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窗外的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诗宁轻轻推开家门时,发现周明还坐在客厅的轮椅上等她。

“还没睡?\"诗宁把包挂在玄关的衣帽钩上,银镯子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微光。

周明转动轮椅迎上来:“老太太送走了?”

“嗯。\"诗宁弯腰换拖鞋,一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老王送她上的火车。”

周明注意到她手腕上的银镯子,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玩得开心吗?”

诗宁走到沙发边坐下,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老太太精神很好,在颐和园逛了大半天。\"她顿了顿,\"就是…………”

“就是什么?\"周明推动轮椅靠近了些。

诗宁抬起手腕,银镯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临走时非要给我这个。”

周明伸手托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镯子上古朴的花纹:“老物件了。”

“我说不要,老太太硬是给戴上了。\"诗宁的声音轻了下来,\"她说…………”

“说什么?”

“说认我这个儿媳妇。\"诗宁说完,两人之间突然陷入一阵沉默。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规律的轻响。周明松开诗宁的手腕,转动轮椅来到窗前。

“老太太身体怎么样?\"他背对着诗宁问道。

“心脏不太好,但精神头很足。\"诗宁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在颐和园走了大半天都不嫌累。”

周明轻笑一声:“看来很喜欢你这个\'儿媳妇\'。”

诗宁的手指微微收紧:“周明…………”

“我知道。\"周明抬手复上她的手背,\"就是帮个忙。”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交迭的手上,银镯子泛着柔和的光泽。诗宁突然觉得胸口发闷,这个小小的谎言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老太太说…………\"诗宁犹豫了一下,\"等身体好些了,让我和老王回老家住几天。”

周明的手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你答应了?”

“嗯。\"诗宁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随口应了一下。”

窗外一阵风吹过,槐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有几瓣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周明的膝盖上。他低头看着那些洁白的花瓣,半晌才开口:

“这镯子你戴挺漂亮的。”

诗宁突然从背后环住他的肩膀,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处。周明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温热而湿润。

“累了?\"他轻声问。

诗宁摇摇头,发丝蹭得他有些痒:“就是觉得…………有点对不起老太太。”

周明握住她环在自己胸前的手,银镯子冰凉的触感贴着他的掌心:“别想太多。”

夜色渐深,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诗宁直起身,走到周明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你不介意?”

周明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介意什么?”

“这个。\"诗宁晃了晃手腕上的镯子,\"还有…………”

“一个善意的谎言而已。\"周明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眉骨,\"老太太高兴就好。”

诗宁突然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让周明有些吃惊:“周明,我…………”

“我知道。\"周明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坚定,\"我都知道。”

月光下,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再说话。银镯子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荧光,像是一个无言的见证。

很快,面签的日子到了,诗宁帮周明剪了头发。剪刀的咔嚓声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碎发落在周明的肩上,又滑落到地上。

周明看着镜子里的诗宁,\"注意身体,别太累着。”

诗宁的手微微发抖:“嗯。”

剪刀突然卡住了。诗宁低头看着手里的工具,发现是自己的手指挡住了刀口。一滴血珠冒出来,落在周明的白衬衫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花。

“对不起…………\"她慌忙去擦。

周明抓住她的手,从医药箱里拿出创可贴,小心翼翼地包好伤口。他的手指温暖而干燥,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会没事的。\"他说。

签证中心人很多,他们等了将近两小时。

周明坐在轮椅上,不时调整姿势缓解腰部不适。

诗宁注意到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每当她看过去,他都会给她一个安抚的微笑。

“下一位。\"工作人员终于叫到他们的号码。

办理过程很顺利,签证官是个和善的中年女性,看到周明的医疗材料后,特意加快了审批流程。

“预计两周内能拿到签证。\"她微笑着说,\"祝您治疗顺利。”

走出签证中心,阳光正好。诗宁推着周明在人行道上慢慢走着,树影斑驳地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路过一家照相馆,橱窗里展示着各种全家福。周明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突然说:“等我回来,我们重新拍一张吧。”

诗宁低头看着他:“拍什么样的?”

