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框架纵横交错,各种造型奇特的专业灯具悬挂其上,仿佛一座未来实验室的顶棚装置。
背景是一排可以卷起的巨幅幕布,颜色各异,如同沉默的深渊,等待后期虚拟世界的光影缓缓叠加,吞没现实的一切边界。
程甜像是误入了一间未来实验室的古典精灵,她身穿一套工艺繁复的民族服饰,靛蓝粗布层层叠叠,厚实又富有质感,五彩丝线织出的图腾在灯光下微微闪动,仿佛有生命。
那套华丽沉重的纯银头饰则在聚光灯下反射出细碎而清冷的光,如星辰落入人间。
她的眼神始终跟随着不远处顾初手中那台黑色相机的镜头移动。
她一丝不苟地配合着他简练的指令,缓慢转身、调整、凝视,试图在镜头的冷冽注视下,把自己与这套古老服饰的神韵完美融合,拍出一种跨越时空的气质。
可即便动作一如既往的精准,她的心神,却早已不在现场。
她最终,还是来了。
这个决定并不轻松。
上次在金牛湖畔的晚宴,面对戴璐璐那看似随意的拍摄邀请,她内心掠过的第一反应其实是一种本能的防备,甚至,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的抗拒。
她和顾初在车库那场几近撕破脸面的对话,似乎帮他们找回了某种坦诚,也让顾初的情绪平稳了些。
但程甜心里清楚,那种改善只是表象。
戴璐璐,这个顾初过去女友的名字,远比她想象中,更深地嵌进了他的记忆,也更难以被轻易抹除。
她不能再等待顾初慢慢“好起来”。
她渐渐明白,靠顾初一个人去放下,或者靠她自己不断地体谅与包容,都远远不够。
那个女人的名字,就像某种无声的地标,在顾初的心灵地图上画出了一块她难以接近的禁区。
她必须主动出击,不能再原地等待。
所以她来了。以一个拍摄对象的身份,踏进了这间藏着他们三人过往与野心的工作室。
但她真正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戴璐璐。
她需要靠近她,仔细地看、冷静地听,甚至在不动声色中试探、触碰她的边界。
当然,这一切最终的目标,都指向顾初,指向那段看似重新上路、却暗藏暗流的感情。
她想要更稳固的信心,而不是靠假设和幻想维系的安全感。
今天的拍摄主题听起来颇为硬核——她拍摄的这系列高精度照片,通过AI系统对她这组照片进行深度学习和风格迁移,最终生成一个可以高精度复现该民族服饰风格的LoRA模型。
然后,这个LoRA模型将被嵌入已有的数字人模型中,像给虚拟人“换皮肤”一样,快速生成各种带有这一风格的高质量图片素材,满足未来客户定制化的需求。
顾初看起来状态比湖边晚上好很多,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的。
他完全沉浸在摄影师的角色里,目光专注,语气利落,仿佛那个游移不定的男人只存在于她那晚的心绪里,是她焦虑心绪投射出的一个幻影。
李博则更像这个高科技实验室里一块沉稳的处理器。
他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站在戴璐璐身后大约半步的距离,如同一个绝对可靠的基站,稳定地接收、处理并反馈着各种复杂信息,为整个拍摄流程提供着无声的技术保障。
而戴璐璐,毫无疑问,是这个空间真正的掌控者。
她并没有像顾初那样忙于具体的操作,也没有像李博那样专注于数据和技术细节,而是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掌控全局的姿态,游走在拍摄区和监视器之间。
他们三个人,构成了一个紧凑、分工明确的三角形。
顾初专注于他的光影艺术与AI技术的精妙磨合,在镜头后寻找着他的创作激情;李博如同一个忠诚而沉默的守护者,默默守护着他的代码王国,也守护着他身前那个耀眼的“女王”;而戴璐璐,则像这个精密系统的大脑和心脏,引导能量的流向、决定节奏的快慢。
而她,程甜,穿着一身象征遥远传统的民族服饰,站在这三人构建的未来世界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像一个闯入者。
