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晨”——这两个字像淬了温火的针,猝不及防扎进记忆最深处。
多久没人这么叫过我了?
久到我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样一个乳名,久到以为那些裹着槐花香的童年碎片,早就在岁月里磨成了灰。
可此刻这声轻唤,带着莫名的熟稔与温热,让混沌的脑子瞬间空白,又在下一秒被翻涌的疑惑填满——她是谁?
她怎么知道我的乳名?
那种淡得像雾的熟悉感突然变得浓烈,缠着心脏轻轻发紧,却怎么也抓不住源头。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视线重新落在她脸上,比刚才更仔细地打量起来。
她眼角的泛红还未褪去,眼神里的温热更浓了些,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眉峰的弧度、鼻梁的轮廓,甚至唇线抿起时的弧度,都在昏黄的楼道灯光下透着似曾相识的影子。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汪温润的深潭里,映着我的模样,也藏着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像沉在水底的碎光,模糊却真切。
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顺着血液漫遍全身,让我心头莫名发紧。
我还在怔愣间,就见她眼角的湿润终于凝不住,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米白色衬衫的领口,洇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那滴泪坠下的瞬间,像一把钥匙插进混沌的锁芯,咔哒一声,所有模糊的熟悉感、莫名的悸动都有了归宿。
我心里已经大概知道她是谁了,可指尖却忍不住发凉——不愿意承认,也不敢承认。
这个只存在于记忆碎片里的人,这个我以为早已消失在岁月里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怎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
我盯着她眉眼间那抹熟悉的轮廓,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被我刻意尘封的童年碎片,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忽远忽近地飘过来。
混沌的思绪猛地被拉回现实,我才恍然意识到,我们之间不过半个房间的距离,她就那样站在门口,成了我此刻最无处可逃的处境。
我该怎么面对她?
她……又会怎么对待我呢?
楼道里的灯光依旧暖黄,却衬得空气里的沉默愈发浓重。
我看见她唇线动了动,先前噙在嘴角的那抹浅淡笑意早已褪去,眼神里的温热裹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比刚才更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低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带着微不可察的颤音。
“我能进来吗?”
她的声音刚落,我还陷在愣神里没完全回神,下意识就应了声:“行,进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身体像是不受控制般做出了回应,心里却被密密麻麻的无措填满,说不清是接纳还是疏离,只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轻轻抬步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踩碎了屋里的沉默。
刚跨过门槛,她没有径直朝我走来,而是下意识地转头,目光在房间里轻轻扫了一圈。
这出租屋本就狭小,陈设简单得可怜,一眼就能望到头,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随着她慢慢挪动脚步,我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两步,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直到她站定在客厅中央,我也退到了靠窗的边缘,我们之间依旧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让我觉得不局促的尺度。
我看见她的脚步顿住了,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轻轻顿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眼角那抹未干的湿润似乎又深了些,嘴角动了动,却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空气里的沉默还在蔓延,我抬手朝着客厅角落的小沙发虚虚指了指,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生硬。
“那…那个…你先坐吧。”
我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才慢慢收回。她顺着我示意的方向看了眼,轻轻颔首,缓步走向沙发。
落座的动作流畅又优雅,裙摆随着身体的下沉轻轻滑落,勾勒出窈窕挺拔的脊背曲线,即便坐在简陋的小沙发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却不见半分僵硬。
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纤细白皙,与米白色衬衫的袖口相映成趣;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阔腿裤的垂坠感衬得腿部线条修长流畅,连细微的动作都透着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柔美,仿佛这狭小的空间都因她的坐姿,多了几分雅致的韵味。
看着她这般模样,我不禁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打破沉默的话脱口而出。
“…喝水吗?”
