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恓惶

夏芸那次探监之后,我着实过了一段恓惶日子。

“恓惶”这词是我从一个同监室的狱友那里学来的。

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进来的原因是猥亵幼女。

这种人即便在看守所里都属于鄙视链的底层,遭人排挤,挨打挨骂都是家常便饭。

有一天坐完板,我听见他小声叹了口气:“唉……日(er) 子过的恓惶哩……”

老光棍的口音跟我在鞋厂干保安时的队长李长安一模一样。

虽然之前从未听过这词,但我却一下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不由也跟着在心里叹了口气:

“恓惶哩……”

燕姐不知道是不是出事了,到现在迟迟也没有消息传进来。

夏芸也是,不知道有没有听我的远离那个李一凡。

而我被困在这个四面高墙的看守所,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无能为力。

一念及此,又怎不让人恓恓惶惶?

说来好笑,我当时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想着反正横竖都是给人顶罪,不如干脆把一切扛下来。

至少这样,燕姐和夏芸在外面都能安全。

我甚至琢磨过,判下来以后要怎么好好表现争取减刑。

听说监狱那边日子比看守所好过一些,每日安排的劳动改造还给计件工资。

虽然很少,但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

我怎么也没想到,重见天日的日子竟会来得这么突然。

夏芸离开后约莫又过了十来天的样子,具体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刚吃过早饭,我正蹲在水槽边刷碗,管教忽然走过来敲敲铁栏:

“0728,收拾东西!”

我条件反射地立正答了声道。接着才小心翼翼的问:“管教,是又要提审吗?”

“取保。”管教随口答道。

我愣了一下。

整个监室的人全把目光投了过来,眼神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艳羡。

可我站在原地,心里头没有一丝一毫的欣喜,甚至第一时间想到的都不是即将到来的自由,而是夏芸,是……李一凡。

许是进来的时间长了,我内心基本上已经不指望燕姐能把我捞出去了,但如果是夏芸……她拿什么去求的李一凡?

“愣着干嘛?赶紧的!”管教催促道。

我丢下手里的抹布,起身的那一秒只觉双腿软得像面条,走出监室时脚下一个趔趄,好在及时拉住管教的胳膊才勉强没有摔个狗吃屎。

管教是个年轻人,被我吓了一跳,皱眉瞪我一眼:“你怎么回事,路都走不稳?”

我嘴唇哆嗦了下,顾不上回他的话,只颤声问:“管教……政,政府……是谁保释的我?外面到底出什么事了?谁帮我办的手续?”

“我上哪知道?手续齐全我们就照章办事,上面怎么批的我们就怎么放,其他的我管不着,也不想管。赶紧跟上,别磨蹭!”

我不敢再言语,低着头失魂落魄地跟着他往外走。

过了一道又一道门,手续办了一项又一项,像剥洋葱一样层层剥去囚徒的身份。

最后终于在一间办公室里签了字,领回了被收缴的手机、皮带和钱包。

一直到走出看守所大门的那一刻,午后刺眼的阳光落在脸上,我本能地伸手挡住。

我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月,早习惯了那昏暗的灯光和压抑的色调,突然被这光一照,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堵高墙。灰色墙面上拉着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岗楼上的武警端着枪,在天光下凝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一个月前我就是从那扇铁门里被押进去的,当时我以为自己至少要在里面待上好几年。

可现在,我出来了。

就这么……出来了。

只是……外面的世界,还是我进去前的那个样子吗?

脑子里嗡嗡作响,我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而就在我恍惚着转身正准备迈步之时,视线忽然落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一个男人正站在车头吸烟。

看清那人面容时,我心头剧烈一震,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脱口喊道:

“大春?你怎么在这?!”

两年多没见,程大春还是记忆里那个样子。

又高,又壮,比我这从小在肉铺帮工的还要结实一整圈。

穿一件黑色短袖,胳膊上的腱子肉把袖口撑得绷绷紧,往那一站好像半截铁塔。

听见我喊他,大春把烟头拿脚尖碾灭,咧开嘴冲我笑:“闯别!”

不知怎的,听到这句乡音,我忽然有些想哭。

来东莞两年了,身边总有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操着各地方言——陕西话、广东话、四川话、客家话,却唯独极少听到家乡话。

我们湘南人似乎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在外面不能讲家乡话,否则就会被人看不起。

此刻猛地听到这一声“闯别”,一些埋藏在心底的东西瞬间翻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我忍着发酸的鼻子,也换了湘音招呼:“春别!”

“讲好多次了莫喊我春别,听起好像蠢别样哦!”大春走过来,照我胸前狠狠擂了一拳。

我也毫不客气回敬一拳,继续问他:“你来过里做么子咯?”

“来接你撒。”大春一摊手,“你不晓得咯?你手续还是我给办的嘞。”

我愣住了。

给我办保释的人不是夏芸?

等等,大春这两年一直跟程子言混,他来办这事,那不就代表……

“……子言喊你来的?”我试探着问了句。

“是的撒!”

大春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似乎并没有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对,更浑然未觉身边的我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也是,以他的迟钝程度,或许到现在都还未意识到我跟程子言之间的龃龉也说不定。

“走咯,上车,带你恰饭克!”