她努力寻找自己的位置,甚至隐约想要撼动这个稳定系统中最强大支点,但这种“变量”的角色,带来的更多是深深的不安。
“好了,甜甜,非常棒!光感和情绪都抓得很好!”不知不觉间,拍摄已经持续了大半个小时,顾初终于满意地放下了手中的相机,脸上露出熟悉的笑容,语气也柔和下来,“今天状态特别好,先休息一下,喝口水。”
他快步走到监视器前,弯下腰,和一直站在旁边的李博一起,凑近屏幕,开始认真地审视着刚才拍摄的成果。
监视器连接着后台系统,已经快速导出了几百张照片。
每一张照片里的“程甜”,都美得像不真实的幻象。
层叠的褶皱、银饰的光泽、那绣得精致的图腾纹样,在顾初巧妙营造的光影下,有种油画般的质感与戏剧张力。
她的眼神时而空灵,时而哀婉,有时又带着一丝原始的野性——仿佛她真的从某个古老传说中走了出来。
“辛苦大家了!”程甜也走上前来,目光落在那些令人惊艳的照片上,脱口而出,“这也太好看了吧……感觉我都不认识我自己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旁边另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电脑上,屏幕上跳跃着各种她完全看不懂的参数、曲线图,还有密密麻麻滚动的代码。
屏幕中央,一个极其逼真的、穿着简约运动背心和短裤的女性数字人模型,正流畅地做出各种动作。
程甜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睛亮晶晶地凑了上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看向戴璐璐和李博:“璐璐姐,李博,你们这个AI系统也太牛了吧!这不是魔法是什么!我刚刚还在想,拍那些照片到底有啥用,现在一看这个……”她兴奋地指着屏幕,“我大概明白了!是不是说,把我的照片喂进去,它就能学会怎么穿瑶族的衣服?”
戴璐璐被她那股真挚又傻气的劲儿逗笑了,眼神里的那点审视慢慢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的亲切。
她走到电脑前,熟练地接过鼠标,一边操作一边解释:“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不完全是。你看,”她指着了那个穿着运动背心的基础模型,“这个就是我们的『素体』——拥有标准骨骼结构、肌肉走向、皮肤纹理的基础数据库。它已经具备了模拟人类各种姿态和表情的能力”
随着她的操作,屏幕上的数字人时而做出跑步的姿势,时而又做出忧伤的表情,甚至连肌肉的拉伸和皮肤的微小褶皱都模拟得惟妙惟肖。
“你刚才拍的那些照片呢,”戴璐璐继续说,“我们会用算法提取出服饰的款式、材质、图案、光泽度这些关键信息,然后生成一个专属的『风格指令包』,也就是我们说的LoRA模型。相当于给『素体』量身定做了一套瑶族风格的皮肤和服装。”
她说着,在系统里调用了一个标记为“赛博朋克”的LoRA模型,然后点击“应用”。
屏幕上的数字人瞬间完成了“变身”,身上的运动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紧身战斗服,泛着蓝紫色的霓虹光泽。
背景也一秒切换成一条未来风格的赛博街道,下着酸雨,广告牌密密麻麻,一下子充满了视觉冲击。
接着,戴璐璐又如同一个技艺精湛的魔术师,兴致勃勃地向程甜展示了系统更强大的功能——包括一键换脸、身材微调、甚至是一键生成特定情绪和氛围的场景……
程甜看着屏幕上那个千变万化、仿佛拥有无限可能的虚拟人物,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戴璐璐,目光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混眼神中带着一点试探,又掺着真心的敬佩:“璐璐姐,你们这个素体……跟你长得也太像了吧!不能说一模一样吧,但真的……像是从你身上克隆出来的?”
