悯地看了他们一眼,“那帮‘腐沼帮’可不是一般的地痞流氓。据说他们不知从哪搞到了一批炼金药剂,一个个变得力大无穷,还刀枪不入。之前有支四十人左右的大佣兵团接了这个活,结果只有一个队长活着回来了,还是疯了之后爬回来的。”

“这么危险?”苏托倒吸了一口凉气。

路德维希沉默了。

他看着那张羊皮纸,又看了看身后这一群虽然装备简陋、但眼神里都憋着一股劲的伙伴们。

尤其是看到艾萨塔那副跃跃欲试、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玩游戏的表情时,他心中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动了一下。

不对称作战。火力覆盖。

这孩子的疯话还在耳边回荡。

“就这个了。”

路德维希将那张羊皮纸拍在手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那些所谓的正规军搞不定,那就让我们这些‘被淘汰’的人来教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战斗。”

“而且,”他转头看向那个又被重新打开的窗口,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挑衅的微笑,“八百金图卡,应该足够交那所谓的‘诚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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