她抬眼看向我,眼尾的温润还在,轻轻点了点头,吐出一个轻柔的“嗯”字。
我转身去接水,回来时朝着她伸出手,刚要递到她面前,瞥见她抬起的纤细指尖,动作忽然一顿——下意识地转了方向,将水杯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的小茶几上,避开了任何可能的触碰。
我垂着眼,低声解释:“饮水机坏了,没有热水。”
她的手停在半空片刻,才缓缓收回,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目光落在透明的玻璃杯上,嘴角缓缓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却像化开的春雪,顺着眼角的纹路蔓延开,冲淡了几分先前的局促与试探。
轻声说:“没事的。”
水杯放在茶几上,水汽顺着杯壁缓缓滑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轻柔的滴答声,混着楼道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衬得屋里的沉默愈发浓重。
昏黄的灯光从天花板垂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落在沙发边缘,一个贴在窗边,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互不打扰,却又无处可逃。
沉默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就在这时,我刚吐出一个“你”字,她那边也同时响起一个轻柔的“我”字。
话音重叠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顿住,齐刷刷看向对方。
她的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温润,我则愣在原地,先前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卡住,只能就这么望着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她似乎看穿了空气里的滞涩,先一步打破沉默,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什么。
“最近……过得还好吗?”
我愣了愣,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又转念一想,也对啊,一般要是和不太熟的人久不见面,自然打招呼好像都是这样的吧?
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目光落在地板的纹路里,含糊应道:“还行。”
“上班辛苦吗?”
她又问,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眼神轻轻扫过我袖口沾着的一点兼职时蹭到的灰尘,很快移开,没敢久留。
“嗯。”我依旧只应了一个字,实在不知道该多说什么。
那些独自熬过的夜晚、被房东刁难的委屈、找不到苏小妍的焦灼,哪一句都没法对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说出口。
她见我始终含糊其辞,唇线动了动,没再追问,话锋轻轻一转。
“你这里……在招合租对吗?”
这句话让雨丝敲玻璃的声音都清晰了些,我抬了抬眼看向她,眼里带着几分淡淡的诧异。
“你怎么知道?”
她看着我这副模样,嘴角轻轻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却冲淡了几分先前的局促。
“前几天,在网上和你联系的那个人,是我。”
我眨了眨眼,思绪顿了顿。
原来那个问过房源细节、却被我搁置在消息列表里的陌生人,竟然是她。
难怪她知道我的住处,难怪她会出现在这里——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可心里那股莫名的滞涩感,却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着,闷得不太舒服。
她怎么会刚好刷到我的招租广告?怎么会刚好选择联系我?太多的疑问涌上来,却被我死死压在喉咙里,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她没等我回应,又轻声说:“我也是刚来这个城市,想找个住的地方,最好是离苏大近一点。看了一圈,感觉你这里……挺合适的。”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等我的答复,又像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我盯着地板上交错的纹路,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你没地方住吗?”
她闻言,眼角轻轻弯了弯,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和却没什么暖意。
她缓缓摇了摇头,鬓边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没多做解释,也没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又陷入了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的死皮,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密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缠得人心头发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
她见我没再说话,唇线动了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一下,接着往下说,语气里的试探更浓了些,声音也放得更低。
“要是可以的话,我能不能……”
“不用了。”
没等她把“能不能…”说完,我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像是怕再多等一秒就会动摇。
她猛地顿住,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直接拒绝,眼里的温润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她就那样呆呆地看着我,先前那抹浅淡的笑意彻底消失,唇线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眼角的泛红不知何时又悄悄爬了上来。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迅速移开目光,落在墙角那堆兼职用的工具包上,指尖攥得发白,语速飞快地补充道:“我已经找到合租的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似乎滚出了一个“可”字,话音刚起,就被我再次打断。
“而且其实……”我顿了顿,心里乱糟糟的,一堆想说的话像被什么东西卡住,最后只含糊地憋出一句,“哎,算了算了。”
空气瞬间凝固,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持续,敲打着玻璃,发出轻柔却密集的声响,衬得屋里的沉默愈发浓重,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目光,唇线动了动,最终只轻轻吐出两个字:“嗯嗯,我知道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被雨水打湿的棉线,轻轻扯着人心。
她慢慢站起身,动作比刚才慢了些,膝盖起身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她没有再看我,只是低着头,理了理米白色衬衫的衣角,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保持着体面。
我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却少了来时的从容,多了几分单薄的落寞,阔腿裤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没有立刻开门。楼道里的暖黄灯光落在她的发梢,泛着一层柔和却孤寂的光晕。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叮嘱,又像怕惊扰了什么:“那……你自己多保重,上班别太拼,记得按时吃饭。”
话音落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等我回应,轻轻转动门把,拉开一条缝隙,外面的冷空气裹着雨丝的湿气涌了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
她侧身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泛起细微的涟漪,又迅速归于平静。
我还站在原地,指尖的痛感依旧清晰,掌心被抠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屋里只剩我一个人的呼吸声,伴着她那句叮嘱,在空荡的房间里轻轻回荡,久久不散。
她刚坐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度,像从未散去的、她身上的温润气息。
我坐在她刚刚的位置上,自然地端起茶几上那杯水,她自始至终没碰过。
我抿了一小口。
清水滑过喉咙,带着毫无波澜的淡,却让混沌的思绪稍稍沉淀了些。
我把杯子放回原处,上半身向后靠进沙发里,背脊贴合着粗糙的布面,疲惫感顺着骨骼蔓延开来。
我仰起头,视线落在天花板泛黄的角落,脑子里却像被雨打乱的湖面,全是翻涌的疑问。
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像从记忆深处走出来的影子,猝不及防地站在我面前。
为什么偏偏是找我合租?