戴璐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漫不经心地端起桌上的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用一种看似随意的口吻说道:“是吗?毕竟,要让AI理解人体的每一寸肌肤在不同光线下的质感,每一块肌肉在运动时的牵拉,甚至……在某些极端情绪或状态下,身体最细微的反应……这些都需要极其精细、极其全面的原始数据作为支撑。”
她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语气更随意地补了一句:“我还以为,顾初已经跟你提过了呢?当时为了快速启动项目,也为了确保数据质量足够『真实』,这个素体的原始数据……确实,大部分都是用我的。”
她说得太自然了,但下一句话,像一记柔软又精准的重锤,轻轻敲击着程甜内心最深处的防线,让程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包括……之前为了给工作室引流拍的那类风格的数据也有。”她声音柔和,
“毕竟如果想让模型具备『从穿着到不穿』的还原能力,原始数据越完整越好。因此,最近我们还重新做了一轮更精细的动态捕捉和3D扫描。”
她语气很轻,但程甜心里却仿佛掀起了一场风暴。
她其实早有一些模糊的猜测,可当戴璐璐这么坦然、这么从容地说出这些话时,还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技术专业感,程甜仍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敬佩、难以置信,一点点隐秘的嫉妒,像一滴墨水,悄悄在心底的白纸上散开。
“天啊!”程甜深吸一口气,努力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脸上努力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语气中充满了敬佩,“璐璐姐……我……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之前只听说你们这个项目投入巨大,要求极高,但真的没想到……核心的基础,竟然……竟然是你用自己的身体……这也……这也太……”
最终,她选择了一个听起来最“正面”、也最符合当下语境的词:……太她顿了一下,最终选择了一个听起来既真诚又安全的词:“……太先锋了!这简直是……真正的为科技和艺术献身吧!”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变得更加恳切:“璐璐姐,我是真的特别佩服你。不只是因为你敢这么做,而是你真的……很清楚自己要什么,然后就果断去做。这种决断力,还有掌控力……真的特别让人敬佩。”
说到这里,她稍稍放慢了语速,语气也带上一点探寻的意味:将话题从单纯的“身体付出”引向了更深层次的“思想认知”,试图触及戴璐璐更核心的价值观:“你给我的感觉一直就跟别人……不太一样。上次一起吃饭我就觉得,你好像看事情总是特别透,也特别自由?”
这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个伸出去的触角,试图轻轻触碰戴璐璐内心世界更深的部分。
戴璐璐看着程甜,那双眼睛写满了真诚、好奇,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探究意味。
她仿佛已经看透了程甜层层包裹下的真正意图,却没有拆穿,反倒顺着她的话,带着一种略带过来人味道的轻松语气说:
“也许不是我真的有多『自由』,甜甜。”
她的声音像带着某种节奏感,轻缓却不失锋利,像是在分享某种早已内化的人生感悟:“可能只是……我比别人更早意识到,这个世界原本就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有形无形的规则、期望和束缚。”
她眼神幽深而意味深长,“当你不再被那些看不见的框框条条轻易束缚住思想和选择,在别人眼里,你自然就显得『自由』一些。”
程甜的心跳微微加速,她感觉到,自己期待已久的机会,似乎真的来了。
她顺着戴璐璐的语气往下接,带着一点探询,一点藏不住的好奇,把话题轻轻引向了她真正关心的方向:
“比如……感情里的那些规则和形式?”
