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的冬,总是比山下来得更早,也更凛冽。
才刚入冬半月,清晨的霜华便已将小练场密密包裹,复上一层晶莹细白。鞋底踩上去,发出轻脆的“咯吱”声,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叶澈十七岁了。
五年光阴,少年抽枝如檐角垂冰,昔日拂过胸前的霜色,如今只够触及他腰间。
他个子长高了许多,身形却依旧清瘦,眉眼间的青涩已褪去,沉淀为一种更为内敛的沉静。
只是那肤色,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白,仿佛常年浸润在清冷月色之中,左脚踝的旧伤,早年在丹台阁的灵药温养下已然痊愈,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白细痕,阴雨天也再无异样。
然而,他的修行境界,却并未如当年入门测试时许多人预期的那般突飞猛进,只能堪堪达到辟窍期中期。
这个境界从他十五岁勉强突破至二境初期算起,足足用了两年时间,才如同老牛拉车般,缓慢地挪动到了中期。
反观当年同批入院的许多人,资质上佳者已然触及第三境“神桥”的门槛,即便是资质寻常者,也多在辟窍后期稳固。
丹台阁的数位丹师都曾应月无垢之请前来探查,最终皆摇头离去,留下的评语直白而一致:
“灵识浑厚远超同侪,然灵识运转晦涩,起步异常迟缓,二境修行,本该调度灵识如臂使指,他却仿佛扛着万顷海水学游泳,非是不能,而是灵识本身过于沉重凝滞。”
个中缘由,连叶澈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他只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次引动灵识周天运转,都比旁人凭空多出一层无形的阻力,如陷泥沼。
当年入学测试时衡识石异象所预示的“天才”光环,在日复一日的缓慢进境中,似乎渐渐黯淡,书院从不缺少天才,新旧交替,浪潮涌动,最璀璨夺目的那颗星,始终是望月剑阁的大弟子苏暮雪。
她也是叶澈唯一的同门师姐,自幼被阁主收养,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其修为进展,早已将书院同辈弟子远远甩开,便是许多早入门的师兄师姐,也难望其项背。
她所到之处,无论内院外院,弟子们皆会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大师姐。”
而她总会温温柔柔地应上一声,眉眼弯弯,笑容和煦,她的美丽并非那种带有侵略性的锋芒,而是一种愈看愈觉熨帖的温润,眉眼清澈如溪,神情从容似水,眼尾常含着三分浅淡笑意,言语不疾不徐,声线柔和,仿佛生怕惊扰了旁人。
而月无垢的美,则是另一种存在。
她像一道横亘于天地间的清冷定线,高悬于九天之上,令人仰望却难以接近。
她极少在书院中公开露面,每月只开设两课:一堂讲授精深剑理,一堂指导根本修行。
每逢她端坐于讲席之上,无需言语,场内所有的细碎声响便会自行消弭,她太美,美得不似凡尘俗物,也太冷,冷得能将一切喧嚣与燥热都冻结、压下。
叶澈仍清晰地记得,十二岁那年,入门测试过后约莫半月,他第一次踏上望月剑阁的内练场,参加月无垢的剑理课。
那时节,春意未浓,练场内却自有一股肃杀。
一条极细的白线从场地这头笔直地延伸到那头,直如尺量,分毫不差。
白线四周的地面上,镌刻着繁复而古老的阵纹,将一股无形的压力精准地约束在线内区域。
月无垢便素衣立在白线的尽头,乌发如云,低低挽就,簪饰极简,通身上下再无多余点缀。
近看,容颜挑不出半分瑕疵,远观,则叫人心生悸动,继而万籁俱寂。
“沿线,行步。”她开口,声音清冽,带着一丝独特的低沉磁性,敲击在他们的心头上,“不得越出白线半分。”
苏暮雪率先出列示范。她步履轻盈而稳定,如同滑过冰面,自起点至终点,足尖始终精准地贴合白线,未曾偏移一丝一毫。
轮到叶澈时,他深吸一口气,第一脚踏得尚算准,然而第二脚落下,心神微散,足尖便偏离了半指宽的距离。
月无垢的目光淡淡扫来:“你在抢。”
叶澈心头一紧,立刻收敛心神,垂首应道:“弟子知错。”
“不是错,”她收回目光,望向远处,语气平缓无波,“是你自己急了,退后,从头再来。”
那整整一堂课,叶澈便在这条看似简单的白线上来回走了不下三十遍。
直至暮色四合,夕阳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那脚下的白线在他眼中仿佛愈发清晰深刻。
散课时,月无垢从他身边走过,只留下一句:“平日多练几步,对你控制力和根基都有好处。”衣袂微拂,带起一缕淡淡的雪竹清香。
课后,苏暮雪将一件素色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冷不冷?”
