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断片的记忆里发生了什么?

厚重的遮光帘只漏进一丝极细的金线,堪堪划过温晚的眼睑。

她蹙眉,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酒店套房熟悉的顶灯轮廓,繁复的水晶吊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她躺在自己房间的King Size大床上,身上穿着丝质睡裙。

不是昨晚那件礼服。

头疼。

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绵密的、从太阳穴向颅内渗透的钝感。

身体也很重,四肢像是被拆卸后重新组装,关节处泛着隐秘的酸软。

温晚撑着手臂坐起身,丝被滑落至腰际。

她低头,撩起睡裙袖口。

手腕内侧有一道细微的、已经结痂的划痕,大概是昨晚在露台被洛伦佐攥得太狠时,他戒指边缘刮伤的。

除此之外,皮肤上还散落着几处浅淡的淤青,分布在手臂、腰侧,像是被用力握过。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地毯上。

走向浴室的几步路,大腿内侧传来一阵奇异的酸胀感。

温晚停在全身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长发微乱,肤色在晨光中白得近乎透明。

她慢慢撩起睡裙下摆。

大腿根处,那片皮肤上印着几道清晰的指痕,青紫色,尚未完全消退,指印的形状修长有力,与洛伦佐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完全吻合。

她记得这个。

记得露台上那个意大利疯子怎样将她抵在栏杆边,膝盖强硬地顶开她双腿,一只手攥着她两只手腕压在冰冷的玻璃上。

另一只手就握在这里,握得她生疼,指腹几乎要嵌进她皮肉里。

他金发垂落,碧眼在夜色中燃烧着某种野蛮的光,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畔。

“你在勾引我,小月亮。别否认,你每个眼神都在说来弄脏我。”

然后他的拇指摩挲过她大腿内侧最嫩的皮肤,动作狎昵又残忍。

“可你知道么?”他低笑,牙齿轻轻啃咬她耳垂,“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很淡,但逃不过我的鼻子。是谁?嗯?那个总跟在你身后的医生?”

当时她表演着柔弱与慌乱,心底却忍不住嗤笑一声。

如果他真的知道她身上的味道属于谁,还敢这样大胆地碰她吗?

后来,顾言深出现了。

她记得顾言深那张永远温和疏离的眼睛,第一次闪过锐利。

“埃斯波西托,我给你三秒钟。”

也记得洛伦佐指尖故意划过她大腿内侧的那道刺痛,以及他压低的、只有她能听见的耳语。

“我们还没完,小月亮。我会找到你,然后……”

然后呢?

温晚皱紧眉头。

记忆在这里断片了。

之后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顾言深抱着她穿过走廊,消毒水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诊疗室冰冷的无影灯,他戴着手套的指尖触碰她手腕伤口的触感,还有他低沉的、令人安心的声音。

“好好睡吧。”

再然后,就是黑暗。

以及此刻醒来后,身体深处那种难以言喻的、被过度使用般的酸软。

温晚放下裙摆,走到洗手台前,打开冷水。

水流冲刷过指尖,寒意刺骨。

她抬头,看向镜中自己那张脸。

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红,唇色苍白,脖颈上有几处可疑的、浅淡的红痕,像是被用力亲吻过,又像是……过敏。

她伸手碰了碰那些痕迹。

不疼。

但皮肤底下,有种隐约的、被烙印般的灼热感。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近半年来,每次顾言深为她做深度放松治疗后,她醒来总会有些记忆的空白。

有时是半小时,有时像昨晚,缺失了几个小时的片段。

顾言深的解释永远是,“镇静剂的正常副作用,加上你本身有轻微的分离性遗忘倾向。”

她信过。

毕竟顾言深是陆璟屹亲自请来的人。

是陆璟屹在两年前,看着她割破手腕、血染红半个浴缸后,阴沉着脸找来全城最好的心理医生。

那时顾言深刚从国外回来不久,顶着常春藤心理学博士和量子物理学双学位的光环,身后是顾氏医疗集团的庞大背景。

他穿着白大褂走进陆宅主卧的样子,温晚至今记得。

身形修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泓深潭,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专业审视。