她说得自然,没有故意造作,却也不失分寸。
“比如感情。”戴璐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程甜那张写满了探究和隐藏着不安的年轻脸庞上,没有丝毫的闪躲和回避,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问题会来。
程甜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心脏也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
她知道,接下来她们的对话,将真正进入那些隐藏在平静表面之下的、关于爱、欲望、占有和自由的汹涌暗流。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顾初正侧身和李博一起凑在电脑前,专注地讨论着什么,表情认真,全然没注意这边气氛的细微变化。
很好。
她重新看向戴璐璐,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多了一份真诚,也带着一丝礼貌之外的直接:
“璐璐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对我触动挺大的。特别是关于亲密关系。我最近也遇到一些想不太明白的事情,总觉得很多老的观念已经不太适用了。不知道你有没有空,能不能私下再跟你请教一些看法?就当是换个角度思考问题……或者,满足一下我个人的小好奇。”
她的语气依然带着尊重,但也明显更主动、更坦率,把寻求帮助的姿态巧妙地藏在了好学的语气背后。
戴璐璐望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欣赏。这女孩年轻,却不简单。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程甜脸上的期待与紧张,然后又扫向不远处那两个正专注于工作的男人——顾初与李博——目光在他们之间流转了一圈,仿佛在心中快速地进行着某种复杂的计算和权衡。
几秒的沉默,足够让程甜的心又跳快了几下。
戴璐璐终于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抬头,朝那边喊了一声,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李博、顾初。”她像随口一样地说:“程甜刚才对我们项目的一些技术细节挺感兴趣的,正好我带她去数据采集室那边看看,顺便聊聊。有些内容你们技术宅估计没兴趣,就不打扰你们了。”
得到了“许可”,戴璐璐转过头,对着程甜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含义复杂的笑意:“走吧,甜甜。那边安静一些,也更方便我给你展示一些……或许让你大开眼界的『有趣』东西。”
与摄影棚那股似乎尚未完成的工业感相比,另一侧数字人项目的工作间,像是提前从未来投射而来。
柔和而均匀的冷色调灯光从隐藏在天花板的灯带中散发出来,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却不留一丝多余的阴影。
房间不算太大,但布局紧凑而高效。
靠外墙的一侧,是一排整齐排列的服务器机柜,另一侧的桌子上摆放着多台高性能电脑显示器,屏幕上正运行着复杂的图形界面和代码流。
程甜瞥见其中一个屏幕上,还停着刚才她看到的那个数字人模型。
房间的深处,则是一个更加私密的区域,墙上嵌着一一整面单向透视玻璃,将空间悄然一分为二。
那道嵌在玻璃旁、需要刷卡进入的小门,不动声色地宣告着此地的高度机密。
那里面,是一个圆形的升降平台,略微隆起,被数台摄像头、三维扫描和动态捕捉设备环绕。
靠墙一侧摆着饮水机和一张线条简洁的深灰色沙发,像是专为被拍摄者预留的中场休息区。
这里不像是一个摄影棚的附属空间,更像是一个……剥离了所有情感色彩的、专门用于精准记录和分析人体数据的科学仪器。
戴璐璐随手关上身后的门,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喧嚣。她并没有坐下,目光却落在了程甜身上,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程甜打量着这个充满未来感、又显得异常私密性空间。
她能感觉到戴璐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不是咄咄逼人的锐利,而是一种柔和却极具穿透力的注视,仿佛能轻易看穿她心底那些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念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主动打破了沉默。
“璐璐姐,”她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认真,“我直说吧。今天来,除了拍摄的事情,其实……确实还有一件挺重要的事情,想和您……坦诚聊一聊。”
她用了“您”这个敬语,或许是她下意识地想要在气场强大的戴璐璐面前放低姿态,以获取对方的信任和好感,为接下来的谈话创造一个更有利的氛围。
戴璐璐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私下请教”的真正目的。
程甜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却尽可能地保持平稳:“上次在金牛湖吃饭……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了,我注意到,顾初他……他的眼神,好像总是会不自觉地……看向您。”
她仔细地观察着戴璐璐的反应。
戴璐璐原本懒洋洋靠在桌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挺直了一些。
她没有立刻回应,房间里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声,在空气中单调地回荡。
这短暂的沉默,让程甜的心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
几秒钟后,戴璐璐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落在程甜脸上,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稳的、仿佛早已置身事外的疏离感:“哦?是吗?也许吧,我倒是没怎么特别留意。”
她的语气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反问,“这让你……感到困扰了,对不对?”
