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如同某种冰冷的流体,漫过城市的天际线。
当“慕辰儿”站在那所省重点高中的鎏金校门前时,一种近乎灵魂出窍的疏离感攫住了他。
校门高大,气派,门楣上镌刻的校训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象征着一种他再也无法企及的、名为“正常”的秩序。
而他,像一个携带致命病毒的异类,即将潜入这片青春的腹地,进行一场由他妻子亲手策划的、荒诞至极的“社会实践”。
他身上那套蓝白相间的标准水手服,是沈清许请了三位意大利老师傅,耗时一周,用最柔软的进口棉纱与真丝混纺,对照他被激素悄然改造后的身体数据一寸寸校准裁出的。
布料过分妥帖地贴合着已变得纤细的腰肢,清晰地勾勒出胸前那点不自然的、却在药物作用下稳定隆起的柔软轮廓。
及肩的栗色长发——顶级接发技术的成果,每一根发丝都仿佛自带生命,在微凉的晨风中拂过他变得光滑、喉结已不甚明显的脖颈。
镜中那个眉眼精致、带着怯生生神态的“少女”,与他内在那个属于“李慕辰”的、三十岁男性的核心,隔着一层无法击穿的玻璃,相互凝视,彼此憎恶。
这身装束本身,就是一场持续进行的、无声的羞辱,宣告着他过去身份的死亡。
站在他身边的“叶狩”,同样穿着校服,却难掩那具高大身躯里透出的、与校园格格不入的压迫感。
沈清许动用惊人的财力打造了这张毫无破绽的年轻英俊人皮面具,眉眼锐利,皮肤质感甚至模拟出了少年人特有的光泽与细微毛孔,唯有那双透过面具孔洞望出来的眼睛,深处是永不熄灭的、属于猎食者的幽暗火焰。
李慕辰清楚地知道,这完美的皮囊之下,是他妻子沈清许的另一个面孔——那个名为“野兽”、负责在黑暗中“照顾”和“引导”他的存在。
他是妻子意志的延伸,是这场荒谬戏剧的导演兼唯一观众。
“走吧,辰儿。” “叶狩”——或者说,导演本人——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干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铁钳般的掌控力。
指尖在他细腻得不像话的手心里,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像一个隐秘的摩尔斯电码,翻译过来只有三个字:戏开场了。
慕辰儿浑身一颤,仿佛一股微弱的电流从掌心直窜头顶,脸颊瞬间不受控制地飞起红霞。
这不仅仅是生理反应,更是长达数月“适应性训练”后形成的条件反射般的恐惧与……一丝被精准调教出的、对接下来未知命运的羞耻性兴奋。
他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入学,而是一场刑期明确(三个月)、规则严苛(由沈清许单方面制定)的流放。
周围零星走过的学生投来目光,大部分,尤其是男生,都像被磁石吸引般落在慕辰儿身上。
那目光里混杂着青春期对美丽异性纯粹的好奇、惊艳,以及蠢蠢欲动的探索欲。
几个勾肩搭背的男生甚至故意放慢脚步,吹了声轻佻的口哨。
每一道这样的目光,都像高强度探照灯,让他感觉自己无所遁形,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当众拆穿这荒谬的伪装,被钉在耻辱柱上接受审判。
他是谁?
一个穿着女装、混迹于少女之中的三十岁男人?
一个曾经在商场上与人握手表决、此刻却要学习如何并拢膝盖坐下的前“李总”?
这个认知本身就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尊严上来回切割,缓慢而持久。
未来三个月的不确定性,如同浓雾弥漫、陷阱遍布的前路,让他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充满了对暴露、对失控、对更深层次、更花样百出的羞辱的恐惧。
只有慕辰儿自己知道,这亲昵的表皮之下,是何等令人窒息的掌控网络。
记忆像冰冷的蛇,倏然钻回一周前的夜晚。
别墅顶层的餐厅里,水晶灯流光溢彩,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沈清许——他法律上的妻子,那个美丽、强大且掌控欲渗透到骨子里的女人,优雅地晃动着杯中殷红的液体,那颜色像凝固的血液。
“集团正好有个深度的校园合作项目需要前期观察和数据采集,”她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像在布置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棋局,而他是棋盘上最关键的那颗棋子,“而你,我的丈夫,是我唯一绝对信任的‘自己人’。这三个月,你需要以‘慕辰儿’的身份完全融入其中,完成一场……必要的社会实践,学习如何更好地扮演你的‘新角色’。”她的用词冠冕堂皇,仿佛在谈论一项严肃的商业计划。
他当时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胃里翻腾,试图挣扎,声音干涩而微弱:“清许,这太疯狂了……我是个男人,而且公司那边还有很多决策需要……”
沈清许微笑着,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打断他,指尖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颊,像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也像是在检查一件即将送展的艺术品的完成度:“公司的一切我已安排妥当,所有高层都知道李总因‘健康状况不佳’需要静养三个月。而这三个月,你唯一的任务,就是作为‘慕辰儿’,去体验、去学习、并最终……内化。”她凑近,身上那缕熟悉的、清冽中带着雪松尾调的高级香水味扑面而来,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他’会全程协助你,确保你的安全,并帮你……更快、更深刻地适应新环境。”她没有明说“他”是谁,但彼此心知肚明——那是“野兽”,她的执行官,她的另一副面具,她掌控欲最直接的体现。