“站着的那种。\"周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久违的期待。

回家的路上,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起远行的事。

但诗宁知道,这个决定已经像一粒种子,在周明心里生根发芽。

而她能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待,看这粒种子最终会长成什么模样。

五月底的北京,天气已经开始燥热。首都机场T3航站楼里,冷气开得很足,但周明的后背还是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轮椅碾过光滑的地砖,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母推着行李车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落在后面的诗宁和周父。

诗宁怀里抱着贝贝,孩子似乎感受到了离别的气氛,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领,不安地扭动着。

“到了那边,第一时间报平安。\"周父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压进去。

周明点点头,目光却越过父亲,落在诗宁身上。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是他最喜欢的那件。

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颈线。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孩子,眼睛微微发红,但没有哭。

“东西都带齐了吗?\"诗宁走过来,声音很轻。

周明从口袋里摸出护照和登机牌,又确认了一遍:“齐了。”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轮椅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前一步。周明想伸手碰碰她,但最终只是捏紧了轮椅的扶手。

岳父穿着深灰色的衬衫,站在安检口不远处,背挺得笔直。

他手里握着手机,目光却一直落在周明身上,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问题。

岳母穿着米色针织衫来到诗宁身旁,时不时低头逗弄外孙女,但眼神总忍不住往安检通道瞟。

“到了那边,有事及时联系。\"岳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银行领导特有的审慎,\"医疗费别担心,有需要就说。”

周明点点头:“谢谢爸。”

岳父\"嗯\"了一声,目光在周明和诗宁之间扫了一圈,又补了一句:“家里的事,诗宁多费心。”

诗宁轻声应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孩子的后背。

广播里开始催促登机,周母走过来,轻声说:“该过安检了。”

诗宁突然蹲下身,平视着周明:“一定要好起来。”

周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我和贝贝等你。”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精准地刺进周明的胸口。

他想起老王——那个此刻应该正在快递网点分拣包裹的男人,那个在他离开后可以名正言顺接近诗宁的男人。

“诗宁。\"周明突然叫住她,\"老王…………”

诗宁疑惑地看着他:“老王怎么了?”

周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骑车注意安全。”

诗宁笑了,眼角微微弯起:“知道了,你也是,治疗别太急。”

周母推着轮椅往安检口走,周明回头看了一眼。

诗宁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孩子,身影在熙熙攘攘的机场里显得格外单薄。

岳母揽着她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

周父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过安检时,工作人员要求周明站起来检查。

他撑着轮椅扶手,缓慢地站起身,腰部传来尖锐的疼痛,但他没有皱眉。

周母扶着他,小声提醒:“慢点。”

安检结束后,周明重新坐回轮椅。候机厅的玻璃窗外,一架飞机正缓缓滑向跑道。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周明盯着那道光线,突然想起那天骑车回来后,老王站在楼道里,黝黑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小周,诗宁说你要去美国治病?”

他当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老王搓着手,眼睛里闪着光:“那…………骑车的事…………”

“继续吧。\"周明打断他,\"她喜欢。”

现在,坐在候机厅里,周明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在等一个答案——等诗宁会不会拒绝老王的陪伴,等她在机场送别时会不会流泪,等她…………会不会在他离开后,真的需要别人。

广播再次响起,这次是他们的航班。周母推着他往登机口走,轮椅的轮子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到了那边,听医生的话。\"周母低声叮嘱,\"别急着回来。”

周明没有回答。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诗宁发来的消息:“登机了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快了。”

诗宁很快回过来:“贝贝睡着了,刚才一直哭,可能是感应到你要走。”

周明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会儿,最终只回了一个\"嗯\"。

登机口开始排队,周明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北京的阳光依然明媚,跑道上的飞机一架接一架起飞,消失在蔚蓝的天际。

他知道,有些问题,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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