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赭红。
坊市尽头,那间名为忘忧的小酒馆里,人声嘈杂,劣酒与汗味混合的酸腐气,在昏暗的光线中沉沉浮浮。
靠窗的角落,陈染独自啜饮着一杯浑浊的米酒,酒液辛辣,却冲不散心头那点若有若无的燥意。
邻桌几个穿着玄霄剑宫外门服饰的弟子,早已喝得面红耳赤,声音也愈发响亮起来。
【要论咱们苍玄界的美人……嗝……谁能绕得过咱们那位许师姐?】一个瘦高个儿拍着桌子,舌头发直,【北峰有佳人,绝世……嗝……独立!】
【何止是独立,】另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我可是听说了,瑶光圣地那位圣子,前些年还专程来过咱们剑宫,据说就是为了见许师姐一面……】
【见了又如何?许师姐那是什么人?冰山一样,能看得上他?】有人嗤笑。
话题一旦开了头,便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收束不住。酒意上涌,那些平日里只敢在心底盘旋的龌龊念头,借着醉意肆无忌惮地流淌出来。
【冰山?嘿,越是表面清冷的女人,骨子里越是……你们懂不懂?】瘦高个儿眼神淫邪,【就那身段,那腰肢,要是压在身下……】
污言秽语越来越露骨,夹杂着不堪入耳的臆想与编排。
仿佛将那位高高在上的首徒仙子拉入泥泞,肆意涂抹,便能填补他们自身修为低微、前途黯淡的愤懑与不甘。
酒馆里并非只有他们一桌。
靠里侧,几名年纪稍长的内门弟子皱起了眉头。
其中一人终是听不下去,将酒杯重重一顿,【够了!同门师姐,也是你们能这般妄议的?】
【关你屁事!】瘦高个儿借着酒劲,梗着脖子回骂,【老子爱说什么说什么!许轻烟是你相好的不成?这么护着!】
【你——!】
眼看争执就要升级,一直躲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酒馆老板急忙跑出来,圆胖的脸上堆满苦笑,连连作揖,【各位师兄,各位师兄,小本生意,禁不起折腾,算了吧,算了吧……】
连推带劝,总算将两拨人都赶出了门外。夕阳余晖泼在脸上,带着最后一点暖意,却化不开彼此眼中腾腾的火气。
【怎么,想动手?】瘦高个儿撸起袖子,旁边几人也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
对面那几名内门弟子修为略高,却也不想在坊市中真个闹出事端,只是脸色铁青地僵持着。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指指点点,嗡嗡的议论声混成一片。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
一道清越的剑鸣,恍如凤唳,破开暮色,由远及近。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天际一道素白流光曳空而来,速度快得惊人,瞬息间已至众人头顶上方三丈处,稳稳停住。
流光盘旋收敛,现出一柄三尺余长、通体如冰玉雕琢的飞剑,剑身萦绕着淡淡的寒霜之气。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静静立于剑上那人。
一袭白衣,不染尘埃,在血色残阳映照下,边缘仿佛镀上了一层凄艳的金红。
身姿挺拔如孤峰寒松,墨发仅用一根素白丝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高空的风拂过清绝的侧颜。
眉眼如画,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琼鼻樱唇,每一处线条都精致得令人屏息,也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正是玄霄剑宫首徒,许轻烟。
她显然是外出历练方归,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身清冷孤高的气质,却比传闻中更胜十分。
她就那样静静地悬在空中,垂眸俯瞰下方乱象,目光所及之处,喧嚣骤止,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瘦高个儿,此刻脸色煞白,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其他几名口出污言的外门弟子,更是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
许轻烟并未立刻开口。
她似乎本只是路过,见有门内弟子争执,才停下欲要劝解。
然而,就在她剑光停驻的刹那,风恰好将下面一句压低的、却依旧清晰可辨的污言秽语送了上来——
【……都说她装得冰清玉洁,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跟外宗那些……】
话音戛然而止。
许轻烟面上并无太大波澜,只是那本就清寒的眸子,瞬间又冷了下去,仿若万载玄冰,冻得人骨髓生疼。
她周身那若有若无的剑气,似乎也凌厉了半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压力。
她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冰雪般的质地,【同门之间,当以修行为重,互助为要。坊市喧哗,成何体统。】
没有斥责,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多看那几个造谣者一眼。但那平淡话语里的威压,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窒息。
许多人,包括陈染在内,都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到这位名动苍玄的仙子。
方才那些关于“美艳”的粗浅想象,在真人面前苍白得可笑。
