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至半刻钟,我便被海姨拽着,一路疾驰回了水妄宗内的一处寝宫。
看着周遭壮观又透着几分素雅的建筑格局,我心头微动,这地方瞧着私密得很,莫非是海姨的住处?
她脚下未有半分停顿,拉着我径直往里走。
气氛紧迫压抑,我被她攥得手腕生疼,却是一句话也不敢多问,完全摸不透她这般火急火燎究竟要做什么。
此刻的海九花,心底正翻涌着浓烈的不甘。
仙因河的虚与魔气,明明才堪堪触及解析的门槛。
若按原定筹谋,少说也得耗上大半年光景。
谁曾想,才过了半月,局势便恶化至此,竟逼得她不得不提前唤醒姬月涵去迎战魔主。
真是功亏一篑!更棘手的是,寂神钉眼下根本无法强行取出,这般境况,究竟该拿什么去抗衡那怪物?
走到一处卧房门前,海姨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身子没来由地一抖,像是在畏惧什么。我满心不解,她这般急切地赶回住处,到底是为了什么?
“贤侄……”
一道柔和至极的嗓音忽地飘入耳中。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去,只见海姨正定定地注视着我。
那眼神里满是慈爱,却又夹杂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看得我浑身一僵。
她怎么突然冲我露出这副神情?
“凡贤侄,你会站在海姨这边的,对吗?”她语调娇柔,甚至带了丝刻意的媚意与无助。
我听得呆愣在原地,下意识脱口而出:“会,当然会……”顿了顿,我又赶忙补上一句,“只要海姨不是坏人。”
“那你抓紧些海姨。”她转过头,重新面向紧闭的屋门,右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左手。
我顺势握紧她的手掌。不知是不是眼花,在她转头的一刹那,我似乎瞥见她眼角滑过一抹晶莹。
海姨深吸一口气,抬起左手推开房门。
一股独属于仙子闺房的沁鼻淡香扑面而来。屋内陈设雅致,而屏风后头,隐约盘坐着一道高挑诱人的身影。
我满心疑惑,这会是谁待在海姨的卧房里?
“海九花……如今,你也还有脸面,拉着我儿的手吗?”
一个冰冷的女声骤然响起,如寒泉击石。
我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咧开嘴大笑起来。是娘亲的声音!娘亲怎么会在这里?哈哈哈,这下我们有救了!
“娘亲!!孩儿来找你了!”我兴奋地拉着海姨,大步朝屏风后跑去。
可下一瞬,明明海姨的手还紧紧握在我的掌心,我却觉着左手的力道骤然一松。
下意识回头看去,我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我手里抓着的,竟是海姨已经断掉的如玉雪般的右手!
从手腕处齐根断开的截面,能清晰瞧见两根纤细的白骨、数道晶莹透红的血管,以及泛青的筋脉。
诡异的是,竟没有一滴鲜血渗出。
“啊!”
我身子猛地一颤,失声大叫。那截断手也随之脱了力,直直往地上掉落。
短暂的惊骇过后,我脑子里却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身子已然先一步做出反应,迅速俯身,一把抓住了那只即将落地的玉手。
海姨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抬起自己的右臂。
广袖依旧完好无损,可右手却凭空消失了。
她似乎也弄不明白娘亲是何时出的手。
而那断腕处,居然察觉不到哪怕一丝痛楚与违和,简直就像是被凭空抹去了一般。
她试着调动灵力与虚,却发现根本无法动用分毫来让右手再生。
就在这时,一道奇特的气息骤然逼近。
我直起身子,赫然发现娘亲已站在我身侧。
她竟是浑身赤裸,一身极品玉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更让我心惊的是,她的眼神冷得吓人,完全无视了我的存在,直勾勾地盯着海姨。
海姨别过头,迅速垂下眼帘,根本不敢去看娘亲的脸。
我瞧不清海姨此刻的神情,但能感觉到她似乎满心愧疚,或者说……在害怕?
海姨到底对娘亲做了什么?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她们不是挚友吗,为何海姨会这般畏惧娘亲?
还没等我回过神,娘亲已迈开长腿,两步逼近海姨。
我原本想打声招呼的念头,被这诡异压抑的气氛生生堵在嗓子眼,只能不自觉地摩挲着手里握着的那截断手。
两个女人面对面站定。娘亲居高临下,海姨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下一瞬,变故陡生。
娘亲猛地挥出一拳,狠狠砸在海姨的腹部,看位置,似乎正中子宫所在。
“呕……”
海姨眉头紧蹙,痛苦地挤出这么一个音节。
她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身子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弯折下去,最终跪倒在娘亲面前。
臻首几乎贴着地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停地喘着沙哑的粗气,身躯微微发颤。
我看得脸皮猛地一抽。虽不知海姨究竟犯了什么错,但听着她那急促紊乱、仿佛随时都会断绝的呼吸与呻吟,我心里依旧揪得难受。
“娘亲……海姨,你们这是怎么了……”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
两人皆未理睬我。我一时愣在原地,只能听着海姨痛苦的呻吟声在房间里回荡。
“如此伤我心的事,你也做得出来?”
娘亲终于开口了。可这话落在我耳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从小到大,我从未听过她用这般语调说话。
冰冷之中,夹杂着几分委屈,居然像是一个满腹幽怨的妇人。娘亲这语调实在太反常了,我心底不禁有些发毛。
她似乎和海姨一样,怀揣着某种奇特的心绪。
同时娘亲因为害怕某些珍贵之物的消散,在极力克制着自己心底的怒火与怨恨。
“咳……咳……”
海姨嘶哑着咳了两声,将脸埋在地上,凌乱的发丝散落一地。
她无奈地苦笑起来:“月涵……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么大的怨气,我还以为你会向我倾泄而出呢……”
娘亲似乎平复了心绪,语气又恢复了以往的平淡与冷漠:“我还是将你当成挚友的,你对我来说,不是一般重要的人。海九花,我原谅你了。”
说着,她微微俯身,朝着海姨伸出玉手。
感受到友人传递来的暖意,海姨这才缓缓抬起那张布满细汗的脸庞,五官因疼痛而微微扭曲。
她定定地看着娘亲那只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一声。
怀着复杂又难以言喻的欣喜,她重新握住这位险些失去的挚友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我在一旁看得满头雾水。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两个女人闹矛盾,打了一拳,一转眼又和好了?!
不过,结果总归是好的。
我实在害怕再次听到娘亲刚才那种怨妇般的语气。
娘亲动作轻柔地将海姨扶到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海姨的肩膀上,轻轻揉捏起来。
海姨先是一愣,随后便有些如坐针毡地闭上眼感受着。
我见气氛缓和,便想向娘亲凑过去,可一想到刚才那剑拔弩张的阵势,脚步又瞬间变得老实起来。
往前走了几小步后,我将刚才遇到鬼主以及李并月母子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向娘亲说了一遍。
娘亲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眼神始终停留在海姨的脑袋上,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心里顿时涌起一阵不解与莫名的酸涩。
娘亲为何不理我?
是因为海姨的事扰乱了心神吗?
而且她现在的气息感觉也很奇怪。
我本还想问问她闭关这段日子发生了什么,可她这副冷淡又爱搭不理的态度,让我彻底没了开口的兴致。
更让我纳闷的是,海姨的右手还在我手里攥着呢,这俩人居然谁也不着急让我还回去。
唉,真是奇了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