这座城市那么大,房源那么多,她怎么就刚好刷到了我的广告,刚好找到了这里?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苏小妍离开我的时候。我的世界刚变得空荡,她就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闯进来,到底想做什么?
我皱了皱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的布纹。
她真的还是我记忆里那个人吗?
那些片段太模糊,只记得一个温柔的轮廓,可眼前的她,眼角的泛红、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那滴猝不及防的泪,都让我觉得陌生。
思绪突然卡住,我转头看向门口,门把手上可能还残留着她触碰过的痕迹。
一个更直白的疑问撞进脑海。对了,她是谁?
她叫什么名字?
………
兼职的餐厅后厨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吵得人耳朵发沉,可我手里的抹布却总也擦不干净灶台。
以前闭着眼睛都能理顺的活儿,今天却格外费劲——切菜时差点切到手指,装盘时碰倒了调味瓶,连最熟练的擦灶台,都反复磨了三遍还觉得不够干净。
同事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我今天魂不守舍的,我才恍然回神,勉强扯了扯嘴角,手里的动作却依旧慢半拍。
明明是平时早就熟练到骨子里的流程,此刻却像生手一样磕磕绊绊。
脑子里总晃着昨天那个身影,米白色衬衫、眼角的泛红、还有那句轻得像叹息的叮嘱,搅得人心神不宁。
直到同事们都换好衣服下班,后厨只剩下我一个人,手里的活儿还没收尾,最终硬生生多留了一个小时才总算忙完。
走出餐厅时,天已经黑透了。
没有雨,可晚风刮在脸上却带着刺骨的凉,比下雨时还要冷几分。
我裹紧了外套,脚步拖沓地往出租屋走,心里乱糟糟的,连冷风吹着都没太在意。
爬上三楼,刚拐过拐角,就看到我的房门边靠着一道身影。
是她。
还和昨天一样是那一件米白色衬衫,外面只搭了件薄薄的浅灰色针织开衫。
衣料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肩头,她倚在墙边,双手缩在口袋里,肩膀不自觉地往里拢了拢。
阔腿裤空荡荡晃着,衬得身形愈发单薄,鬓边碎发贴在泛着红的脸颊上,鼻尖和嘴唇都透着微凉的白。
露在外面的指节冻得发红,呼吸时吐出的白雾轻轻散开,明明是藏不住的美人风骨,此刻却单薄得让人心头一紧。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里站了多久。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我,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小心翼翼的试探取代。
她从口袋里抽出手,手里提着个白色纸袋,指尖因为寒冷止不住的颤抖。
“晨晨。”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却依旧温柔。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她把纸袋递过来,我盯着那袋东西,又看了看她冻得微红的脸颊和舒展的身姿,心里犹豫了一下——接还是不接?
