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以七人会之名

『丰饶历1712年7月8日 星期二|午后16:45|红枫村·北侧废弃码头|燥热』

生锈的系船柱旁,几只红嘴鸥正为了半条死鱼而在淤泥里争抢,发出聒噪的叫声。

那座只剩下一半栈道的废弃码头,在大半个下午的暴晒下散发着一种陈旧木材受热后的焦糊味。

距离约定的会议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二分钟。

路德维希坐在一个倒扣的用来装腌鲱鱼的旧木桶上,手里的烟斗磕了又磕,直到把里面的烟灰全都敲进了旁边的石缝里。

苏托、拉西亚和奥洛尼这三个老兵则像是三尊沉默的雕像,背靠背围成一个松散的警戒圈,尽管这里除了几只水鸟并没有任何威胁。

“还要等吗?”苏托抱着那把从来不离身的栓动步枪,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下面那块凹凸不平的石头,“这地方蚊子有点多。”

“再等五分钟。”路德维希看着远处那一波波拍打着烂泥滩的浑浊河水,语气平静。

“哒、哒、哒。”

轻快且富有节奏的脚步声终于打破了这份凝重。

艾萨塔·帕加尼斯莫,这位让全队人等了十几分钟的小少爷,此刻正抱着一摞用牛皮纸包裹的文件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踩着优雅的步伐从荒草丛中走了出来。

他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那件水手蓝的丝绸西装换成了一套更便于行动却依然考究的深灰色猎装,领口系着那条深红色的领结,胸前的口袋里还插着一支不知从哪摘来的野玫瑰。

那副精神抖擞、面色红润的模样,与在场这群因为焦虑和备战而面色凝重的佣兵们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手里则是一个足有半米高的牛皮纸袋,腋下还夹着几卷像是地图一样的羊皮纸。

那个平时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低马尾此刻有些松散,脸颊上甚至还带着几道枕席压出来的红印子——那是某种名为“高质量午睡”留下的铁证。

“哎呀,抱歉抱歉。文件太多整理起来有些麻烦。”

少年毫无愧色地把那堆东西往一块干燥的礁石上一扔,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一边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一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盘腿坐下。

“抱歉抱歉,午觉睡得太沉了。毕竟对于还在长身体的年轻人来说,充足的睡眠可是比黄金还珍贵的战略资源。”

他从纸袋里抽出一张印着新乡城城防图的蓝晒图纸,平铺在礁石上,用几块鹅卵石压住四角。

没有人接他的话茬。六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牛皮纸袋。

艾萨塔耸了耸肩,也不尴尬,自顾自地伸手撕开了封口,将几张印着模糊头像和复杂关系网的机裁纸摊开在众人面前。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次我们确实踢到铁板了。”艾萨塔指着图纸上那座位于城中心的城堡标记,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紧张,反倒像是在讨论今晚的菜单,“托那位‘不可说’朋友的福,花了两千金图卡,从几个在市政厅当差的线人那里买到了确切消息。”

“好消息是,我们的对手不是那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黑帮头子,也不是哪家眼红我们生意的同行。更不是那位传说中去年十二月才回国继承爵位的赤塔伯爵本人。”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按在位于关系网最顶端的那个头像上。

那是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眼神阴鸷,哪怕只是画在纸上都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阴狠。

“‘蛇眼’鲁道夫。赤塔伯爵府的总管兼行政官,新乡城税务总局局长,兼任城防卫队副长。坏消息就是他本人,简单来说,他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佣兵们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拍。

在帝国联邦的政治版图里,这种身兼数职的地方实力派,往往意味着绝对的权力。

特别是在这种远离中央管辖的边境伯爵领,这种人就是土皇帝。

“根据情报,他手里直接控制着一支约六十人的私人卫队,装备有联邦军退役的后装步枪,甚至可能还有两门旧式突炮。再加上他能调动的最多四十多个城防队员……”艾萨塔耸了耸肩,“总兵力在一百人左右。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是合法的公国官员。如果我们杀了他,理论上就是在向赤塔伯爵,乃至向整个黑山大公国的贵族阶层宣战。”

海风卷着腥咸的味道吹过码头,带走了最后一丝暑气,只留下一片死寂。

一百人。正规军装备。合法身份。

对于一支只有七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是未成年法师)的佣兵小队来说,这简直就是一道送命题。

这已经不是“踢到铁板”了,这简直是用肉身去撞击全速行驶的装甲列车。

“所以,这就是现状。”

艾萨塔拍了拍手上的沙子,从怀里掏出一把精致的修甲刀,漫不经心地修剪着指甲,“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认怂。卷铺盖走人,离开红枫村,离开新乡,把我们投进去的一万多金图卡当做是喂了狗。当然,按照鲁道夫那种人的性格,我们在路上大概率还会被截杀。”

“对方已经下了绝杀令。如果不反击,那个建筑师米洛先生明天就会死于‘意外’,我们的工地会被夷为平地,瓦伦汀大爷的旅馆会被烧成灰烬,至于我们……大概会被某些佣兵们做成某种‘艺术品’挂在城墙上示众。”

