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

简直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守在克劳塞维茨家族宅邸的士兵们不自觉地冒出这样的想法。

即便如此,依然坚守岗位的士兵们面前,出现了一位身披雨衣的女子。

“请止步,夫人。抱歉,能否请您露出面容并告知姓名?”

“……我是鲍尔男爵的妻子米丽安。”

看到米丽安消瘦的面容后,士兵们全都呆住了。

这个人真的是那个米丽安吗?

士兵们满脑子只剩下这个念头。

“我想求见娜塔莉娅大人。”

“……什么?”

“我说想见娜塔莉娅大人。有要呈递的书信。”

“这个,那个……抱歉,您和我们认识的米丽安夫人实在相差太远……况且娜塔莉娅夫人目前谢绝一切访客……”

米丽安沉默着将信件举到士兵眼前。

准确地说,是展示信封上的火漆印章。

暴雨中,火漆上康斯坦茨家族的纹章依然清晰可辨。

“……!”

与方才不同,士兵们脸上写满震惊。

看着他们的表情,米丽安想起里昂递交信件时的话:

\'士兵们很可能会以身份无法确认或娜塔莉娅大人拒见为由阻拦您。\'

\'那该怎么办……?\'

\'届时请出示这封信。要确保他们看清火漆上的康斯坦茨家纹。这样自会畅通无阻。\'

\'……明白了。\'

米丽安静静等待着。

她的沉默每延长一秒,士兵们的混乱就加深一分。

娜塔莉娅大人说过不见任何人。

但这个"任何人"包括康斯坦茨家族吗?

究竟该优先执行哪道命令?

选择哪边才能保住自己脑袋?

当众人脑中塞满问号时,一名士兵走向米丽安。

“让您久等实在抱歉,夫人。那个……能否请您再稍候片刻?此事超出我们权限,需要请示上级。”

“我会等。多久都等。”

“感谢您的理解。”

康斯坦茨家族致信娜塔莉娅的消息,转眼就传到家主罗恩格拉姆耳中。

宣称不见任何人的妻子。

向这样的妻子递交书信的边疆伯爵家族。

能做出决断的唯有家主。

不久后,一名士兵急匆匆跑到站在雨中的米丽安面前。

“呼、呼……让您久等了……”

“没关系。结果如何?”

“罗恩格拉姆阁下已应允。这就为您引路。”

“感谢好意,不过不必了。这座宅邸我并非初次造访。”

随着缓缓打开的巨门,米丽安踏着清脆的足音步入其中。

***

\'上次来访时,她明明住在三楼最大的那间……\'

回忆着恍如隔世的娜塔莉娅邀约,米丽安怀着既熟悉又陌生的心情穿过走廊。

当她来到最眼熟的那段走廊时,意想不到的景象映入眼帘。

“哎……到底还要送多少次餐食……”

“就是说啊……端来端去还好,收拾起来更累人……”

两名女侍从推着满载餐食的推车小声抱怨。

看见这一幕的瞬间,孱弱的米丽安灵光乍现。

“这些餐食是要送往娜塔莉娅大人房间吗?”

“啊?呃……是的……请问您是……?”

米丽安再次取出里昂给的信封。

虽然里面只有空白信纸,但关键是那枚火漆印章。

展示着康斯坦茨家纹的印章,她直截了当开口:

“我来觐见娜塔莉娅大人。若各位不介意,这些餐食就由我代为送达如何?”

恭敬措辞中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想单独见娜塔莉娅,你们可以退下了。

理解言外之意本就是侍从的本分,女侍们立刻向米丽安行礼。

“好的夫人。娜塔莉娅大人的寝居就是前方那间。”

“多谢。”

目送侍从们轻快离去的背影,米丽安开始推动餐车。

两名年轻女侍都推得吭哧作响的沉重餐车,对她而言自然更是吃力……

“唔……嗯……!”

不是能不能做到,而是必须做到。

怀着这般信念,米丽安硬是将餐车推到了娜塔莉娅房前。

终于抵达目的地时,她小心翼翼地叩响房门。

“娜塔莉娅大人……”

“放门口就行!”

与从前判若两人的暴躁嗓音。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米丽安的胸口涌起无尽酸楚。

如同只为等待这一刻般,米丽安那贫瘠的机敏再度闪现。

“是,娜塔莉娅大人。”

——咔嗒,咔嗒……

仿佛故意要让人听见似的,米丽安在原地轻轻跺脚。

逐渐微弱,逐渐远去般。

当米丽安原地踏步最终停止的瞬间,娜塔莉娅的房门砰然敞开。

“你……!”

干枯毛躁还不足形容,处处打结的漆黑长发。

泛着油光的圆胖脸庞。

透过宽松内裤也能窥见的臃肿身躯。

面对扭曲变形的娜塔莉娅,米丽安泫然欲泣地低头微笑。

“久疏问候,娜塔莉娅大人。我是米丽安。”

***

背叛感、困惑、羞耻……以及欣喜与惊愕。

面对突然出现的米丽安,娜塔莉娅沉浸在情绪洪流中久久不能自拔。

明明说过不见任何人,米丽安究竟怎么会在这里?

米丽安又是如何恢复往日风采的?