昨天刚拒绝了她的合租请求,此刻收下她的东西,总觉得有些别扭。可转念一想,不拿白不拿,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我低声说,侧身打开了房门。
屋里的灯光透出来,照亮了她脚下的地面。我看了她一眼,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进来坐会儿吧,外面挺冷的。”
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轻轻摇了摇头:“不了,不打扰你休息。”
“进来暖暖身子再走也不迟。”我又挽留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说。
她抬起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话,在灯光下明明灭灭,看得我心里莫名一紧。
但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真的不用了,我该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楼梯口走。
我下意识抬头看了眼窗外,晚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天色阴沉得厉害,像是随时会下雨。鬼使神差地,我喊住了她:“等等。”
她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我。
我转身进屋,从门后拿起一把折叠伞。那是苏小妍以前留下的,一直没来得及还给她。我拿着伞走到她面前,递了过去
“风大,拿着伞吧。”
她的目光落在伞面上,愣了两秒,指尖抬起时带着微不可察的迟疑,轻轻接过了伞柄。
伞骨是浅杏色的,握在她微凉的手里,衬得指尖愈发纤细。
“谢谢你,晨晨。”
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像是被晚风拂过的琴弦。
深深看我的那一眼里,先前的试探淡了些,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润,像浸在温水里的玉,朦胧却真切。
她没有多言,只是握着伞轻轻颔首,转身往楼梯口走。
那道背影浸在暖黄的灯光里,柔缓得像一片被风轻推的云。
没有张扬的姿态,却凭着那份淡淡的温润,在心里烙下一道浅浅的痕。
浅杏色的伞面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身影渐渐融进楼道的阴影里,最后消失在拐角,只留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缠在空气里。
我站在门口,指尖还残留着递伞时触到的微凉。风卷着夜色涌进来,吹得屋里的灯光微微摇曳,才恍然想起忘了关门。
回到屋中,将她带来的纸袋放在茶几上,没急着打开。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我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刚才她离开时的背影还在脑子里盘旋。
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刚才她接过伞时的眼神、那句带着颤音的谢谢,还有她冻得微红的脸颊,反复在眼前回放。
明明是拒绝过的人,明明心里满是疑惑和抗拒,可刚才递伞的瞬间,却像是本能。
我拿起桌上的纸袋,轻轻打开。
里面是几袋全麦面包,还有一盒纯牛奶,包装简单,却看得出来是精心挑选的。
轻抚包装袋,忽然想起她倚在墙边的模样,清隽的肩线、柔缓的身姿,还有那藏不住的温婉风骨。
她到底想做什么?仅仅是因为愧疚,还是有别的缘由?那把伞是苏小妍留下的,递给她的时候,竟没觉得别扭。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风渐渐小了些。我靠在窗边,手里攥着那盒还带着微凉的牛奶,心里的疑惑像潮水般涨了又退。
拒绝的话还在耳边,可递出去的伞、收下的东西,或许已经在沉默里悄悄改变了些什么。
说不清是距离的拉近,还是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半分,只觉得原本泾渭分明的界限,多了一丝模糊的缝隙。
我不知道这丝模糊会带来什么,也不知道她下次还会以怎样的方式出现。
心里那道坚硬的防线,似乎在她一次次小心翼翼的靠近里,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可缝隙背后,不是接纳的坦然,而是更多的茫然。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迟来的靠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姿态与她相处,更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牵绊,到底是救赎,还是另一种困扰。
第三天的雨下得没章法,蒙蒙的一层裹着水汽,时有时无地黏在玻璃窗上。
我在餐厅后厨忙到打烊,袖口沾着点油渍,解开围裙往店门口走时,才发现雨势早变了模样——先前的毛毛细雨不知何时攒足了力道,噼里啪啦砸在地面,溅起细密的水花,风裹着雨丝斜扫过来,打湿了裤脚。
我没带伞。出门时看天色阴得温和,总觉得这种时有时无的雨,淋着也无妨,没想到会突然变天。
站在店门口的屋檐下,我往雨里望了望,夜色里的雨幕织得又密又沉,远处的路灯晕开一片模糊的光。
等了半小时,雨没半点要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急,脚下的积水都漫过了鞋边。
要不打车回去?
念头刚冒出来,手就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指尖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兼职的工资刚够交房租和糊口,打车的钱够我吃两顿热饭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雨丝砸在地面的纹路,脑子里忽然晃出一道米白色的身影。
她今天会来吗?
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像雨丝突然溅进眼里。
我想起昨天她在楼道里冻得泛红的脸颊,想起她递过来的面包和牛奶,还有那把被她带走的、苏小妍留下的伞。
回去之后,她会不会还像昨天那样,倚在楼道的暖黄灯光下等我?
