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九花转过身,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我此刻心中既有对拔除欲魄的期待,又有些担心方才惹恼了娘亲,只能扭捏地站在原地。
“凡贤侄,凝神,看着我的手。”海九花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她缓缓抬起右手,手掌宽大五指却又纤细修长,只是呈现出一种虚幻的暗蓝色泽,像是神魂显现而非实体一般。
我不敢有丝毫大意,连忙屏息凝神,双目死死盯着海姨的那只手。
仅仅只是注视,我便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牵引,不由自主地想要破体而出,朝着那只暗蓝色的玉手飞去。
海九花动作极快,虚幻玉手如闪电般探出,竟毫无阻碍地直接穿透了我的额骨,探入了我的识海深处!
一股极致冰凉感瞬间传遍全身,我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紧接着,我清晰地感觉到,神魂深处那个一直蛰伏着的诡异之物,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强行剥离了开来。
海九花的手迅速抽回。
我猛地回过神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定睛看去,只见海九花指尖之上,正静静地漂浮着一颗菱形的幽紫色晶体。那晶体散发着妖异的光芒,正是折磨了我许久的欲魄!
我心中狂喜,这该死的玩意儿,终于离体了!
然而,下一瞬,异变陡生!
只觉眼前一花,海九花指尖上的那颗紫色欲魄,竟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海九花面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一旁,海蓝色的眼眸中瞬间布满森寒的冷意,厉声喝道:“还给我,姬月涵!”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娘亲不知何时已然站起身来,正立于床榻之侧。
她那莹白如玉的掌心之中,正静静地漂浮着那颗紫色的欲魄。
娘亲微微低头,打量着手中的魔道至宝,神情戏谑。
“海九花,你先给我说清楚,这颗欲魄,你究竟是如何得来的?”
“哼,李并月。”
海九花红唇微启,毫不犹豫地吐出这三个字。
我猛地一愣,双目圆睁。李并月?那不是当今大璃女帝的名讳么?海姨竟敢直呼其名,这等大逆不道之举,当真是不怕招来杀身之祸!
娘亲闻言,凤眸微眯,眸底寒光乍现,冷声追问:“李并月怎会有此等魔物?这欲魄西漠鬼国研制出来,专为辅助阳气鼎盛之男修采补修炼的邪祟之宝。若无大能护道,极易反噬其主,凶险万分。她一介女流,要此物何用?”
海九花冷哼一声:“这自然是她从鬼主轩辕暗煞那处得来的。我不过是顺手牵羊,借花献佛罢了。如今,我已暗中施展手段,将那李并月彻底掌握。此次对鬼国发出征讨令,亦是受我指使,并钦定我水妄宗为核心,统领全局。”
“这些,我早便猜到一二。”娘亲微微颔首,神色波澜不惊。
海九花呵呵一笑,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姬妹妹果然聪慧。四十多年前,项开天通过些许秘法占卜,算出那轩辕暗煞,极有可能是李并月的亲生胞弟。但在两年前,他才将此事密告于我,并隐晦表露,希望我能暂时掌控李并月。毕竟,项家这一千多年来,始终秉承着辅佐李家皇运的宿命,他自是不敢亲自动手弑君的。”
娘亲瞳孔骤然一缩,陷入沉思。
若真如项开天所言,那李并月这些年来对鬼国态度含糊不清、屡屡怯战,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只是,轩辕暗煞为何会是李并月的胞弟?
这其中缘由,实在令人费解。
我立于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满脸茫然。
“项开天早就将这占卜结果告知了李并月,自那以后,她在朝堂政令与诸多行动上,便愈发古怪起来,对西漠鬼国的态度,更是反复无常,令人捉摸不透。”海九花补充道。
我终是按捺不住,脱口而出:“那就算轩辕暗煞真是陛下的亲弟弟又如何?天底下亿万黎民的生死存亡,皆系于她一念之间,怎能因一己私情而懈怠朝政、置苍生于不顾?再者,他们二人连姓氏都不一样,怎可能是亲姐弟?”