那并非单纯皮相之美,而是一种凌驾于尘俗之上的、近乎道的清冷与孤高,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整片风雪荒原,遥不可及。
陈染看得有些呆了。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更加沉重地搏动起来。
那是一种混合着极致惊艳与某种阴暗躁动的颤栗。
他看着她清冽的侧影,看着那截在风中微微拂动的雪白衣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疯狂滋长——
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人想亲手弄脏。
许轻烟似乎无意在此久留,见众人噤若寒蝉,便不再多言。
脚下冰玉般的飞剑发出一声低鸣,剑光再起,裹着她素白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投向剑宫山门方向,转眼消失在苍茫暮色与连绵峰峦之中。
直到那抹白影彻底看不见了,坊市街口凝固的气氛才缓缓松动。
围观者低声议论着散去,那几名惹事的外门弟子更是如蒙大赦,灰头土脸地溜走。
夕阳彻底沉入山脊,只留下天边一抹黯淡的紫红。
陈染站在原地,又停留了片刻。
晚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扑打在脸上,带着夜的凉意。
他慢慢转身,朝着药园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眼底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寂静燃烧。
回到药园时,天已黑透。小院孤零零地卧在山坳阴影里,只有他窗口透出一点昏黄灯光,像旷野中唯一寂寞的星子。
他反手闩好院门,并未进屋,而是绕到屋后。
那里有一处极隐蔽的、伪装成柴堆的入口。
拨开干草,露出向下的石阶。
他侧身而入,重新将入口掩盖好。
石阶通往一间不大的地窖。
里面干燥阴凉,空气里飘着陈年尘土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地窖一角,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备用的药材。
而在最里侧,靠着墙,立着一块与现代世界格格不入的东西——一块深蓝色的太阳能板。
陈染走到太阳能板前,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连接线。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长方形物件。
那是一个手机。
黑色的外壳已经有些磨损,边角掉漆,屏幕却擦拭得很干净。
在这个没有电、没有信号、充斥着飞剑与符箓的世界里,这东西的存在本身,就透着一种诡异的荒诞感。
幸亏还有这块随他一同穿越而来的太阳能板。
否则,手机、还有他背包里那台笔记本电脑,早就在穿越后的第一天变成毫无用处的砖头。
药园偏僻,人迹罕至,他才敢将这块“异世之物”藏在此处,偶尔拿来为设备续命。
他将充电线接好,看着手机屏幕上亮起的充电图标,红色的电量格一点点缓慢增加。幽蓝的光芒映照着他半边脸庞,明明灭灭。
等待充电的间隙,他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方才坊市上空,那道惊鸿一瞥的素白身影。
清冷。孤绝。高高在上。
像终年不化的雪巅之莲,只可远观,不容亵渎。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有些口干舌燥。
一种混合着征服欲与破坏欲的冲动,在血脉里蠢蠢欲动。
他想要撕开那层清冷的外壳,想要看她跌落尘泥,想要将那份孤高碾碎,染上属于自己的颜色……想要她。
猛地睁开眼,陈染点亮手机屏幕,手指快速滑动,调出相册。
相册里新的一张,赫然是方才在坊市,趁着混乱之际,他隐藏在人群中,用衣袖遮挡,快速抓拍下的画面。
画质不算清晰,有些模糊,但那份清冷出尘的气质,即便隔着冰冷的屏幕,依旧扑面而来。
陈染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那抹模糊的白色。
指尖传来的,是玻璃屏幕光滑冰冷的触感,可心底燃起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烧得他眼眸深暗,烧得他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许轻烟……】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在寂静的地窖里回荡,仿佛毒蛇吐信。
【等着。】
我一定会……得到你。
不是仰视,不是追随。
而是要将你这轮高悬的冰月,拽入我的泥潭,让你从里到外,都沾满我的味道。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直到手机自动息屏,才猛地回过神。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他拔掉充电线,将手机小心收起。
太阳能板也仔细用油布盖好,掩去所有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顺着石阶回到地面。夜风拂面,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气,却吹不散他心口那团邪火。
【笃笃笃。】
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清晰的叩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