于是,便有了此刻。
他,李慕辰,被温柔而强制地剥去了“李总”的社会外壳,放逐到此,以“转校生慕辰儿”的身份,就读高二。
而他的妻子,则披上“叶狩”的完美伪装,作为高三年级空降的、成绩优异的学长,名正言顺地监控他,并执行那份由她亲自制定的、细致到令人发指的“教学计划”。
走进校园,朗朗的读书声如同潮水般从一扇扇窗户里涌出,混合着青草被修剪后的清新气息和年轻人特有的、无所顾忌的蓬勃生命力。
这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一切,却像沉重的枷锁,让慕辰儿的心越收越紧,几乎要蜷缩成一个冰冷的、坚硬的核。
他必须时刻监控自己的走姿——不能太大步流星,要带点少女特有的、微微扭动腰肢的轻盈,甚至是一种刻意的、惹人怜爱的笨拙;控制说话的声调——不能太低沉富有磁性,要清亮、柔软,尾音甚至可以微微上扬,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甚至连一个眼神的流转,一个下意识推眼镜(他现在戴的是平光镜)的动作,都可能成为暴露他异常的马脚。
他表现出来的那种精心计算过的、混合着羞涩与不安的神态,反而更符合一个初来乍到、性格内向的漂亮转校生形象,这伪装的成功本身,就是对他核心身份最残酷的否定。
“别那么紧张,” “叶狩”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故意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含混,像情人间最私密的呢喃,内容却冰冷如铁,“记住你现在的身份。第一周,主要是适应环境,观察学习。下周开始……”他顿了顿,满意地感受到掌心中那只手瞬间的僵硬和变得冰凉的指尖,“……我们将进入正式的、更深入的‘实践课程’,帮助你从理论走向实践,全方位地体验。”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极具穿透力地扫过慕辰儿的小腹,暗示着那套由沈清许财力支持、早已准备就绪的、用于完美模拟女性生理周期所有症状(包括最逼真的模拟经血)的尖端设备。
慕辰儿身体僵住,连血液都似乎在瞬间凝固了。
他瞬间明白了那意味着什么。
被强行塞入另一种性别生命体验的荒诞感、恐惧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被彻底改造的顺从,让他手脚冰凉,仿佛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这一切,都是沈清许的意志,温柔而残酷,由“野兽”这个冷酷而高效的执行者来推动。
“下节课好好听,” “叶狩”将一枚薄如蝉翼、贴上皮肤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肉色感应片塞进他手心,动作流畅自然,如同设定好的程序,“一个小工具,‘课堂专注力强化训练’的一部分。我希望看到你的专注度有显着提升。”他晃了晃手中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微型遥控器,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可怕,“你的实时表现数据,会直接影响你接下来的‘课程’强度与‘沉浸式’体验。好好表现,辰儿。”
慕辰儿下意识地攥紧那枚“刑具”,冰凉的触感从掌心直达心底。
他清晰地认识到,即便是看似最安全、最普通的课堂,也是沈清许为他精心设计的、无处不在的训练场之一,他无处可逃。
“叶狩”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和微微颤抖、如同受惊蝶翼般的长睫毛,面具下的表情无从得知,只是公式化地、用力地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仿佛在给一个即将上场的运动员最后的“鼓励”,然后转身,迈着从容而充满力量的步伐离开。
上课预备铃尖锐地响起,如同最终的审判号角,刺穿了走廊里短暂的宁静。
慕辰儿几乎是挪动着双脚,像走向断头台一样,走进了高二(三)班的教室。
班主任是一位看起来和蔼的中年女性,她的介绍简单利落:“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慕辰儿同学,大家欢迎。”
瞬间,几十道目光,如同舞台上骤然亮起的聚光灯,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有纯粹的好奇,有审慎的打量,但更多的是男生们毫不掩饰的惊艳,以及女生们交织着羡慕、评估与些许不易察觉的嫉妒的复杂视线。
慕辰儿感觉自己的脸颊在不受控制地燃烧,他按照沈清许请来的那位戏剧老师反复指导、练习了无数次的那样,微微鞠躬,脖颈弯出一个刻意练习过的、显得柔顺而脆弱的弧度,用那把被刻意调整得清亮、柔软,甚至带上一丝若有若无气音的嗓音,细声细气地说:“大家好,我是慕辰儿,请……请多关照。”然后,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老师指定的、靠窗的倒数第二排的空位,仿佛那个位置是暴风雨中唯一可以暂时藏身的、脆弱的避难所。
然而,他刚坐下,屁股还没坐稳,手腕内侧那枚肉色的感应贴片就传来了第一波细微的、却无比清晰的震动。
那感觉,不像电流,更像一只小小的、带有硬壳的昆虫,正在他的皮肤下孜孜不倦地挖掘洞穴,试图钻入他的血管,沿着手臂一路爬向他的心脏。
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的手,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试图以此分散那令人心烦意乱的酥麻。