我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有点荒唐。这么大的雨,路又滑,按理说她不该来的。可目光落在雨幕里,心里那点理性却撑不住了。
想起昨天她独自站在楼道里,鬓边碎发被风吹得乱晃,脸颊冻得泛红的样子,今天雨更大,风更冷,她要是真来了,岂不是要冻得更厉害?
她今天该多穿了点吧?
应该会的吧。
又想起昨天自己加班晚归了一个小时,她就那样在楼道里等了不知多久。如果今天她真的还来,我再在这里耗着,岂不是又要……
先前舍不得的打车钱,此刻倒显得没那么重要了。我抬头望了望依旧汹涌的雨势,要不先回去看看?
这时老板收拾完后厨走出来,身上披了件深色外套,看到我还站在屋檐下搓着手,眉头皱了皱:“小陈还没走?这雨下得没头,你没带伞吧?”
我点点头,有点窘迫地笑了笑:“等雨小点儿,实在不行就打车。”
“打什么车,”老板摆了摆手,语气爽快,“我开车送你回去,顺道。”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我愣了愣,连忙道谢:“那太麻烦您了,谢谢老板。”
“客气啥,”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在这儿干活踏实,这点忙不算啥。”说完他就转身往停车场走,“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把车开过来。”
我站在原地,心里松了口气,总算不用纠结打车钱,也不用在雨里硬等了。
风还在吹,雨丝斜扫着打在脸上,带着凉意,我往屋檐里缩了缩,目光无意识地飘向马路对面。
没一会儿,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老板开着他的黑色轿车慢慢驶到店门口,车灯刺破雨幕,停在台阶前。
我抬脚准备上车,手刚碰到车门把手,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车后不远处的雨幕里,站着一道身影。
我顿住动作,定睛望去——是她。
她穿着件深卡其色的长款风衣,领口立着,遮住了小半张脸,鬓边的碎发被雨雾打湿,贴在额角。
她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伞面微微倾斜,挡住了大部分雨丝,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把折叠伞。
她就那样站在离车不远的地方,雨丝落在她的风衣下摆,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车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的眼神正朝着我这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停顿,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雨里。
惊讶像雨丝突然溅进眼里,快得抓不住,随即又沉下去,归于平静。
我盯着她手里那把浅灰色折叠伞——伞柄的纹路、折叠处的褶皱,分明是昨天我递给她的那把。
她竟然真的来了,还带着这把伞,站在雨里等我。
“怎么了?不上车?”老板按下车窗,探出头问。
“没事。”我收回手,目光还落在她身上,声音有点发飘,“有人来给我送伞了。”
老板顺着我的视线往后看,扫了眼后视镜,又回头看我:“真不用送?那我走了啊。”
“走吧走吧,”我点头,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嗯,行。”
车窗缓缓升起,汽车引擎声再次响起,黑色轿车顺着雨幕往前驶,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雨还在噼里啪啦地下着,风裹着湿气吹过来,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荒唐。
明明坐老板的车回去更省事,不用淋雨,也不用纠结,可刚才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拒绝了。
就因为她突然出现,我就鬼使神差地放跑了现成的方便。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望着雨幕里那道依旧站着的身影,心里乱糟糟的——我到底在做什么?
雨幕里,她慢慢朝我走近,脚步放得很轻,风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溅上了几点雨珠。
距离一点点缩短,直到我们之间只剩一把伞的距离,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车灯的光晕早已消失,只有远处路灯的光穿过雨丝落在她脸上,能看清她鬓边湿漉漉的碎发,还有眼角那抹未散的温润。
她先看了看我的裤脚,又抬眼望向我,声音被雨打湿,柔得没什么力道。
“冷吗?”