“子言也在?”

“冒,小言哥还要读书,搞完你的事就回青沙克哒!”

听到程子言不在东莞,我内心莫名稍定了些。

以前在村里我跟程子言、程大春几个人关系算是很好的。

可后来我爸那个混蛋睡了子言嫂子,后来又被他送进监狱,导致我家家道中落,我不得不一个人来到东莞打拼求存。

而如今我落难,却又是他出手搭救……这中间的恩仇剪不断理还乱,让我下意识的就不想这么快与他再相见。

“恰饭不急,你先跟我讲下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我……现在脑子好乱。”

“也行,先上车,我们边走边讲!”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大春熟练的挂挡起步,轿车在发动机的轰鸣中缓缓驶离。

一路上,大春断断续续地跟我讲了他所知道的事情。

我这才知道,原来是燕姐同夏芸联手向程子言求助才把这件事情解决的。

林叔起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甚至要跟自己女婿和老婆彻底翻脸,但没想到就连女儿都给他来了一通电话,劝他收手。

最终林叔只能颓然接受安排,关了雅韵轩,人也去了国外。

这期间燕姐受了很多罪,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夏芸倒是没什么事,不过可能是心里对我还有怨气,今天过来帮大春一起办完取保手续就先离开了。

我靠在座椅上,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久久没有说话。

曾让我畏之如虎、仿佛皱皱眉东莞的天都要变三分的林国栋就这么被轻易摆平,这让我有些恍然如在梦中的感觉。

忍不住又想起李长安哼唱的戏词——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而更加令我难以接受的是,原来林叔他……竟然跟程子言是翁婿关系吗?前年过年在集上偶遇,挽着程子言胳膊的那个小姑娘,是林叔女儿?

脑海里忽然闪过第一次去燕姐办公室的时候,她拿着我的身份证,微微愣了下,笑着说老板林叔也是郴城人。

她早就知道我跟程子言同村吗?

让我进公司是林叔的授意?

我并不怀疑燕姐对我的一片真心。

可……林叔呢?

那些提拔重用,特殊的关照,以及最后的锒铛入狱,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两年前就已经安排好的?

——那我这两年的奋斗,又算什么?

“……闯别你不晓得,那天我跟小言哥,许姨去接燕姐,一进去那个沈局长吓得跟什么一样,拿包和天下要给小言哥发,小言哥理也没理,给我丢根蓝芙就一起在他门口抽。过了一会许姨扶着燕姐出来,你是没见到哦,燕姐那个样子。我是真的佩服勒,一个女人家的,就披了件大衣,路都走不稳……”

大春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我内心忽然升起一股迫切的希望,想要马上见到燕姐,于是伸手拉住他胳膊,喊他掉头去医院。

“不先恰点东西?你刚出来,好歹……”

“不饿。”我打断他,“刚吃过早饭。”

大春见我神色不对,也没再多说,应了一声,便在路口打了把方向盘,调头往医院的方向开去。

我低头掏出自己刚刚领回来的手机,按了两下发现没电。

“手机借我一下,你有的吧?”

从大春手里接过他的手机,我输入夏芸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刚响了两声便被接通。

“喂?大春,怎么了?”夏芸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跟以前一样那么好听。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晌才挤出两个字:“……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明显冷了下来:“有什么事?”

“我出来了。”我说。

“我知道。有事说事。”

我被噎了下,又听见她那头有些喧闹,隐约传来人声和打印机的嗡嗡声,便问她:“你在哪呢?”

“在上班。”

“雅韵轩不是都关门了,你去哪上班……”

“你管我在哪上班?”她没等我说完就呛了回来,“没了雅韵轩我就找不到工作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有空关心我,不如先去看看燕菲菲吧。”夏芸的语气冷冷的,“那女人可是为了你,半条命都丢了。”

我愣了下,低声道:“我知道。我现在就在去医院的路上。”

女人真是奇怪。

明明是她让我去看燕姐的,可听我说已在路上,她的声音反而变得更加冷淡,甚至于有点阴阳怪气:“那你去吧。记得好好关心一下你的好姐姐,好好感谢感谢人家!我还有事,忙着呢,挂了!”

“芸芸——”

电话里传来一阵忙音。

我拿着手机,呆呆地看了片刻,然后颓然放了下来。

大春侧头瞥了我一眼:“……夏芸姐啊?”

“嗯。”

“吵架了?”

“……没有。”

“不是我说,夏芸姐真是又漂亮又贤惠。你别看她现在对你冷冷淡淡,之前为了你可是连命都豁得出……”大春絮絮叨叨地。

犹豫了下,又接着道:“不过燕姐也很好,虽然年龄大些,但也很有韵味。又有本事,对你又好……哎,我要是你也很难选。最好是两个一起娶来做堂客……闯别,你伢子命真的好哦!”

“能两个一起还用你讲?”我叹口气,有些郁闷的摆摆手,“莫讲过多废话,开你的车哦!”

“哎,不讲就不讲嘛。”

大春于是不再开口,默默又踩了脚油门。车窗外的景色加速后退,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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