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岩平镇的老宅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我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这一觉睡得很沉,像是要把这两周军训欠下的觉一次性补回来。
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由明亮的白昼转为一种慵懒的橘红色,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洒在床头的海报上。
我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噼啪”的声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违的轻松。
脑子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到了今晚的安排。
通宵上网。
这是每个周末雷打不动的仪式,是我们这群少年逃离现实、进入另一个世界的通行证。
我坐起身,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多。
五连坐,还差一个人。
杨林那小子,天生对网络不感冒,宁愿在家看漫画也不愿来网吧闻烟味;汪聪最近则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周六一天都没见他冒泡。
【这货,该不会真的把身体掏空了吧?】
我嘟囔着,拨通了汪聪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又要不接了。
就在我准备挂断的时候,听筒里终于传来了他的声音。
【喂……】
那声音,简直像是一条被抽了骨头的咸鱼。
沙哑、疲惫,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仿佛刚从一场长达百年的冬眠中醒来。
“我靠,汪聪,你这也太虚了吧?”我忍不住嘲笑道,“我们军训完睡一晚上就满血复活了,你呢?这都傍晚了,怎么听着像是快断气了?是不是昨晚又跟哪个学姐『切磋』了一整夜?”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在翻身,或者是拉被子。
“去你的,”汪聪有气无力地回怼,“我是那种人吗?我是真的累。军训太磨人了,我现在感觉身体被掏空,只想在床上躺成一滩烂泥。”
“行吧,”我半信半疑,“那晚上通宵,五缺一,你来不来?”
“不来,”汪聪拒绝得斩钉截铁,“我得缓缓。你们玩吧,别到时候我操作下饭,拖你们后腿。”
“切,没劲。”我撇了撇嘴,话锋一转,开始八卦,“说,最近是不是真物色到什么好货色了?连兄弟们的聚会都不来了,也不发照片视频给兄弟们鉴赏一下成果了?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这就叫有了女人忘了兄弟!”
这是我惯用的激将法。
以往只要这么一说,汪聪肯定就炸毛了,非得把那女的祖宗十八代都抖落出来。
但这次,他却异常地平静。
“滚滚滚,别乱说,”汪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又似乎有一丝……心虚?
【最近真没搞什么么蛾子。这两周军训那么紧,哪有精力去泡妞?你当我是你啊,精力旺盛得像头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行了,别瞎猜了。等过段时间,哥自然有好东西给你们看。我汪聪是那种有了女人就忘了兄弟的人吗?”
“不是,你是有了女人就忘了自己姓什么的人。”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汪聪没听清。
“没什么,”我嘿嘿一笑,“我就是说,你最近有点虚啊。是不是那方面不行了?需不需要兄弟给你介绍点『肾宝』?”
“滚蛋!我虚不虚,你又不是不知道?”汪聪终于被激怒了,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我那玩意儿多大多猛,你心里没点数吗?别以为你拿了标兵、唱了首破歌就觉得自己行了,真要拼起来,你还是得叫我一声哥!”
我们俩在电话里互相损了几句,从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问候到未来的老婆孩子,最后在一阵笑骂声中挂了电话。
虽然没问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但听着他的声音,我就知道,高强度的魔鬼军训,对这虚哥来说真是太累了。
晚上,奶奶做了丰盛的晚饭。
清炒的时蔬,红烧的肉,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蛋花汤。奶奶的手艺,真是没得说,那是老一辈贤妻良母的典范,每一口饭菜都带着家的味道。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便迫不及待地出了门。
大宏、中宏和晓飞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走,先去耍两把街机!】
罗宏提议道。
我们一行四人,直奔镇上那家破旧的游戏厅。
《拳皇97》是我们的最爱。
我的水平在几个人里是顶尖的,八神庵、草薙京,在我手里像是有了生命,一套连招行云流水,打得他们找不着北。
【不玩了不玩了,李元你太变态了!】
