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玄珩嘴里的半颗青灵果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屯粮的仓鼠。
他盯着沐玄月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把那个关于“媳妇”的问题给刨根问底。
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极白,指尖捏着方雪缎丝帕,动作并不快,却精准地截住了他还没出口的话头。丝帕带着股冷冽的幽香,轻柔地复上了他的嘴角。
“唔……”
沐玄珩的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头,但那只手却稳稳地跟了上来,指腹隔着薄薄的布料,在他唇边溢出果渍的地方按了按,然后顺着下巴的弧线慢慢向下抹去。
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就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瓷器上的浮尘。
沐玄月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并没有看沐玄珩的眼睛,视线始终落在他沾了果汁的嘴角上。
她的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这空旷演武殿里的一草一木、甚至即将落山的夕阳都不存在,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点小小的污渍值得她倾注心力。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沐玄珩感觉有些不自在。
那种温凉细腻的触感贴在皮肤上,让他想起了还没断奶时被母亲抱在怀里的感觉——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中——但是这都多少年了,他现在的个头都已经快赶上姐姐了。
他抬起手,抓住了沐玄月的手腕。
“姐……”
沐玄珩稍微用了点力,试图把那只手拿开。他的脸稍微有点红,那是一位少年特有的不想被当作孩子对待的窘迫。
“我都这么大了,自己能擦。”
沐玄月的手顺势停住。
她抬起眼皮,那双银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瞳孔中倒映着少年有些局促的脸,眨也不眨。
她既没有坚持,也没有松开手帕,只是就这么维持着被弟弟抓住手腕的姿势,定定地看了他两息。
随后,她松开手指。
沾了青色果渍和汗水的丝帕留在了沐玄珩的脸侧,被重力牵引着滑落下来,正好掉在他摊开的手掌心里。
沐玄月收回手,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袖口。她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处理。
沐玄珩抓着那块湿漉漉的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把剩下的汗珠和黏腻感一股脑擦掉。
“这就对了嘛,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他嘟囔着,随手把那团变得皱巴巴的丝帕递了回去。
“脏了,回头让侍女洗洗。”
沐玄月接过那团被揉得不成样子的布料。她并没有像沐玄珩说的那样把它交给旁边的侍女,也没有施展净衣咒。
她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捏住丝帕的一角,一点一点地将其展开、铺平。
指腹从那块深色的污渍上抚过,动作慢条斯理,极其细致地将边缘卷曲的地方压实。
她做得极慢,将那块带着弟弟体温和汗液味道的布料,沿着纹理折叠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
做完这一切,她才掀开袖口,将那个小方块放入了贴身的袖袋最深处。
沐玄珩正弯腰去捡地上的玄铁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这一幕,动作稍微顿了一下。
“姐?那个不用扔了吗?”
沐玄月已经放下了袖子,双手交叠在身前,恢复了那种仿佛亘古不变的站姿。她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只是看着他,银色的瞳孔在夕阳的余晖下折射出一种近乎金属的冷硬光泽,随后慢慢合了一下眼睑。
沐玄珩抓了抓后脑勺,也没多想。“也是,姐姐连练废的剑穗都要收着。”
沐玄珩小声嘀咕了一句,也没多想。
“那我继续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握紧了沉重的剑柄。少年的身影在夕阳拉长的光影里显得挺拔而充满朝气。
“喝!”
清脆的破空声再次在演武殿内响起,剑锋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吹动了沐玄月垂在耳边的几缕银发。
她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挥剑的身影,一动不动。
……
沐玄月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留下少年一人在演武场挥洒着汗水。
“四百九十八。”
汗水顺着睫毛滴落,视线里的青石板变得模糊不清。沐玄珩咬紧牙关,手掌与剑柄摩擦,掌心的老茧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四百九十九。”
双臂肌肉在痉挛中发出抗议,每一次抬起这把玄铁重剑,都伴随着关节的弹响。
“五百!”