海九花闻言,耐心且好笑地看着我:“凡贤侄,人心叵测啊。正因天下人的生死存亡皆在她一念之间,她才会容易变得视天下性命如草芥。轩辕家与李家,本就世代交好,通婚者不计其数。”
“二者自千年以来,皆是身负气运加身的天子血脉。不过,自两百年前,轩辕暗煞修炼了那尸魂邪功,又亲手杀死了李并月的生母李银嫣,逃遁至西漠,创立了鬼国,这两家的关系,才彻底决裂。”
娘亲冷冷开口,打断了她的叙述:“所以,他们为何是姐弟的具体缘由,项开天至今也未查明?”
海九花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不止是他不知道,就连李并月本人,怕也是一头雾水。”
“既如此,那这欲魄,便还给你吧。”娘亲似是失去了兴致,玉手轻挥,将那颗欲魄抛向海九花。
海九花伸手接过,指尖轻抚过那晶莹剔透的晶体,闭目感受了片刻,复又睁开眼,笑意盈盈地看向娘亲:“姬妹妹,你可没在上面动手脚吧?这可是品质最为上乘、最为特殊的一颗欲魄,毕竟,我可不能亏待了你的好凡儿,不是吗?”
听闻此言,娘亲面容瞬间阴沉如水,周身寒气四溢,逐客之意已是溢于言表。
海九花却是不以为意,呵呵一笑,身姿摇曳:“姬妹妹别急着赶我走呀,我还没和凡贤侄好好叙过旧呢。”
……
十八载又五月前。
水妄宗,翠微峰。
此峰地处偏僻,人迹罕至。清雅的竹林旁,依山傍水建着一座古朴的小木屋,环境清幽,宛若世外桃源。
山道旁,两道高挑的身影正悠闲漫步。
其中一人,身着气派非凡的宗主蓝袍,衣袂如海浪飘摆,正是海九花。
另一人,则穿着一袭素雅宽松的白裙。她腹部高高隆起,显然已是身怀六甲。那张清冷绝俗的面容,即便未施粉黛,亦是倾国倾城,正是娘亲。
“如今仙因河尽毁,天下再无一合道境修士。皇朝返虚大能的数量,又远胜西漠鬼国。本该是乘胜追击、一举覆灭鬼国的大好时机,却没想到,李并月那女人,果然又是怯战退缩。”海九花的声音在竹林间回荡,透着几分不甘与嘲讽。
娘亲的姿势,并未如寻常孕妇那般小心翼翼地捧着孕肚,她只是将双手负于身后,步伐稳健,冷冷应了一声:“仙因河正追寻我的寒渊而来,只我一人——”
“哎呀,别这么说嘛。”海九花戏谑地打断了娘亲的话,“皇朝律法可是明文规定,好斗的孕妇,可是会被官府榜责的哦。”
娘亲脚步微顿,别过头去,无奈又嗔怪地哼了一声:“你真不会说话。”
山风拂过翠微峰,竹叶沙沙作响。
海九花目光下移,落在娘亲那高高隆起的孕肚之上,眸中闪过一丝复杂:“这腹中胎儿,你究竟作何打算呢?”
“生出来,剪断脐带,便杀了吧。”娘亲语气平淡,古井无波,“此时他尚未生出灵智,与杀死一头畜生,并无分别。”
海九花闻言,幽幽叹了口气,流云广袖随风轻摆,“你便不想尝试一下,当母亲的滋味么?虽说你怀上黄尘的孩子,也只是计划的一环,但如今孩子的父亲不在了,连娘亲也不爱他,多可怜的小娃娃呀。”
“一个连灵智都没有的东西,又岂能懂什么是爱。”娘亲凤眸微垂,声音清冷如霜,“况且,怀着这东西,让我心烦意乱,气血浮躁。”
“哈哈哈……”海九花掩唇娇笑,花枝乱颤,胸前那两团硕大乳肉亦随之波涛汹涌,“凡俗女子或者低阶修士怀孕之后,都会有些奇怪的变化呢。郁闷、孕吐、性欲升高,甚至发情,都是很常见的事情。”
她看着一向清冷的挚友,此刻却因这腹中胎儿而生出这般凡俗的烦恼,笑得花容失色。
娘亲面沉如水,紧抿双唇,并未答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