“第二。”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那双翠绿色的眸子在阳光下闪过一丝寒芒,“开战。”

“当然,作为此次事件的始作俑者,如果你们觉得风险太大,我也提供第三种方案。我可以现在就宣布退出‘逐风者’,以帕加尼斯莫,即我个人的名义去和他们玩玩。无论死活,都和各位无关。”

“别说傻话。”

一直沉默的路德维希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这位前中校站起身,那高大的身躯在夕阳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没有看艾萨塔,而是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同伴。

“我们是佣兵,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更何况……”路德维希从腰间拔出一把陪伴了他多年的长剑,用一块破布缓缓擦拭着剑锋,“对方既然已经动手烧了我们的工地,打了我们的工人,甚至威胁到了我们的朋友。那种人,是不会因为我们退让就收手的。他只会觉得我们软弱可欺,然后变本加厉地把我们吃干抹净。”

“但是,这是一场赌上性命的豪赌。”

路德维希转过身,将手里的剑插回剑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按照逐风者的规矩。军事民主。举手表决吧。”

“同意开战的,举手。”

话音刚落。

“唰!唰!唰!”

三只手毫不犹豫地举了起来。

那是苏托、奥洛尼和拉西亚。

对于这三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来说,思考这种复杂的政治利弊实在是太累了。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团长说要打,那就打。

哪怕对面是一百个魔族精锐,只要团长带头冲锋,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刺刀捅进敌人的心脏。

甚至连问都不问一句为什么。

路德维希点了点头,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四票。已经过半数了。

“反对的,举手。”

霜雪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举起了手。

作为财务总管,她很清楚这一仗打下来要烧掉多少钱,更清楚一旦失败就是全盘皆输。

虽然她并不怕死,但理智告诉她这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我是财务,必须对团队的生存负责。这种兵力对比已经超出了‘高风险’的范畴,属于自杀。我们的账面上还有钱,完全可以换个城市重新开始,没必要在这里死磕。而且我也不想再被挂在通缉令上过下半辈子。”

意料之中的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集中在了蹲在河边的亚威身上。

那只总是第一个冲在最前面、甚至比路德维希还要好战的手,此刻却死死地按在膝盖上,没有举起来,也没有去摸剑。

亚威低着头,那条标志性的弗拉森头巾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那双紧紧抓着裤管、甚至把粗布裤子都抓出了褶皱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挣扎。

“亚威?”路德维希微微皱眉。

“……我反对。”

那个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亚威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充满野性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没有看路德维希,也没有看艾萨塔,而是越过众人的肩膀,望向远处那座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安宁的红枫村。

那里有一座小小的礼拜堂。每天这个时候,那个金发的女孩都会站在门口,为归来的村民祈福。

“罗兰那家伙……明年九月就要回来了。他和娜儿的婚期都已经定了。”

亚威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我……我不想看见这一幕被毁掉。如果我们在村子里开战,如果那些混蛋真的不管不顾地冲进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表哥……我知道这很丢人。我知道这是软骨头行为。”

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这个在贫民窟里断了肋骨都不哼一声的硬汉,此刻声音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对不起……团长。我很自私。但我……我真的不想赌。”

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哪怕她要嫁给别人,哪怕他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也希望那个笑容能一直存在下去。

而不是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就像当年的汉佳姐一样。

码头上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没人笑话他。

奥洛尼默默地放下了正在磨刀的石头。

拉西亚转过头去看着海面。

就连一直没心没肺的艾萨塔,也停止了修指甲的动作,静静地看着这个同样年轻的副团长。

对于这些失去了一切的老兵来说,“守护”这个词的分量,有时候比尊严更重。

“我理解。”路德维希走过去,那只宽厚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亚威的肩膀上,“这不是软弱,亚威。这是责任。”

“但是……”团长的话锋一转,“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必须打这一仗。而且要打得彻底,打得干净,打得他们连做噩梦都不敢想起这个村子。”

“四票赞成,两票反对。”

路德维希看向一直没表态的艾萨塔,“你呢?小老板?”

“我?”

艾萨塔把修甲刀收回口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弃权。”

“弃权?”霜雪皱起眉头,“可这事儿不是你挑起来的吗?”

“因为作为维图尼亚的孩子,家族的尊严不容践踏。如果你们决定撤退,我会尊重你们的选择并祝你们好运。然后我会立刻退团,自己一个人去把那个叫‘蛇眼’和与他有关的所有人杀光,或者被他们杀掉。这属于私人恩怨,不涉及团队决策。”

少年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要去买菜,“这是私仇。和公事无关,哪怕我把整个新乡城炸了我也会去做。所以我这一票,投哪里都一样。”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是一记耳光抽在每一个想要退缩的人脸上。

让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独自去送死来维护尊严?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亚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够了。”

“四比二。决议通过。”

路德维希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最终裁决,“既然决定要打,那就别留退路。霜雪,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拿出来,去黑市扫货。我们需要更多的弹药,更多的炸药,还有最好能搞到几桶猛火油。”

“不用这么节省,这些我都有品级更好威力更强的货。”

见小家伙早有准备,团长便扭头走到亚威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表弟的肩膀,“放心。我们会在火烧到村子之前,把那帮杂碎的脑袋拧下来。”

“可是……名义呢?”

