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死因

“王掌柜的尸体在城令府门口,等你去领。”

樊漪怔在原地。

周遭的一切像被骤然拉远,化作一圈圈模糊温暖的光晕,将她整个人罩住——又像把她困在柔软却无处着力的网中。

她仿佛立在水面,脚下的世界随水波一起摇晃。

失重令她一阵恶心泛涌,大清早空着的胃里只有苦涩的胃液倒冲上喉头,呛得她眼泪簌簌往下掉。

绿芜忙扶住她的肩,从袖中取出手帕,替她拭泪。

怕她受此打击彻底垮掉,低声宽慰道:

“夫人,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盛夏闻言,神色一顿,却又像忽然想到什么,只把唇边欲出的那些话生生咽回。

“节哀顺变。”她似笑非笑,“生死无常,早晚要死。现在死了……倒也算是个美谈。”

绿芜猛地抬头:“你是什么态度!”

盛夏挑起眉梢。

自从四年前入太一宗,成了荀演的左臂右膀后,她所处之地方圆几里,从没人敢在她说话时抬头看她一眼;更没人敢这样质问她。

樊漪身份特殊,她能忍。

绿芜不过个小小奴婢,也敢冲她喊?

盛夏走上前。

绿芜不退,反而护在樊漪身前,一抬下巴:

“你是什么态度!”

盛夏唇角一勾,笑容里带着刁狡: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

“人死为大。”绿芜怒目而视,“对着逝者遗孀说这种话,就是故意冒犯。若是太一宗的宗主死了——你也会说‘生死无常,现在死了不失为美谈’吗?你不会。”

“对同样的事用不同标准,就是故意欺负人。”

绿芜的声音又急又冷。

世上像绿芜说的那种“故意为之”的人多了,而给这些人肆无忌惮的底气的,正是太一宗这种庞然巨物——因果同源。

盛夏当然是故意的。

她心中毫无愧意。

她知道绿芜要她道歉,也知道自己或许应该道歉。

但她不愿意。

荀演交给她的事已经办完,不想与樊漪再多纠缠一个字。

于是她挑衅般轻轻一笑:

“我不懂你那些莫名揣测从哪来的,不过我没心思跟你计较。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拜拜啦您嘞。”

话落,人影已凭空消失。

绿芜心神猛震。

她从未见过一个大活人能这样“嗖”地没了踪影。

忽然,她肩头一沉。

“夫人!夫人我们……夫人,你醒醒!”

樊漪心口犹如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般疼,她来不及用麻沸散,随手拿起一根针,干脆利落地穿线,缝合伤口。

鲜血淋漓中,她用牙咬断线,在心上打了个结。

须臾,伤口崩开了。

每一针缝合在心上的线,都成了再一次伤害她的侩子手。

她又开始穿针引线,企图在千疮百孔的心上,找到下针的地方。

一次又一次。

……

樊漪醒来时,距离乍闻夫君死讯,已过去整整三日。

廊檐下的铜灯与天上繁星相互辉映,闪烁成一片细碎光芒。

可整座院子却被丧事的阴沉气息罩住,白雪般的孝服、灰尘般的灯影,将所有光亮一点点吞没。

堂屋里,几个丫鬟身着孝衣,各自做着手头的事。

看账本者看账本,清礼单者清礼单,互不言语。

里间的门半敞着。

绿芜端着药碗出来,轻声问看账本的丫鬟:“如何?”

“干净的。”

“辛苦了,回去歇息吧。”

“是。”

她又问看礼单的:“这次丧仪,夫人娘家来人了吗?”

“没有。”

“仙君府呢?”

“没有。”

“云游道人?”

“也……没有。”

“辛苦,回去吧。”

“是。”

“等等——”

“绿芜姐姐?”

她将药碗递过去:“把它带走。”

“啊,是。”

“记得把门带上。”

门关上后,屋内只余静寂。

绿芜回到里间。

樊漪脸色如纸,靠在床沿,一只颤抖的手死死攥着床幔:“如何?”

“夫人您病还没好,怎么又起来了。”绿芜忙扶她,往背后垫了软枕,“我问过了——仙君府和云游道人,都没来。”

樊漪气若游丝:“那就对了。”

绿芜心头一跳:“夫人怀疑老爷的死……和仙君府有关?可云游道人怎么会牵扯进来?”

樊漪道:“那日我问盛夏,仙君为何食言。盛夏只说‘事出有因’,却没有否认‘食言的人是仙君’。她回避得太自然了——仿佛默认了我们口中的仙君就是她们口中的那个人。”

话音未落,她轻咳不止。

绿芜心疼地抚她胸口,低声安慰:“夫人慢些,不急,听得我都糊涂了,仙君难道还有两个人不成?”

樊漪喘息道:“那日我去仙君府求情,想救夫君……却中暑晕倒。醒来后想找关押夫君的地方,天真得以为能救人离开云城。”

绿芜关心道:“仙君府原是皇帝旧行宫,极大,您生人地不熟。要真遇上危险,可没人能护得了您。夫人何至于为了老爷,把自己置于险境?”