最后一次斩击落下,带起的风压吹开了地上的灰尘。
“哐当。”
重剑脱手,砸在坚硬的地面上。沐玄珩双膝发软,整个人向后栽倒,背脊重重撞上被汗水浸透的地面。
肺部的空气被挤压殆尽,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粗粝的喘息声。汗水流进眼睛,刺痛感让他不得不眯起双眼,如同死狗一般瘫着。
“叮铃——”
清脆悦耳的金属撞击声穿透了耳膜中嗡嗡的血流声。
那声音极近,伴随着某种没有重量的靠近。沐玄珩费力地转动脖颈,视线贴着地面平移。
原本空旷的演武场边缘,多了一双脚。
那双脚白皙细腻,足弓弯出一道优雅紧致的弧线,圆润可爱的脚趾微微蜷缩,透着淡淡的粉色。
脚踝纤细,系着一枚精致的金铃,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晃动。
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这双脚本身,而是它们并没有真正踩在布满灰尘和汗渍的青石板上。
那一双精致的玉足悬浮在地面上方半寸处,脚底与肮脏的石板之间,隔着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透明气障。
那一层薄薄的仙力流转,将地面的灰尘彻底阻隔在外。
视线顺着那截纤细的小腿向上,掠过蓬松的蕾丝裙摆,最终定格在一张粉雕玉琢的脸蛋上。
沐玄灵双手抱在胸前,粉色的双马尾垂在肩侧,发梢微卷,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弹跳。
她那张带着些许婴儿肥的圆脸上写满了不满,粉嫩的嘴唇微微嘟起,标志性的银紫色大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男人。
“啧。”
她撇了撇嘴,发出一声清脆的咋舌声。
“这才刚过午时,咱们的沐大少爷就已经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沐玄灵身体前倾,那悬浮的脚尖轻轻一点,隔空虚踢了一下沐玄珩的小腿。
虽然没有触碰,但一股精准的气劲却实打实地撞在肌肉上。
“喂,没死就吱一声,杂鱼。”
沐玄灵歪着头,双马尾滑落到胸前,她眨巴着大眼睛,脸颊微鼓,嘴里却吐出冰冷的词汇。
沐玄珩扯动了一下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但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灵儿……”嗓音干涩嘶哑,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块炭,“你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哈?专门来看你?”
沐玄灵那一双大眼睛瞬间瞪圆,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胡话。
她右手一抖,“唰”的一声,手中的灵扇猛地展开,挡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状的眉眼。
“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她用扇骨点了点沐玄珩身下那一滩汗渍,嫌弃地皱起鼻子。
“本宫主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这演武场的地板有没有被你的汗弄脏,免得污了逍遥宫的空气。”
扇子在面前快速扇动了两下,带起的微风扑在沐玄珩脸上,让他有些享受的眯起双眼。
“真是脏死了。”
话音未落,她广袖轻挥。
一个青色的光点从袖口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啪。”
冰凉的硬物砸在沐玄珩滚烫的胸膛上,顺势滚落到颈窝里。
“上次那个不知死活的炼丹师为了讨好本宫主,硬塞了一堆这种次品丹药。”
沐玄灵转过身,背对着沐玄珩。她那双悬浮的小脚在空中轻轻跺了两下,似乎不想在这里多留。
“占地方死了,扔了又可惜。我看你也快不行了,就勉为其难给你当个安慰奖吧。”
沐玄珩用颤抖的手指拔开瓶塞,清冽的药香瞬间冲入鼻腔。
那是高阶回春丹,在玄天星也是只有世家大族的核心子弟才能用的药,号称生死人肉白骨,就这么被妹妹随手扔了出来。
他仰头吞下丹药,温热的药力迅速流向四肢百骸,驱散了肌肉中的酸痛与疲惫。
“谢了,灵儿。”
沐玄珩撑着地面站起身,拍打着长袍上的灰尘。
“少自作多情了。”
沐玄灵的声音从扇面后闷闷地传出。她没有回头,站在原地,粉色的双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
“本宫主只是不想看到一个废人在家里爬来爬去,碍眼。”
她顿了顿,侧过半张脸,银紫色的瞳孔斜斜地瞥向刚刚站稳的沐玄珩。
“既然还能站起来……”
沐玄灵的语速突然快了几分,视线有些飘忽地看向别处。
“那边的膳房今天好像做多了几道菜,说是倒了也是浪费……你就跟过来帮忙处理掉吧。”
说完,她根本不给沐玄珩回答的机会,身形微微浮起,向着演武场外飘去。
“叮铃、叮铃。”
脚踝上的金铃随着她的移动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飘出几米后,身后没有动静。
沐玄灵猛地停在半空,转身,原本娇俏可爱的脸蛋上布满怒气,恶狠狠地瞪着还在原地的沐玄珩。
“还愣着干嘛?腿断了吗?要不要本宫主找人把你抬过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后半句话的声音别扭的变得很小。
沐玄珩盘腿坐在青石板上,双手自然搭在膝盖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深沉。
药力化作温热的细流,一点点修补着撕裂的肌肉纤维。
演武殿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云海翻涌的微弱风声。
沐玄灵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背靠着门口那根三人合抱粗的汉白玉石柱,粉色的双马尾垂在胸前。
她低头看着自己悬浮在半空的脚尖,脚踝轻轻转动,金铃发出极其细微的“叮”声。
一刻钟过去。
她抬起头,那双银紫色的眸子快速扫过殿中央那个如同雕塑般的身影,随后又迅速移开,假装在看殿顶繁复的藻井花纹。
半个时辰过去。
沐玄灵手中的凤羽七翎扇不再扇动,她用扇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掌心,节奏凌乱。
她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探头看了一眼沐玄珩,见他依旧闭着眼,便鼓起腮帮子,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脚尖在空气中虚踢了两下。
又过了许久,原本从大门射入的明亮阳光逐渐变成了橘红色的夕照,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一直延伸到沐玄珩的脚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