霜雪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们总不能顶着‘逐风者’的名号去进攻一个帝国的行政官吧?那样以后我们至少在三山境内就真的没法混了,公会会直接把我们除名的。”

“这个简单。”

艾萨塔打了个响指,从那个巨大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看起来十分正式、甚至还带着烫金花边的黑色信纸。

“用这个。”

他将信纸递给路德维希。

那上面用花体通用语写着一段极其嚣张、但又极其讲究礼仪的文字:

【致尊敬的鲁道夫·冯·施特海姆阁下(即受人敬仰的‘蛇眼’先生):

鉴于阁下及其下属对于我方人员及其产业所进行的持续性骚扰、恐吓及破坏行为,已严重违反了商业竞争的基本底线,并对我方家族的荣誉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害。

为表彰阁下的勇气,并彻底解决这一学术与商业上的争端。

鄙人谨代表家族全体成员,诚挚邀请阁下于三日后(即7月11日)正午,在新乡城南郊的废弃磨坊,进行一场符合双方身份的

现代表‘七人议会’,正式向阁下及阁下所属势力宣战。

愿诸神宽恕您的灵魂,因为我们不会。

您忠诚的敌手:艾萨塔·帕加尼斯莫(七人会顾问)】

“七人会?”路德维希挑了挑眉,“这是什么?”

“一个将要如太阳般冉冉升起的新兴家族。”艾萨塔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反正我们正好有七个人。而且‘家族战争’这个词,在地下世界往往意味着不死不休的复仇,这能给对方施加更大的心理压力。”

“按照维图尼亚的传统。”少年指了指信纸末尾那个鲜红的火漆印,那个图案并非什么常见的贵族纹章,而是一条正在吞噬自己尾巴的衔尾蛇,中间插着一把正在滴血的匕首。

“这封宣战书送达后的第三天,也就是7月11日凌晨,战争正式开始。这三天时间,是留给对方处理后事、或者是把那些无辜的妇孺送走的‘仁慈期’。”

“三天?”亚威皱起了眉头,“给他们三天时间准备?这不等于让他们调集军队把我们围死吗?”

“不不不,我亲爱的副团长。那是给死人看的时间。”

艾萨塔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在维图尼亚,如果有哪个蠢货真的相信了这封信,那他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就会发现自己的脑袋已经被塞进了自家的马桶里。”

“这封信,会由那位倒霉的建筑师米洛先生,在今天傍晚时分,也就是大约六点钟,准时转交给那位中间人。我想以那个中间人的腿脚,这封信最迟在八点就能摆上鲁道夫的办公桌。”

“相信那位高傲的鲁道夫大人在看到这封信后,一定会暴跳如雷,然后忙着集结部队、加固防御、甚至还会派人去四处打探这个所谓的‘七人议会’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在他把注意力都放在‘三天后’的时候,今晚就是他们防备最松懈的时候。因为他们必定会召开会议进行商谈,并且把亲卫队调集到身边,方便我们一网打尽。而我们将在凌晨零点至两点这两个小时的空窗期,敲响他的房门。”

少年转过身,看向身旁这群正在摩拳擦掌的老兵,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狡诈”的光芒。

“明日凌晨,准时动手。”

“命令:夜战突袭,超近距离斩首行动。要求:不留活口,斩草除根。”

路德维希接过了话茬,那个熟悉的名词让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是他曾经作为“风暴突击队”指挥官时最引以为傲的创造。

过去身为“雷霆君主”的战争幽灵,正在这具略显苍老的躯壳里缓缓苏醒。

“亚威。”看向依然还有些魂不守舍的表弟,路德维希直接将手中的长剑抛到他手里,“今晚你作尖兵。如果你不想让娜儿受到伤害,那就用你手里的剑,把所有可能威胁到她的人都杀光。这才是男人该做事。”

“是!保证完成任务!”

亚威猛地站直了身体,在抬手敬礼的瞬间,眼中的迷茫便被一种从尸山血海中锤炼出来的决绝所取代。

为了他仅剩不多的亲朋好友,他必须把心里的那点软弱锁进箱子里,重新变回那个只会杀人的战争机器。

路德维希大手一挥。

“解散!所有人回去检查装备。我们只有五个小时的时间准备。今晚,我们去猎蛇!”

艾萨塔舔了舔嘴唇,那双翠绿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光芒。

“该睡觉的睡觉,该磨刀的磨刀。我会在旅馆周围布置好最高级别的防护法术,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来也会被烧成灰。瓦伦汀大爷和娜儿姐姐的安全,由我来负责。”

“哦对了,还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脚步轻快地分发给大家,“上战场前吃点甜的,有助于缓解紧张。这可是维图尼亚的传统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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