那语气不轻不重,却像一把钝刀,准确地划开了程甜精心设计的开场白,直接点到了她内心的软肋。
程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坦然,甚至带上了一丝下定决心的决心:“是的,璐璐姐,不瞒您说,确实有点。”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措辞,“那天吃完饭,我和他……聊过这个。”
她又观察了一下戴璐璐的表情,见她并无打断之意,才继续说道:“他后来跟我解释,说他之所以那样……其实是因为他知道了您和李博之间,是『开放式关系』。他说,这让他有点意外……或者说,他需要时间去消化。”
她小心翼翼地抛出了“开放式关系”这几个字,如同投石问路。
但戴璐璐听到这话,脸上没有一丝被冒犯或不适的表情,反倒有种早就明白的平静。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像终于等到了问题的核心。
她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身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一丝近乎纯粹的好奇和审视,看着程甜,语气平静地反问道:“所以呢?你听了他的解释,是觉得我们不应该选择这样的关系?还是觉得……他因为知道了这个,觉得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她的语气里没有生气,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刻意的防御,而是像在温和地引导程甜,去说出内心更深处的真实想法。
程甜望着她如此冷静从容、几乎游刃有余的态度,心中暗自赞叹她的心理素质,同时也感觉到了一丝压力。
她知道,自己要想达成此行的目的,必须表现得更真诚,也需要采取更为迂回的策略。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放缓,试图展现出最大限度的理解和包容,甚至带上了一丝同为女性的共情:“璐璐姐,您别误会,我知道感情的形式没有绝对的对错,我完全尊重您和李博的选择。每个人都有权利去过自己认同的生活方式。”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眼神也充满了真诚,“回过头说,我也明白,您和顾初曾经的那段感情,一定是非常特别的……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塑造了他今天的样子。”
她顿了顿,话锋巧妙地一转,将话题引向了自己的担忧,眼神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和恳求:“那天晚上,我和他有过一次很深入的沟通。我跟他说,我不会强迫他彻底忘记过去,甚至……我可以理解,他在心底深处,为您,或者说为那段美好的回忆,保留一小块柔软的位置。毕竟,那是他人生的组成部分。”
“但是……”她的眉头几不可察觉地蹙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我也确实有些担心……担心您和李博选择的这种『开放式』关系,会不会……无意间让他产生一些不太现实的幻想。”
“比如说,他会不会因为知道您是开放的,就误以为……他还有机会?或者,会不会因此让他对我们现在的关系产生动摇,让他更分不清……什么是已经翻篇的过去,什么是应该珍惜的现在?”
这番话,说得温婉而有分寸。
她既没有指责,更没有冒犯,却清楚地传达出自己作为现任女友的合理焦虑,还将问题的根源巧妙地引向了“开放式关系”本身可能带来的“误解”。
戴璐璐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等程甜说完,才轻轻抬了抬下巴,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再次直直地射向程甜的眼睛深处,仿佛要一寸寸看穿她心底的所有念头。
“甜甜,”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穿透力,“你很聪明,心思也确实很细腻。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其实……”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没有完全抵达眼底,带着一丝了然的锐利,“你你真正想说的,是不是希望我,或者说我和李博,能主动和顾初划清界限,甚至……最好能从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这样才能让他彻底安心地和你在一起,对吗?”
这直接而犀利的点破,让程甜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想要辩解:“不!璐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迎上戴璐璐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诚恳,而不是像在为自己找借口:“我当然希望顾初能把心思都放在我身上,这是人之常情。但我并不是想用这种方式……这……应该算是人之常情吧。但我真的不是想以这种方式来逼您表态,或者要求您为我们的关系牺牲什么。”
“我只是觉得,顾初最近确实有点钻牛角尖了。我担心他会误解『开放式关系』的含义,然后……做出一些伤害自己,也伤害我们的事情。”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试图将话题重新拉回到“解决顾初的问题”上来:“所以我才想,或许我们可以……从您这边,传达一个更清晰的态度?又或者……我们能不能一起想个办法,帮他理清现实?”