“陆先生,”他当时对陆璟屹说,声音温润却疏离,“如果你希望我帮助温小姐,请给我绝对的诊疗独立权。包括你,在诊疗时间内也不得干预。”

陆璟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温晚以为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医生会被直接扔出去。

但最后,陆璟屹笑了。

那是温晚熟悉的、属于掌权者的、带着评估与算计的笑。

“可以。”陆璟屹说,“顾医生,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于是从那天起,顾言深每周来陆宅两次,每次两小时。

他在三楼收拾出一间诊疗室,纯白色调,隔音极好,只有一张舒适的沙发椅、一张诊疗床、一张书桌,和满墙的专业书籍。

最初几个月,温晚几乎不开口。

她只是蜷在沙发椅里,看窗外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东移到西,看顾言深在书桌后安静地写病历,看他修长的手指偶尔推一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午后的光。

他不催促,不追问,甚至很少主动说话。

只是在她偶尔因噩梦惊醒或情绪崩溃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或者用那支从不离身的银色怀表,引导她做简单的呼吸练习。

他的声音有种奇特的魔力,低沉、平稳、带着令人信服的韵律,能轻易穿透她筑起的层层心防。

渐渐地,她开始说一些碎片。

说那年躲在衣柜里,听见外面密集的枪声和父母的惨叫。

说被陆家收养后,刚开始很快乐,可是渐渐发现,陆璟屹令她窒息。

说十六岁那年那个笑起来有腼腆的男孩,怎样在巷子口等她放学,又怎样走向分手,只留下陆璟屹一句冰冷的警告。

“温晚,记住你的身份。”

“你是我的人,别让我再看见你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混在一起。”

她说这些时,顾言深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在病历上记录几笔,镜片后的目光看不出情绪。

直到有一次,她失控地摔了杯子,玻璃碎片划破手心,血滴滴答答落在地毯上。

顾言深没有叫佣人。

他握住她的手,用镊子仔细夹出嵌进皮肉的碎片,消毒、上药、包扎,动作熟练而轻柔。

整个过程,他靠得很近。

温晚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能感受到他指尖触碰她皮肤时,那种温暖而干燥的触感。

“疼么?”

他忽然问。

温晚怔了怔。

很久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了。

在陆璟屹面前,疼痛是需要隐藏的东西。

陆璟屹不喜欢看见她哭,不喜欢看见她露出脆弱的样子,除非那种脆弱是在他掌控之内、由他亲手制造的。

“不疼。”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顾言深抬起眼。

那一刻,温晚在他向来平静的眼底,捕捉到一丝极快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但转瞬即逝。

“以后想发泄,可以用这个。”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压力球,塞进她没受伤的那只手里,“比摔杯子安全。”

那是第一次,温晚觉得这个医生或许不只是陆璟屹派来的另一个看守。

但也只是或许。

她太清楚了,在陆璟屹的世界里,没有人是绝对干净的。

每一个接近她的人,都带着目的。

顾言深或许比其他人更温和、更专业,但他终究是陆璟屹请来的,终究是那个食物链顶端男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就像她自己一样。

温晚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

镜中的女人已经恢复了平静,眼底那点迷茫和脆弱被彻底压了下去,重新换上那层惯有的、清冷而疏离的面具。

她走出浴室,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早晨七点十五分。

有十三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同一个备注名。

【陆璟屹】

她点开。

最早的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

【到了。纽约在下雨。】

然后是三点。

【慈善晚会怎么样?顾言深说带你去了。】

四点半。

【为什么没回消息?】

五点钟。

【温晚,别让我问第二遍。】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

【接电话。】

几乎就在她读完这条消息的瞬间,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陆璟屹】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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