当娜塔莉娅深陷无穷疑问时,传来米丽安闷湿的嗓音:

“娜塔莉娅大人。”

“……为何来找我?明明说过谁都不见的。”

米丽安轻抚怀中里昂的信件,但这次没有取出。

借用权威就到此为止。这次必须做应做之事。

为了让娜塔莉娅能拯救自己。

“娜塔莉娅大人,若您愿意的话一起……”

“您看不见我现在的模样吗?啊,想必不是。那是专程来嘲笑我的吗?”

娜塔莉娅锐利的目光几乎淬着剧毒。

那眼神比任何事物都更深地刺入米丽安心房。

因这份轻蔑与侮辱,恰恰来自最亲近之人。

“……”

米丽安无言凝视娜塔莉娅。

无话可说,也无须多言,只是默默流泪。

被迫与不爱之人结合的婚姻。

牲畜配种般的房事,像家畜般被评级划分的子嗣。

无人倾听,或仅止于听的——"这不是我"的呐喊、叹息与放弃。

正因比谁都懂这份心情,米丽安为悬崖边的娜塔莉娅落泪。

无声抽泣着祈求她停止自我憎恶。

嚎啕大哭着诉说这一切并非她的过错。

“……您为何……变成这样……”

“唯有娜塔莉娅大人…是唯一主动向我伸手,第一个对我说话的人。”

“仅仅…仅凭这种小事…”

“是的,仅凭这些就已足够。渺小的我就这样被拯救了。”

“……”

“娜塔莉娅大人还记得吗?您曾说能拯救自己的只有本人。”

“这种话…”

如同往昔那般,米丽安握住娜塔莉娅的手。

珍而重之地包裹住那油脂发亮的胖手。

“我不会妄想能拯救娜塔莉娅大人。也不认为自己有此资格。”

“……”

“娜塔莉娅大人。”

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我能做的,只是在这条路上放盏小小烛火。

如此诉说般,米丽安将小小名片塞进娜塔莉娅掌心。

那张与空白信纸一同由里昂交付的名片。

“这是…?”

“它会帮助娜塔莉娅大人找回遗失之物。”

“…我失去的…东西…”

“就此告辞。祝娜塔莉娅大人永享安宁。”

米丽安的身影就此消失在娜塔莉娅眼前。

娜塔莉娅呆立原地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

在那扇从未踏出的房门外。

***

“由衷表示敬佩与赞美,米丽安夫人。”

听完米丽安的汇报后,我几乎要欢呼出声…然而。

毕竟贵族体面还是要维持的。

况且米丽安浑身湿透的模样,实在令人不忍苛责。

最后米丽安艰涩地低声开口:

“真的…能让娜塔莉娅大人回来吗…?”

“这取决于娜塔莉娅大人自身的意志,恕难断言。但若她愿意伸手,我定会全力拉她上来。”

这不是自信而是确信。

客观来看,娜塔莉娅体型崩坏的原因与退役运动员相似。

即,与惊人运动量相匹配的惊人食量所致。

被迫接受的婚姻、生育与育儿。

加之社会对"骑士团长夫人"而非"剑姬"的期待,使她不得不放下剑刃。

于是自然而然地发胖。

运动量锐减却保持食量的必然结果。

“确实…既然少爷能修复我,娜塔莉娅大人也…”

“呵呵,让夫人重获新生的并非在下,而是夫人自己。如今美丽的夫人,正是每日战胜自我的证明。”

“…和娜塔莉娅大人说过的话很像呢。能救自己的唯有本人…之类的。”

“嗯,果然是剑姬才会说的话呢。”

虽说米丽安能战胜食欲,西斯提利的暗示起了关键作用。

要是没有西斯提利,估计只能放弃攻略娜塔莉娅了。

无论如何…棋盘上的棋子终究无法自己移动啊。

“那个…请问我还能再去见娜塔莉娅大人吗…”

“唔…这我可不建议。夫人您也明白,勇气必须自己鼓起来才行。”

“说得对…”

当然,米丽安的勇气也是多亏了我的名片才有的。

反正结果上看,她成功瘦下来找回了自信,这不就够了吗?

“来,今天就为夫人做完最后的治疗吧。不过就像反复提醒过的,体型的维持…”

“健康饮食和规律运动。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

“哈哈,记得真清楚呢。可不能全指望我,自己放纵过日子啊。”

“呵呵,好的。那我就先告辞了。”

“雨下得真大。还请路上小心。”

“感谢您温暖的关怀,真心感激。”

就这样,米丽安离开了我的会客室。

往后应该…也不会再见到这女人了吧。

望着她走进雨幕的背影,忽然有人从身后轻轻环住了我的脖子。

“现在才开始觉得可惜了?”

“嗯?可惜什么?”

“你终究没对那女人出手吧。虽然偶尔会给她做做按摩的样子。”

“米丽安是像野花般的女子。自有她的美丽,但谁会特意摘野花来装饰花坛呢。”

“野花啊…那你看我像什么花?”

“哈哈,这个嘛…该说是世上独一无二的花?”

我们交换着这样老套的对话,我吻上了西斯提利的花朵。

虽然原本拥有的花朵就足够令人怜爱…也是时候往花坛里添些新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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