戴璐璐看着程甜略显急切的辩解,眼中的锐利慢慢淡去,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桌沿上,双手再次环抱在胸前,形成一个自我保护的姿态,但语气却出人意料地温和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甜甜,”她语气轻柔,却依旧直指人心,“谢谢你的坦率。我知道你是在为他着想,也看得出你对他的感情是真挚的。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顾初真正的心结,可能根本不在于我,也不在于我和李博选择了什么样的关系模式?”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程甜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他真正害怕的,其实是『失去』——他害怕失去激情,害怕失去主导的位置,害怕失去他过去那个无所不能、能拯救自己的身份认同……包括,害怕失去你。我们之前曾经的关系,无论好坏,都成了他用来反复比照现在、确认自身存在感的一个……坐标系。”
“这种东西,”戴璐璐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已经扎根在他心底了。它跟你、跟我,甚至跟李博,都不一定有直接关系。这种东西,不是靠谁退一步,或者你表现得多包容就能解开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甜甜。他需要自己想明白,自己走出来。我们做得再多,有时候反而会让他更逃避,你觉得呢?”
程甜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戴璐璐分析得很有道理。顾初的问题,确实不仅仅是关于“前任”的阴影,更深层次的,是他自身的困境。
她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她抬起头,看着戴璐璐,语气中带着一丝破釜沉舟般的提议,也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不按常理出牌的直率和行动力:“也许……也许您说的是对的,璐璐姐。强行避开问题没用,光靠温和的方式也未必能真正帮他走出来。既然他执念在过去,执念在……你们之间那段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鼓劲,眼神中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决绝和试探:
“那我们,或许真的应该做点什么。用一种更直接、甚至……更极端的方式,帮他看清楚——他现在已经彻底走出那个过去了。给那段关系,一个无法回避的……『结尾』。”
她的语气中刻意强调了“我们”和“一起”,目光紧紧锁定着戴璐璐,试图从她眼中捕捉到一丝认可或配合的可能。
她知道,这番话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但或许……只有这种不走寻常路的方式,才能打破顾初内心的僵局。
戴璐璐饶有兴致地看着程甜,看着她眼中那份混合着紧张、期待和某种破釜沉舟般勇气的复杂光芒。
她眼中的欣赏意味更浓了,似乎对程甜这种敢于直面问题、甚至提出如此“离经叛道”解决方案的勇气,感到既意外又有趣。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带着明显玩味的笑容:“『一起做点什么』?『极端的方式』?甜甜,我发现……”她的声音拖长,带着一丝调侃,
“自从听说了『开放式关系』这几个字之后,你的想法……好像也变得越来越『开放』,越来越具有想象力了啊?”
程甜的脸颊微微一红,但并没有退缩,反而迎着戴璐佬的目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也许是被您的『先锋』精神感染了吧?或者说……是现实逼得我不得不打开思路?”
戴璐璐脸上的调侃意味渐渐淡去了一些,多了几分认真的神色。
她看着程甜,似乎觉得有必要更清晰地阐述一下自己的立场,以免对方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不过,甜甜,关于『开放』这个词,可能需要更准确地理解一下。”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语气变得平静而清晰:“我选择开放式关系,或者说,我和李博共同选择这种模式,是在一次次深度沟通之后达成的共识,是我们都认为这种方式最适合我们现阶段的需求和对亲密关系的理解和需求——它的核心不是放纵,而是坦诚、尊重、沟通,还有清晰明确的边界感。”
她的目光落在程甜略显困惑的脸上,继续解释道:“这并不代表『随便』。恰恰相反,正因为我们走了一条非传统的路,我们对界限的设定、对『知情同意』的坚持,可能比传统关系更加严谨,更加慎重。”
为了让程甜更直观地理解,她稍微思索了一下,忽然笑了笑,说道:“我打个可能不太文雅的比方啊……『抠鼻子』。”
她甚至还伸出手指,在自己鼻子旁边虚晃了一下,带着几分俏皮的神色:
“很多人可能私下里觉得抠鼻子挺舒服的,对吧?能解决问题,带来一点小小的快感。但是——”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如果现在突然走在大街上,有个人冲过来和你说『你鼻子好像有点不舒服,我来帮你抠抠』,然后不管你愿不愿意就动手了……你会怎么想?是不是觉得被冒犯了?反感?恶心?甚至想扇他一巴掌?”