樊漪淡淡一笑:“放心,我一向受天眷顾,它不会轻易让我被人带走。”

绿芜心口一紧:“夫人这话的意思……您那天真的遇险了?”

樊漪回忆起那片幽静院落,缓缓道:“我误闯一座院子,在殿内遇见一个仙人。她说她叫荀演,字长渊。”

说到这儿,她唇角不知不觉弯起,“我们聊了许多。也许是有缘,她答应替我去求情。”

绿芜叹气:“只是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或许这便是天意,是命。”樊漪喃喃,“让我从她的话里嗅出破绽,又在盛夏那里得到印证。”

绿芜愈听愈心慌:

——夫人话里行间怎么还有……愉悦?

这正常吗?

不会是被打击到神志不稳了吧?

她强行岔开话题:“白棠毒杀老爷,三天后问斩。您与她交情深,总要见上一面吧?”

樊漪沉思片刻:“明日,你陪我去城令府牢房。带几件厚衣裳,食盒里放饭菜与酒,再拿本医书。”

绿芜应声:“好。”

樊漪这才低声补了一句:“绿芜,你还不明白吗?”

绿芜茫然:“明白什么?”

“我那天说的是——‘仙君昨日明明答应戌时将我夫君送回,为何食言?’对吗?”

“是。”绿芜点头。

“可答应我的人,是荀演。”樊漪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我说的是仙君。盛夏没反驳。这意味着——荀演,就是仙君。”

绿芜愣住:“这……很重要吗?”

樊漪微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重要极了。荀演可能知道我的过去。若她真是太一宗宗主——那我与修真界的缘分,恐怕深得很。”

绿芜心尖一凉:“若她是夫人过去的仇敌呢?说不定老爷就是她杀的,嫁祸给白棠,再伺机接近夫人,骗取信任,夺走家产……”

她越说越害怕,仿佛荀演随时会破门而入,冷眼旁观王家覆灭。

樊漪却轻轻摇头,语气宁静得反常:

“她不会害我。”

“夫人怎么如此肯定?”

“我不知道。”樊漪闭上眼,“只知道——她不会。”

那是一种超越理智、几乎本能的信赖。

她心里有一种感觉,无论她做出多惊世骇俗的事,都不必忧心随之而来的后果。

她不必为自己做的任何举动付出代价,也不必穷思竭虑为自己做的事情辩解,更不必忌惮存在于世上的所有势力。

她只需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其他的不在自己考虑范围之内。

简单来说,她从那刻起,就不再害怕世上的任何人。

翌日清晨,盛夏立在城令府牢房外望风。

牢内湿冷阴暗。

白棠蓬头垢面,囚服又脏又硬,满身血污与霉味交织成刺鼻的气味。她双眼通红,盯着樊漪,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王掌柜……怎么样?”

樊漪神色平静:“一群人都被仙君府烧了。”

白棠喉头一紧:“你来……是专门看我的?”

“家里进贼,”樊漪淡声道,“来城令府报案。”

“进贼?!”白棠急得往前一步,“你没事吧?”

“无事。”

白棠闭了闭眼,沙哑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杀你夫君的。”

“我相信你。”樊漪打开包袱,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厚衣递过去,“试试合不合身。”

白棠怔住了,伸手却又顿住,望着自己满是泥垢的手掌,慌乱地在囚服上狠狠擦了几下,再伸,却又缩回去:

“算了……别脏了,你拿回去吧。”

樊漪没有多言,只是将衣裳重新放回包袱,随后打开食盒,取出一碗白米饭、一碟肉、一壶酒与两只小酒杯。

白棠一见食物,眼底的饥意快要溢出来。她饿了太久,胃像箍着火,可樊漪未开口,她便一动也不敢动。

“吃吧。”樊漪道。

白棠几乎是扑过去的,狼吞虎咽。自从被关进来,她吃得都是泔水,几日未见热食,一口菜下去,喉间酸得发疼,泪就落了下来。

樊漪拿起酒壶,给白棠斟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我敬你。”

白棠忙端起酒杯,匆匆咽下口中的饭菜,慌道:“不敢、不敢,该我敬你。”

樊漪仰头,一饮而尽。

“我喝了,你呢?”

白棠拧着眉,她不会喝酒,可樊漪既已喝下,她怎敢不喝。她咬牙:“那我也干了。”

说罢仰头,一口闷下,随即皱得厉害:“这酒……怎么像泉水,一股又甜又涩的味道。”

樊漪淡淡道:“因为它不是酒,是水。你不会喝酒,我带酒来做什么。”

白棠心底更加不安。

白棠盯着她,小声问:“你……是有事想问我?”

樊漪又饮了一杯泉水,抬眼道:“我相信你。既然相信,我便想让你告诉我——我夫君真正的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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