我没说话,喉结轻轻动了动。这句话像一缕湿冷的风,卷着记忆扑面而来。
西湖边的雨比此刻小些,苏小妍和我同撑一把伞,伞面倾向我这边,她也是这样轻声问我。
语气里的温柔、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切,竟然莫名地像。
我盯着她的眉眼,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
分明是两个世界从未有过交集的人,分明是完全陌生的相处,可此刻她站在雨里,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我竟在她身上看到了苏小妍的影子,淡得像雾,却真切地缠在心头。
我收回思绪,下意识想后退半步,拉开和她的距离——脚步刚挪动一点,却莫名停住了。
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目光落在她被雨雾打湿的眉梢,脱口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没丝毫犹豫,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的眼睛。
风衣的领口被风轻轻吹起,鬓边湿漉漉的碎发贴在脸颊,眼角的泛红还未褪去,温润里藏着点藏不住的光亮,像浸了雨的星子。
嘴唇微抿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可说出的话却轻而笃定,像雨丝落在心上。
“因为想见你,所以就找到了。”
她的话落在雨里,轻得没痕迹,却让我瞬间没了言语。
喉咙里像堵着点温软的雾气,想说的、想问的,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缠得没了头绪,只剩沉默顺着雨丝慢慢漫延。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将那把浅灰色折叠伞递到我面前。
伞柄还带着点她掌心的余温,我盯着那抹熟悉的颜色,没多想,顺势接了过来。
指尖碰到伞柄的瞬间,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就这样收下了。
没说谢谢,也没看她,我撑开伞,转身就往回家的方向走。
雨丝被伞面挡在外面,落在布料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混着晚风,倒让周遭的寂静更明显了些。
我没回头,也没刻意放慢脚步,可脚下的步子却莫名变得迟缓。一步、两步,走得慢悠悠的,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着。
或许是潜意识里想等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瞬间掐灭,怎么可能。
我没敢回头确认,视线一直落在前方湿漉漉的路面上。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刚好跟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还有另一把伞承接雨珠的声音,和我头顶的声响交织在一起,一轻一重,像某种默契的节拍。
听着这些声音,刚才被她那句话搅乱的心绪,竟然慢慢平静了下来。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可伞下的空间却像被隔绝开来,只剩两人的脚步声、雨打伞面的声响,还有那份没说出口的、带着试探的牵绊,陪着我们慢悠悠地走在雨幕里。
走到出租屋楼下的过道里,雨已经小了许多,零星几点落在檐下,基本淋不着了。
我收起伞,指尖顺着伞骨慢慢收拢布料,直到这时,才缓缓回过头看向她。
她正抬手收伞,小臂抬起时绷出流畅的线条,肤色在昏黄路灯下透着细腻的光泽。
俯身拢伞的瞬间,风衣自然贴合腰身,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纤细弧度,裙摆随动作轻轻扬起,露出一截笔直修长的小腿,脚踝纤细,踩着的深色鞋子沾了点雨珠,却更衬得腿部线条利落好看。
手腕轻转间,伞面缓缓收拢,指尖顺着伞沿拭去雨水,动作柔缓却透着利落,每一个姿态都像被雨雾晕染过,藏着内敛又舒展的柔美。
等她收完伞,我看了眼巷子外依旧朦胧的雨雾,又转回头看向她,轻声问:“你住哪里?”
她闻言,朝我笑了笑,眼角的温润愈发明显,轻轻摇了摇头。
“我还没有住的地方。”
我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接什么。
原本只是随口的关心,想知道她接下来要去往何处,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再次陷入沉默。
她见我愣住,又笑了笑,声音依旧轻柔。
“快上去洗个热水澡吧,别感冒了。”
我看着她,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眉眼弯弯地看着我,没有多余的神色。
我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转过身,径直走进了楼道,没再往身后看一眼。
热水当头淋下,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冲刷着身上的雨水和疲惫。浴室里氤氲着白雾,水声哗哗响,却盖不住脑子里翻涌的思绪。
她的身影在雾汽里反复浮现——楼道里静静等候的模样,雨幕中举着伞的姿态,收伞时腰肢轻弯的弧度,还有那句轻而笃定的“因为想见你,所以就找到了”。
这两天的片段像被按下循环键,一遍遍地在脑海里回放,挥之不去。
我试着将她的眉眼、她的轮廓,与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人影重叠。
那个人影太远了,只剩些零碎的触感,温热的掌心、轻柔的声音,却怎么也拼不完整。
我努力想把眼前的她嵌进那些空白里,可无论怎么拼凑,都觉得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无法真正融合。
明明眉眼间有几分似曾相识的影子,明明她的关心带着种莫名的熟悉感,可我就是无法将她与记忆里的那个人画上等号。
大脑却像不听使唤,依旧执着地重复着对比、重叠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就在这无休止的比对中,脑子里却突然跳出一个新的身影。
苏小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