打了一会儿,几个人都嚷嚷着不玩了,说我虐菜没意思。
【那就《三国战纪》!】
我们投了币,选择了经典的“张辽”、“赵云”、“诸葛亮”和“张飞”。
我负责主输出,凭借着高超的技术,一路火花带闪电,冰剑火剑全收,BOSS被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我们四个人愣是一枚币通关了,引得旁边一群小学生围观,眼里满是崇拜,可能在他们眼里,能一币通关就是奢望了吧。
毕竟每个年级的人,心里的梦想总是不一样。
被一群小学生当成英雄崇拜的成就感,不亚于在军训场上拿了标兵。
晚上快十一点,我们才意犹未尽地离开了游戏厅,走进了旁边那家熟悉的网吧。
“老板,四个人,通宵。”
“好嘞,那边机器随便挑。”
这家网吧,没有“极速网吧”那么高大上,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泡面味和汗味混合的复杂气息。但对于囊中羞涩的我们来说,这里就是天堂。
十块钱,八个小时,超高性价比。
我们熟练地找到了靠角落的四连坐,开机,打开妖妖对战平台,输入账号密码,进入《Dota》。
那时候,还没有“Moba”这个高大上的名词,我们只知道这是一款神奇的游戏,能让我们在虚拟的世界里找到无与伦比的掌控感。
我最喜欢的英雄是“小小”。
那个能把敌人高高抛起,然后狠狠砸向地面的石头人,它的技能可以长大。
不仅实力变强,连体型都会变大,最终从和小兵一样的体型,成长到所有英雄中最大,可能这也是我这渺小的少年心中所想吧。
我操控着小小,走中路,享受着利用地形和技能差,一套V-T二连秒杀敌方法师的快感,或者用v晕住对面,一个t把它从河道扔到自己塔下,让他被塔砸死。
“中宏”林晓宏则一如既往地选择了他的“优势路大哥”,不是幽鬼就是猴子,要么就是敌法师。总之需要大量经济支撑的后期英雄。
“中宏,别光顾着刷钱啊,来打团啊!”我看着小地图,急得直喊。
“别急,别急,我马上就要神装了,到时候我一个顶五个!”林晓宏扭了扭脖子,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自以为是的笑容,好像马上他就能天神下凡一挑五一样。
“顶个屁!你刀都补不好,还顶五个?”抗压了一整把的劣势路大宏忍不住臭骂道……
我们一边打着游戏,一边互相嘲讽,嘴里喊着脏话,键盘被敲得噼啪作响。
时间在激烈的对战和欢声笑语中飞速流逝。
我们赢了一场,又输了一场,再赢一场。
纸醉金迷,也不过如此。
在这个虚拟的战场上,我们是主宰,是英雄,是无所不能的神。
早上七点,通宵结束。
网吧里的机器陆续关机,玩家们打着哈欠,顶着黑眼圈,像是一群刚从墓穴里爬出来的僵尸,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我们也收拾东西,走出了网吧。
清晨的空气有些凉,带着一丝湿润的泥土气息,吸进肺里,让人打了个激灵。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
母亲出奇地没有质问我:“死哪去了?”,“什么时候回家?”,“为什么不接电话?”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我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轻松。
我买了几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一杯豆浆,一边吃一边和死党们道别。
【行了,都回去补觉吧,周一还得上课呢。】
回到家,推开老宅的门,屋里静悄悄的。
奶奶已经醒了,看了看一夜未归,还顶着黑眼圈的我,摇了摇头,她知道我这个年纪是管不住的,小时候父母对我太冷落,导致我现在养成了无拘无束的习惯。
母亲也不在家。
我猜,她应该是住在纺织厂旁边的出租屋里了,毕竟最近赶工忙。
我没有打电话去打扰她。
回到自己的房间,那种思念和一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粘人的冲动又涌了上来。
我打开QQ,点开了母亲的头像。
我:“妈,对不起,我昨晚又通宵了。”
我:“妈,想你了。”
我:“妈,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这几天都赶忙啊。”
我:“妈,晚上还得送我返校,你要是来不了回我个消息,我就坐中巴去了。”
发完这些肉麻的话,我心里才觉得踏实了一点。
我盯着屏幕,等待着。
等了很久,依旧没有回复。
她应该是在忙吧,或者还没睡醒?
我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是很想她。
那种想念,像是藤蔓一样,缠绕着我的心,越收越紧。
或许,是因为在这个迷茫的青春期,只有她的爱,是那样确定,那样温暖。
发完消息,困意再次袭来。
我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梦里,我似乎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啪”的一声。但那声音,不再是拍蚊子,而像是某种秘密的、心照不宣的回应。
在这个平凡的周六夜晚,和不平凡的周日清晨,我们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追逐着自己的快乐,思念着自己的思念。
我们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继续下去。
却不知道,有些变化,已经在不经意间,悄然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