戴璐璐看着程甜若有所思的表情,将比喻拉回到现实:“亲密关系,尤其是性,也是一回事。我和李博选择了开放,是在我们彼此建立的信任与约定之内,探索我们自己的可能性,不是任何人都能随意闯进来的。我的身体、我的意愿,始终是属于我自己的。而是否『开放』,对谁开放、怎么开放——这个决定权,永远掌握在我们手中。”
程甜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她似乎下定了决心,顺势将话题再次引向了之前那个有趣的比喻:“璐璐姐,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不过说真的,您刚才那个『抠鼻子』的比喻虽然很形象,但我总觉得……好像不太贴切。”
她看着戴璐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继续大胆地往下说,语气却变得更加温和,也更具暗示性:“我倒是觉得,『掏耳朵』,也许会更合适一点?”
“您想啊,”她慢慢地说,像是在引导对方一步步走进她的想象,“耳朵痒了,自己掏掏,也许能缓解一下,但有时候怎么也找不到点儿,那种不彻底的难受,反而更焦躁。而要是有人——比如说你非常信任的人,甚至……一个手法娴熟的『采耳师』?”
她特意加重了“采耳师”三个字,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他用更专业、更温柔、更深入的方式……那种体验,是不是就完全不一样了?不但舒服,甚至可能有点……超乎想象的放松和愉悦。”
她看着戴璐璐,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暗示:“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足够信任对方,愿意让他靠近那个非常私密、非常敏感的地方……某种意义上来说,不也就是——在彼此都允许的框架下,也许可以让某个值得信任的『第三方』,偶尔……帮你『掏掏耳朵』?”
她的语气温和而循循善诱,眼神中却闪烁着大胆的光芒,像一个小心翼翼地布下诱饵的猎人,等待着猎物的反应。
戴璐璐闻言,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兴味。
她看着程甜,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这个年轻女孩的奇思妙想和大胆直接:“甜甜,你这脑子……转得可真快!『掏耳朵』?你居然能想到这个……不过,我觉得你这个比喻,还挺有意思。”
她眼神微眯,嘴角含笑,看着面前这个意外机灵的小姑娘,像是在重新评估她:“所以你的意思是,在你和顾初的关系里,你也能接受这种……『掏耳朵』的情况?”
程甜微微一笑,眼神坦诚而又带着一丝坚定地看着戴璐璐:“我承认,对我来说,这仍然是一个比较新的概念。但就像您说的,璐璐姐,很多传统的观念都在被打破。如果这种方式能够让彼此都更自由、更舒服,尤其是能帮助顾初走出现在这个状态……我愿意试着去理解,甚至尝试。”
戴璐璐看着程甜,眼中流露出一丝欣赏,她轻轻点了点头:“你比我想象得勇敢多了,甜甜。开放式关系的核心,从来都不是游戏,而是成熟。它是两个人之间极高程度的坦诚和信任,是对边界的深刻理解和不断的沟通。”
她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地看着程甜:“但你刚才说,希望能够帮助顾初走出现在的困境……这才是你今天来找我的真正目的吧?”
程甜迎上戴璐璐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是的,璐璐姐。我能感觉到,顾初心里对您和那段过去,还有很多放不下的东西。可我爱他,我想和他开始新的生活……而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先从过去里走出来。所以,我在想——”
程甜眼神中带着一丝试探和期待,看着戴璐璐说道:“如果我们两个……再加上顾初,一起尝试一些新的方式,也许能让他彻底看清楚,现在和过去到底有什么不同。也许,某些体验,能帮他放下执念,重新投入到现在的生活里来?”