是“叶狩”。
他就在隔壁的教学楼,或许正靠在某个窗边,悠闲地俯瞰着校园,手里把玩着那个黑色的遥控器,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精准的控制欲,开始了他的“游戏”。
历史老师是一位戴着眼镜、嗓音洪亮的中年男性,他开始在讲台上讲述波澜壮阔的古代史,从秦始皇的横扫六合到汉唐的盛世气象。
那些曾经让他觉得充满智慧谋略、权力更迭、属于男性世界的故事,此刻却变得无比遥远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沾满水汽的毛玻璃。
慕辰儿只能将全部残存的意志力,用来对抗那越来越清晰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酥麻感。
震动时强时弱,毫无规律可循,仿佛“叶狩”正饶有兴致地通过这种方式,隔着冰冷的墙壁和喧嚣的空间,远程抚摸他、戏弄他,测试着他的耐受极限和羞耻底线。
他必须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来分散注意力,才能抑制住喉咙里即将溢出的、奇怪的呜咽声。
汗水,冰冷的汗水,已经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他后背的布料,黏腻地贴在水手服柔软的内衬上,像一层湿冷的、无法摆脱的第二皮肤。
“慕辰儿同学,”历史老师突然点了他的名,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如同惊雷炸响,“请你来说说,对秦始皇‘书同文,车同轨’的看法。”
他猛地抬头,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人强行格式化的硬盘,所有的数据,所有的知识,都被那持续不断的震动搅得粉碎。
刚才的几十分钟,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所有的感官都被手腕上那该死的、无形的锁链所劫持。
全班的目光再次聚焦,如同无数根细小的、烧红的针,扎在他暴露的皮肤上,带来密集的刺痛感。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扼住,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窘迫、羞耻、愤怒、无力感……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让他几乎要哭出来。
“我……我……”他支支吾吾,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手腕上的震动奇迹般地停了下来,那种突如其来的、绝对的静止,反而更让人心慌意乱,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仿佛“叶狩”也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冷静地、带着评估意味地观察着他这副窘态,并默默在心中的记分册上,为他打下了“抗干扰能力:不合格,需加强训练”的评语。
“新同学可能还没完全适应我们班的节奏,”历史老师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但更多的是出于教师职业本能的宽容,“坐下吧,要认真听讲,尽快跟上进度。”
历史老师的粉笔还在黑板上簌簌滑动,写下 “车同轨,书同文” 的厚重字迹,教室里的空气却像凝固的胶,裹着慕辰儿发僵的四肢。
他几乎是摔进椅子里,后背的汗湿布料黏在皮肤上,像层甩不掉的冰冷薄膜 —— 刚才全班聚焦的目光、支支吾吾的回应、老师那句 “尽快跟上进度” 的宽容,都化作沉甸甸的耻辱,顺着脊椎往下沉,压得他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前排的动静是突然的。
没有预兆的,一个圆溜溜的影子从桌下探过来,林薇转着圈的马尾辫还带着细碎的晃动感,她没说话,只把眼睛弯成月牙,对着他比了个 “没关系” 的口型,指尖飞快地塞来一样东西 —— 是颗裹着透明糖纸的水果糖,冰凉的糖纸蹭过他攥紧的手心,还带着点从空调房里带出来的凉意。
慕辰儿的指尖猛地蜷缩,像是触到了烫手的东西,又像是抓住了溺水时的浮木。
他低头盯着那糖,糖纸上印着小小的草莓图案,透过薄膜能看到里面粉莹莹的糖块,连空气里都好像飘着淡淡的酸甜味。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场荒诞的 “伪装游戏” 里,摸到不属于 “监控” “训练” “羞辱” 的东西 —— 是纯粹的、带着少女温度的善意,像细弱的阳光,从他紧绷的世界里撬开了一条缝。
可这光也灼人。
他想起自己领口刻意调整的弧度、说话时掐着嗓子的气音、手腕上贴着的、随时可能震动的感应片,想起叶狩在隔壁教学楼里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他哪里是 “慕辰儿”?
他是李慕辰,是个穿着女装混在少女堆里的骗子,是沈清许棋盘上被操控的棋子。
林薇递来的哪里是糖?
是份他不配接的、干净的友谊,是在他满是伪装的世界里,突然砸进来的、让他无地自容的 “真实”。
指节攥得发白,糖纸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他没敢抬头道谢,也没敢拆开糖纸,只把那颗糖悄悄塞进水手服的口袋里 —— 冰凉的糖纸贴着温热的皮肤,像个小小的、滚烫的烙印。
窗外的蝉鸣突然响了起来,尖锐又嘈杂,衬得教室里的读书声愈发遥远,而他口袋里的糖,和手腕上若有若无的、属于监控的存在感,成了此刻唯一清晰的东西:这场放逐,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