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韭菜鸡蛋粿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是在烈日下的沥青路上艰难爬行的蜗牛。

终于,熬到了周五。

当下午的军训结束哨音吹响,齐严那张冷酷的脸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人性化的表情”——他宣布,第一周的军训结束了,周末放假两天,周日晚归寝,周一早上6点继续下一周军训。

那一刻,整个操场都沸腾了。

我们像是被赦免的囚徒,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了二零三宿舍。

“我的天,终于活过来了!”罗宏一进宿舍,直接把自己摔在床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兄弟们,今晚怎么安排?附近有没有通宵网吧?咱们五连坐开黑,把这周的怨气都发泄在Dota上!”

赵晓飞在一旁憨憨地愣着,不知道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林晓宏刚想附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哈欠。

他揉了揉通红的眼睛,看了看窗外那依旧毒辣的太阳,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站军姿而磨破皮的脚后跟,整个人瞬间像被抽了骨头一样。

“算了吧……”林晓宏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现在连抬手点鼠标的力量都没有了。我要回家,让我妈给我做个全身按摩,然后再睡他个昏天黑地。”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还有精力去通宵?”扬林不满的吐槽道。

此言一出,罗宏和赵晓飞也瞬间焉了。

是啊,这一周的军训,简直比干十天重体力活还要累。

身体上的疲惫尚可忍受,精神上的高压才是最折磨人的。

此刻,别说去网吧通宵,就是多走两步路,都像是在透支生命。

我们这几个原本打算“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好基友,非常默契地达成了一致:谁也别折腾了,回家睡觉去。

宿舍里瞬间又变得冷清起来。

我收拾着行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汪聪的床位。

他的床位收拾得整整齐齐,人却早就不见了踪影。周五下午,他就像个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我心里暗自冷笑。

这家伙,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三天让苏清瑶学姐记住我的名字”,结果呢?

这一周下来,别说让学姐记住名字了,连面都没见着几次。

苏清瑶学姐每天忙得像个陀螺,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巡查,根本没空搭理我们这些新生。

再加上这该死的军训强度,估计汪聪那点泡妞的心思,早就被晒得灰飞烟灭了。

也好。

我心里暗自庆幸。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那个高傲的副会长学姐,确实是我心里的一根刺,一根带着甜味的刺。

汪聪这种浪荡子碰壁,对我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我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了仪鹰中学那扇沉重的大门。

自由的空气,夹杂着盛昌镇特有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路边小吃摊的味道,扑面而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母亲的纺织厂离学校不远,大概二十分钟的路程。我决定先去看看她。

纺织厂不大,是个租来的临街厂房,只有十来号员工,主要做一些简单的服装加工。

母亲叶琳娟虽然是老板,但平时也闲不住,经常亲自上阵,用她的话说,“能省一点是一点,钱是挣出来的,不是花出来的”。

我一边想着母亲那张美艳又精明的脸,一边漫无目的地走在盛昌镇的街道上。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汪聪。

他正从对面街道走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购物袋,身上那件阿迪达斯的T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汪聪?”我有些意外地叫住了他。

他看到我,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自然:“哟,李元。这么巧?”

“你不是回家了吗?”我疑惑地问。

“哦,那个……”汪聪眼神闪烁了一下,故作轻松地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去那边街上买点东西,正准备回家呢。我家在盛昌也有房子,我爸妈都在外经商,这不,给他们买点东西寄过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自然。

以我对他的了解,恐怕不是为了给父母买东西,而是为了讨好某个长辈或者打通什么关系吧。

我心里了然,却也没有戳穿。

“行,那你忙。”我懒得和他多聊,简单告别后,便继续向纺织厂的方向走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有时候真的挺羡慕汪聪的。

他长得帅,家里又有钱,穿的用的都是名牌,对时尚了如指掌,更是泡妞高手。

最关键的是,那家伙在男生宿舍换衣服时,那方面也大得离谱,经常以此为资本,和我们哥几个比较吹嘘,让我们这些正值青春期的少年既嫉妒又无奈。

除了脸蛋,他拥有一切我所没有的东西。

但此刻,看着他那略显孤单的背影,我竟然没有了之前的那种强烈的嫉妒感。

或许是因为,我即将见到母亲,即将感受到那份独属于我的、虽然有些畸形但确实存在的温暖。

二十分钟后,我走进了那家熟悉的纺织厂。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布料和机油的味道。十来个工人正在忙碌地操作着缝纫机,母亲倒是没在其中。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雪纺衫,下身是一条修身的牛仔裤,将她那1.75米高、丰腴性感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似乎在和一个工人讨论着什么,绝美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美丽动人。

她心情似乎格外的好,手上还戴着似乎新买的女士手表,看到我进来,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小元!】

她像是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丢下和她交谈的员工,不顾周围员工们异样的眼光,快步向我走来。

下一秒,我被她紧紧地拥抱住了。

她的怀抱温暖而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水味,瞬间将我一周的疲惫和满身的汗臭味都包裹了起来。

“哎哟,我的儿子,怎么晒得这么黑!”母亲松开我,捧着我的脸,心疼地说道,“军训也太惨了,你看这皮肤,都快脱皮了!”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自然,她是不知道她多漂亮,身材多诱人吗?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抱着我这个正值青春期的少年。

