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云霖园的雾在清晨总是最浓。

淡青色的灵气如实质般流淌,贴着百亩药田的表面缓缓游移,将那些高低错落的灵植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

陈染站在田埂上,脚下是湿润的黑土,靴边沾着昨夜凝结的露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数十种灵植特有的气息,还有土壤深处隐约传来的、更精纯些的灵气脉动。

这里的确比之前那个偏僻小园好上太多。

目光所及,药田被规划得井井有条。

靠近东侧灵泉的,是几片喜湿的寒烟草,细长的叶片上凝结着乳白色的灵露。

西面地势略高,土壤偏沙,种着十几丛火焰棘,赤红色的尖刺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凝固的血滴。

更远处,还有大片灵植,或开着小巧的蓝花,或垂挂着沉甸甸的浆果,都在贪婪吞吐着此地浓郁的灵气。

而灵气最为氤氲之处,在园子中央偏北。

那里单独围起了一圈不起眼的青竹篱笆,不过半人高,却隐隐有微弱的光纹在竹节间流转,构成一个简易的防护禁制。

篱笆内,五株不过尺余高的灵草静静生长着。

茎秆细弱,近乎透明,顶端托着三片狭长的叶子,叶色是一种极淡的、近乎虚幻的银灰,叶脉却是深邃的幽蓝,如同凝固的夜空脉络。

凝魂草。

陈染接管云霖园已有十余日。他没有急着动手,更没有如苏若雪或许期待的那样,立刻对那五株娇贵的草倾注全部心血。

他花了整整十天,只是在园中走动,观察,记录。

他用手指捻过不同区域的土壤,感受其湿度、颗粒粗细与灵气含量。

他蹲下身,长久凝视某一片叶子的色泽变化,或是某株灵植根茎周围微小的虫迹。

云霖园的灵气分布并不均匀,灵泉附近最浓,向四周呈涟漪状递减。

而那片种植凝魂草的区域,看似位于灵气脉络的一个交汇点,实则土壤深处的灵脉有着细微的偏转,导致实际滋养凝魂草的,并非最精纯的那一股。

他也翻看了云霖园过往的记录玉简。

字迹潦草,记载简略,多是某日浇水几何,某月施了何种基础肥。

对于凝魂草,只有干巴巴的“长势缓慢,需精心看顾”寥寥数语。

精心看顾。

陈染扯了扯嘴角,修仙界的灵植夫,大多还是靠经验与粗浅的灵诀吃饭,对于更深层的原理,譬如土壤微生物群落对灵植根系的影响、光照角度与时长对药性积累的细微作用,几乎一无所知。

而他不同。那个世界虽无灵气,却将种植这件事,拆解到了分子与基因的层面。

第十一日,他开始实施拟定的改良方案。

首先便是那五株凝魂草。他并未直接改动其周围的禁制或土壤,而是从远处着手。

他在距离青竹篱笆约三丈外的几个特定方位,挖下浅坑,埋入数块事先处理过的、带有微弱导灵属性的暖玉碎屑。

接着,他调整了附近几处灌溉水渠的流向,让经过灵泉浸润的水流,以更缓慢的速度,从特定方向渗透向那片深紫色土壤。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不像是在施展什么仙家妙法,倒更像凡间老农在侍弄心爱的菜畦。

苏若雪藏在园外一株高大的云杉树后,繁茂的枝叶与淡青色的晨雾完美遮掩了她的身形与气息。

她已经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远远看着,从未现身。

清雅姣好的面容上,此刻却笼着一层淡淡的焦虑与审视。她看着陈染那些看似毫无章法的挖坑、埋石、改渠,纤细的眉尖微微蹙起。

父亲……

她想起被伤病折磨了十余年,气息日渐衰弱的父亲。

那双曾经温暖有力的大手,如今枯瘦如柴。

凝魂草是唯一能暂时稳住父亲神志,延缓生机的灵药。

苏家耗费了巨大代价,才搜罗到十余株成草,这云霖园内的五株,苏若雪对其寄予厚望。

此草太过娇贵,生长缓慢得令人绝望。

以往负责的杂役,无不是战战兢兢,每日寸步不离,各种滋养灵诀不要钱般施展,效果却微乎其微。

直到她偶然注意到陈染管理的那个小园,里面几种公认难伺候的灵植,长势却异乎寻常的好。

一番暗中查探,她才决定冒险一试。

可这陈染……

来了云霖园十余日,天天只是逛来逛去,翻翻泥土看看天,今日总算开始动弹,结果干了不到半个时辰,竟又停了下来,站在那里望着园门方向,似乎在等什么人。

苏若雪心中那股闷气更盛了些。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将如此重要的凝魂草托付给一个行事古怪、看似怠惰之人?