她的话不快不慢,却隐约透露出一种柔软而坚定的力量,就像是轻轻地揭开一层帘幕,把某种可能性缓缓展现在戴璐璐面前。
戴璐璐看着程甜,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她带着一丝赞赏地说道:
“你这想法,甜甜,可真是……出人意料的大胆啊!不过……我倒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让我确认一下,你的意思是——你,我,还有顾初,我们三个人,一起来一场……『特别版的掏耳朵』?就靠这个,让他……放下心结?”
她一针见血地点破了程甜话里的最大胆、也最私密的暗示。
程甜的心脏猛地一缩,脸上瞬间飞起两片红霞,但她强迫自己没有回避戴璐璐那直白的目光,而是迎了上去,坦然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却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是的,璐璐姐。听上去确实挺疯狂的,甚至……有点荒谬。但我总觉得,也许只有这种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才能彻底打碎他心里那些不切实际的执念……让他明白,你和他早就是过去,而我,才是他现在该面对的现实。”
她顿了顿,像是努力咽下一口难以说出的东西,声音也低了下去:
“也许……经历完这一次,他就能彻底清醒过来。”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仿佛连她自己都对这个想法的有效性充满了怀疑,但眼神中却依旧燃烧着一丝不肯放弃的、近乎偏执的希望。
戴璐璐看着程甜,看着她眼中那份复杂的情绪——有大胆,有紧张,有期待,有不确定,甚至还有一丝为了维护属于自己的东西的不顾一切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在那一瞬,她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不久前那个被逼到了墙角的夜晚,毫无预兆地闪回她的脑海——当时的她最终情绪失控,带着哭腔和一种被掏空般的绝望,近乎嘶吼地喊着:“李博我操你大爷!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那种被逼到绝境、口不择言的崩溃感,那种混合着委屈、愤怒和深深无力的滋味,此刻竟因为程甜这同样不计后果、甚至可以说是“走火入魔”的提议,而有了一丝遥远而苦涩的回响。
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女孩子,为了抓住她想要的爱情,为了解决她眼中的“问题”,竟然也提出了这种疯狂的解决方案。
不,她迅速将那丝可能存在的、不合时宜的“共情”掐灭。她们不一样。
她当初的崩溃,是被迫面对自己;而眼前这个女孩,似乎是想通过拉她下水,来解决问题。
她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明和审慎,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没有丝毫责怪,反倒带着一点真心的赞赏:“甜甜,你这个提议……真的很大胆,甚至可以说,挺有创意的。”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赏,“我也必须承认,你为了顾初,真的……愿意付出很多。这一点,我很佩服你。”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关于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三人行』的想法,恐怕行不通。”
她抬起手,轻轻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不等程甜开口解释,便继续说道:
“原因很简单。我和李博的关系,是建立在相互信任和共同选择的基础上的。我们之间也探讨过一些……嗯,更深入、更多元化的可能性,包括你暗示的那种方式。”
“但我必须坦诚地告诉你,这个前提是——一切探索,都是基于我们两个人的需要,而不是为了……解决别人的问题,或者满足别人的期待。”
她的目光落在程甜脸上,目光变得锋利了几分:“我和李博,是一个整体。如果未来有那么一天,我们觉得有必要,也有兴趣去尝试……包含第三个人的玩法,那这个第三人选……也必须是我们共同的选择。”
她顿了顿,似乎在给程甜消化的时间,然后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说出了那个最终的、也是唯一剩下的可能性:“所以,如果你真的认为,这种方式能『治疗』顾初的心病,那么,唯一可能的组合,恐怕就只剩下……我,李博,和顾初了。”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平静地看着程甜,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意味深长的、仿佛洞察一切的微笑。
她巧妙地将“球”又一次踢回给了程甜,将最终的选择权,连同其中蕴含的所有风险、代价和不确定性,都清清楚楚地摆在了这个年轻女孩的面前。
空气再次凝固。
程甜看着戴璐璐,看着她那双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眼睛,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知道,戴璐璐说的是事实,也是唯一的可能。
而这个可能,却比她最初那个“攻守同盟”的设想,要疯狂、也要……危险得多。
她站在那个岔路口,一步之差,便可能万劫不复。
她该如何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