“妈,你干嘛呢!”我有些尴尬地推开她的手,故作轻松地说道,“没什么,男人嘛,晒黑了才健康!再说,我不觉得惨,挺有意思的。”

“你这孩子!”母亲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但眼神里的宠溺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瘦了,肯定没好好吃饭。想吃什么?妈妈带你去吃大餐!”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美丽脸庞,心里那点别扭瞬间烟消云散。

“我不想吃大餐,”我脱口而出,“我想吃你亲手做的韭菜鸡蛋粿。”

这是我从小到大的最爱。

母亲的厨艺其实很一般,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黑暗料理”的水平。但她做的韭菜鸡蛋粿,却是我记忆中最好的味道。

“韭菜鸡蛋粿?”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行!妈妈给你做!”

她二话不说,关掉了缝纫机,对旁边的一个工头模样的人交代了几句,然后便拉着我,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我们现在就去买菜,然后回岩平老家做!奶奶肯定也想你了!】

我坐在母亲那辆白色的奥迪Q5里,看着她熟练地转动方向盘,侧脸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那么温柔。

我们去了菜市场,母亲挑韭菜、买鸡蛋的样子,认真得像个第一次做饭的新手。

她甚至还笨拙地学着别人的样子,去捏一捏韭菜的根部,看看新不新鲜。

看着她那双原本应该用来打理生意、涂抹着漂亮指甲油的手,此刻却在菜市场里为了我的一顿饭而忙碌,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回到岩平镇的老家,已经是傍晚时分。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奶奶正在院子里择菜。

看到我们回来,奶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琳娟?小元?你们怎么回来了?”

“妈,今天周五啦,小元放学啦,你这记性啊。”母亲笑着迎上去,从袋子里拿出给奶奶买的水果。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目光却落在了母亲手里提着的那袋韭菜和鸡蛋上,有些好奇地问:“琳娟,你这是……”

母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妈,小元军训了一周,累了,说想吃我亲手做的韭菜鸡蛋粿。我这就去给他做。”

听到这话,奶奶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欣慰。

“哎哟,这孩子,有心了。”奶奶拉着我的手,开心地说道,“你妈平时工作忙,很少下厨的。今天为了你,特地回来做粿,看来是真心疼你这个儿子。”

我看到奶奶的眼神里,对我母亲的那点“偏见”似乎消散了不少。

奶奶是个传统的农村妇女,一辈子勤俭持家,觉得母亲这种爱打扮、爱买名牌、平时又不怎么下厨的城里媳妇,有些“败家”和“懒散”。

但今天,母亲为了我,愿意洗手作羹汤。

这在奶奶看来,就是最大的孝顺和贤惠。

我心里也暖洋洋的。

厨房里,母亲笨拙但又认真地忙活着。

她系上了那条印着小碎花的围裙,那是奶奶的。

她把韭菜切得粗细不一,打鸡蛋的时候,还差点把蛋壳掉进去。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给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偶尔会因为差点切到手而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然后对着手指吹两口气,继续忙碌。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一个普通的、爱着孩子的母亲。

而不是那个在外面雷厉风行的老板,也不是那个在我面前调皮又严厉的母亲。

【好了!出锅了!】

随着母亲一声欢呼,一盘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韭菜鸡蛋粿终于端上了桌。

虽然卖相不怎么样,有些部分甚至有点煎糊了。但那股子韭菜的清香和鸡蛋的鲜香,却让人食指大动。

我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内里软嫩,韭菜的鲜香混合着鸡蛋的醇厚,在嘴里瞬间爆开。

“怎么样?好吃吗?”母亲紧张地坐在我对面,双手托着下巴,像个小女孩一样期待着我的评价。

我用力地点点头,嘴里塞满了食物,含混不清地说道:“好吃!妈,你做的最好吃!”

母亲听了,开心得像个孩子,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奶奶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我们,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慢点吃,别烫着。你妈今天可是用心了,这韭菜都是挑最新鲜的,鸡蛋也是土鸡蛋。”

我一边吃,一边感受着这久违的家庭氛围。

父母虽然是名义上的“表面夫妻”,他们之间似乎没有多少感情,更多的是为了家族利益或者别的原因而维持着婚姻。

从小到大,他们对我的关注确实不够。

除了提供物质条件,更多的是放养。

但我不缺爱。

因为我粘母亲,我喜欢她,依赖她。而她,也总会在我需要的时候,给予我积极的回应。

她会在我叛逆的时候想出“送我去仪鹰”的损招,也会在我疲惫的时候,亲手为我做一顿韭菜鸡蛋粿。

这就够了。

我看着母亲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美丽的脸庞,看着她因为我的夸奖而泛红的脸颊,心里充满了幸福。

窗外的夜色渐浓,厨房里的灯光温暖。

这一刻,什么魔鬼军训,什么苏清瑶学姐,什么汪聪的挑衅,都变得不重要了。

我只是一个享受着母亲美食的、幸福的儿子。

这一晚,我睡得很沉,很香。

梦里,没有齐严的哨音,没有夹叶子的恐惧。

只有母亲做的韭菜鸡蛋粿,香飘万里。

好书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