就在这时,园门处传来细微的响动。

一个身影有些迟疑地迈了进来。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外门弟子服饰,身形单薄,正是叶清瑶。

她站在门口,似乎被云霖园的广阔与浓郁灵气震了一下,愣了片刻,目光才有些惶然地四下搜寻,最终落在了田埂上那个身影上。

陈染转过身,见到叶清瑶,脸上没什么意外神色,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着叶清瑶走去。

苏若雪在树后抿紧了唇。果然……是来寻人的。还是个女弟子。

【陈师兄。】

叶清瑶的声音比蚊蚋也响不了多少,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几日不见,她似乎更清瘦了些,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多日未曾安眠。

【稀客。】陈染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真是稀客。叶师妹今日怎有空,来我这荒僻药园?】

叶清瑶脸颊微微涨红。她听得出,那平淡语气下的揶揄。

【我……我不知道师兄搬来了这里。】她小声辩解,依旧不敢抬头看陈染的眼睛,【是多方打听,才知师兄接管了云霖园。】

【哦。】陈染不置可否,【既然来了,便逛逛吧。】

他侧身,做了个随意参观的手势,自己则率先沿着田埂慢慢走去。

叶清瑶只得跟上。

她心事重重,目光掠过那些生机勃勃的灵植,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什么也看不真切。

她几乎跑遍了附近所有坊市,打听到的照心花价格,足以让她绝望。

最便宜的一株,也要近百灵石,品相稍好的,更是叫价一百五十灵石往上。

她全部身家,算上积攒的丹药法器变现,也凑不出这个数。万般无奈,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想起了陈染。

【云霖园比师兄之前的园子大了十倍不止,可见宗门对师兄的器重。】她勉强自己说着干巴巴的客套话。

【真是恭喜师兄了。】

陈染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愉悦,倒有些说不清的讥诮。

【天天种地,还能种出什么优越感不成。】

叶清瑶怔了怔,这话她听不懂。

种地,在修仙界底层弟子眼中,本就是份卑微枯燥的活计,她只当是陈染性格古怪,随口之言。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已接近那片围起凝魂草的区域。叶清瑶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篱笆内那几株奇特的银灰色小草,并未在意。她的心思全在如何开口上。

终于,她停下脚步,鼓起勇气,抬眼看向陈染侧脸。【陈师兄……不知这云霖园中,可种有……照心花?】

问出这句话,她的心骤然提起。

陈染也停下,转过身,正面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淡漠,上下打量着她,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照心花……】陈染缓缓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作思索状,【好像……听说过这个。这东西,不是很好弄啊。】

不是很好弄。

意思就是,并非没有可能。

叶清瑶眼中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那光亮太过灼热,甚至暂时压过了她心中的恐惧与羞耻。

她下意识地上前半步,距离陈染更近了些,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泥土与淡淡青草气息的味道。

【师兄……】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她自己都觉陌生的祈求意味,【好师兄,你……你帮帮师妹。师妹真的……真的很需要照心花。】

她想起坊市中,那些女修向道侣撒娇时的神态语气,笨拙地模仿着,却显得格外生涩,【师妹定会……定会报答师兄的。】

【报答?】陈染挑眉,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她清秀的脸庞,纤细的脖颈,最后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剧烈起伏的胸口上。

【怎么报答?】

叶清瑶的脸腾地烧红起来,耳根都烫得厉害。

她读懂了那目光里的意味。又是这样……

她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转身逃走。可丹师的话,坊市那令人绝望的标价,如同冰冷的锁链,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逃?逃去哪里?没有照心花,融灵丹炼不成,或者炼出来也是废丹,她破境无望,永远只是最底层的凝息境,受人欺辱,朝不保夕。

不能逃。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屈辱的水光被她死死压下。

她咬了咬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又朝陈染贴近了半分。

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她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并不灼热却存在感极强的体温。

【师兄想要……师妹如何报答,都可以……】她声音发颤,低得几不可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裹挟着血腥气,【只要师兄能帮我弄到照心花……】

陈染没有动,只是垂眸看着她。

看着她通红的脸颊,颤抖的睫毛,还有那紧紧抿住却依旧失色的唇瓣。

他在享受这种掌控感,享受看着她为了渺茫希望而主动将尊严一点点碾碎的过程。

【都可以?】他重复了一遍。

叶清瑶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踮起脚尖,将嘴唇凑到陈染耳边。

温热的气息,带着少女特有的、混合着淡淡汗意与皂角清苦的味道,拂过陈染的耳廓。

【师弟上次不是说……】

她的声音轻颤得厉害,却奇异般地混合进一丝生硬的、试图模仿的媚意,【……清瑶的手,很软吗?】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烫得要烧起来,但她没有停下,那只一直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极其缓慢地抬起,隔着并不厚实的衣料,轻轻蹭上了陈染的小腹下方。

触碰到那已然有了些微变化的轮廓时,她像被烫到般猛地一颤,手指蜷缩,却终究没有立刻收回。

隔着树影与雾气,苏若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无耻!】

苏若雪猛地别开脸,心中又羞又恼,还有一股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与失望。

这陈染,居然是个登徒子!

白日宣淫,就在这药园之中,对着一个外门女弟子……自己竟然还将关乎父亲性命的凝魂草托付给这种人!

田埂上,陈染大手拦住叶清瑶的腰肢,将其按在自己胸膛,低头深深嗅了一口少女的清香。

【明日。】

他开口,【明日午后,你来这里取照心花。】

叶清瑶愣住,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么……答应了?

【记住你的承诺。】陈染看着她茫然中带着一丝庆幸的脸,补充了一句,语气没什么波澜,却让叶清瑶心头那点侥幸瞬间冻结。

她低下头,哑声道:【……是,师妹记得。】

【去吧。】

叶清瑶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一礼,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快步离开了云霖园,背影仓皇。

陈染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迈步,却不是继续照料药田,而是朝着云霖园另一侧的出口走去。

暗处的苏若雪皱起眉。他要去哪里?她心中那份好奇压过了羞恼,犹豫一瞬,悄然收敛气息,远远跟了上去。

倒要看看,他究竟有何手段,能弄到照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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