叶澈摇了摇头,目光仍下意识地追随着地上那条白线,像是在回味方才的步法。
苏暮雪见状微微一笑,替他拢了拢披风:“虽说不冷,但你额头上都是细汗,风一吹就容易着凉,回去记得用些热食,别空着肚子练功。”
时光荏苒,至十五岁春,玄法阁举行小考,题目是“定息开窍”,考察弟子在特定呼吸韵律下贯通体内灵窍的精准与控制力。
同批考核的弟子中,当场便有三人周身灵光微泛,顺利贯通目标窍位,如同暗夜里接连点亮了三盏小灯,引人瞩目。
叶澈按部就班,呼吸沉稳,意念集中,却感觉自身灵识如同顶在一道坚厚无比的无形之门上,前进不得,后退不能,僵持在原地。
场边隐约传来低低的议论:“又是他,稳得跟块石头似的,就是不见动静。”
苏暮雪不知何时已倚在不远处的廊柱下,安静地看着他收功起身,待他走近,便递过一盏温水:“卡在‘求快’和‘怕慢’之间了。”
叶澈接过水盏,唇边泛起一丝苦涩:“感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灵窍,运转不灵。”
“别急。”她的声音温温的,“你比他们多了一件事,先学会不退。等那口气自己落下去,再抬。”
那一晚,叶澈没有如往常般继续强行冲击窍穴。
他独自一人来到剑阁外的小练场,就着昏黄的灯火,沿着那条记忆中的白线,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灯火将他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拉长、缩短、再拉长,周而复始。
待到十六岁夏,书院按例组织弟子外出历练,任务是前往百里外的云雾山采集几种特定药草。
由苏暮雪领队,叶澈也在随行弟子之列。
行至半山腰,天气闷热,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透着几分燥意。
有年轻弟子见主路较远,想提议抄一条看似平坦的林间小道。
苏暮雪只抬眸看了一眼那地势与林木走向,轻轻说了个“绕”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众人便再无异议,老老实实循原路前行。
回程途中,天色骤变,突降急雨,山道瞬间变得泥泞湿滑,滑不留足。
队尾一名入门不久的小弟子脚下猛地一空,惊叫着向一侧陡峭的山崖滑坠。
千钧一发之际,叶澈恰好在其身侧,几乎是本能地探手,一把死死拽住了那名弟子后心的衣领。
巨大的下坠力道传来,带得叶澈自己也重心失衡,侧身栽倒,沿着湿滑的山面被拖出去近半丈远,手臂、侧腰与粗糙的山石剧烈摩擦,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但他咬紧牙关,五指如铁钳般未曾松动分毫,同时勉力调动体内灵力下沉,硬生生将那名吓傻了的弟子从崖边提了回来。
苏暮雪第一时间稳住队伍,迅速上前,先是仔细检查了那名受惊弟子是否受伤,安抚了几句,这才转向叶澈。
她看着他被碎石划破、鲜血淋漓的手臂,眉头微蹙:“疼不疼?”
叶澈额上沁出冷汗,却仍强自镇定:“不疼,忍一下就好了。”
“忍,不是目的。”她一边动作利落地取出随身携带的洁净纱布和伤药,替他清理包扎,一边轻声说道,“要分明何时该用力紧握,何时该懂得卸力回转,保全自身。力用尽了,便再无可用的余地。”
这句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叶澈的心中慢慢漾开一圈圈涟漪,沉淀下去。
如今,叶澈十七岁了,已是书院中不算新嫩的弟子。冬日的风格外硬朗,刮在脸上如同小刀,霜华也积得愈发厚重。
他停留在辟窍中期,心中并无太多焦躁,也从不做无谓的自我宽慰。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走得慢,这个“慢”字,并非讲给旁人听的托词,而是他每一天都必须亲身去面对、去跨越的那条线。
这日傍晚,寒风稍歇,叶澈独自一人来到望月剑阁专属的小练场。
场内空旷,唯有那条白线在渐暗的天光下依然醒目。
他褪去外袍,仅着练功服,照例开始沿白线来回行走,调整呼吸与步幅的契合,感受着体内那依旧沉重却仿佛比以往驯服了一丝的灵识。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廊下悄然多了一道身影,苏暮雪斜倚朱柱,墨染般的长发垂落肩头,她并未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场中那个专注而执拗的身影,眼尾惯常带着的那抹笑意,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待叶澈一遍走完,收势回身,她才缓步走近,与他并肩,沿着白线的方向缓步而行。
近处看,她的美与月无垢是全然不同的两种风致,月无垢是天上之月,清辉遍洒,遥不可及,冷彻心扉,苏暮雪则是人间温暖明亮的一弯光,柔和地照亮一方天地,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你这两年,看着进境不快,但我知道,你内里变了不少。”她轻声开口,打破了周围的寂静。
叶澈微怔:“哪里变了?”
“气息运转的细节。”她侧头看他,唇角微弯,“譬如现在,你懂得在行至第三步时,悄然回收一分气机,蓄而不发。以前啊,你总爱在第二步上,下意识地偷一点快,求一点急。”
叶澈闻言,也不禁失笑:“这点小毛病,果然瞒不过师姐。当年没少为此被师姐抓过几次手腕。。”
“那就多抓几次好了。”苏暮雪笑意加深,随即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也更郑重,“我当然盼着你快些,可修行之路,漫漫长途,若是实在快不来,也别怕那个‘慢’字,稳扎稳打筑下的根基,远比空中楼阁来得坚实可靠。”
她的话语,如同寒冷霜夜中悄然燃起的一簇温暖火苗,虽不炽烈,却足以驱散几分寒意。
叶澈心头暖流淌过,郑重颔首:“师姐的话,我记下了。”
就在这时,练场周围忽地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并非钟声警示,而是风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停歇,万籁俱寂。
苏暮雪若有所感,抬头望向连接内院的长廊方向:“师父来了。”
话音未落,月无垢的身影已自廊下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依旧是一身素雪长衣,青丝以白玉簪简单挽起,绝色清冷的容颜上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唯有那双深邃眼眸,如同蕴藏着万古寒冰。
月无垢步履无声,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场域,让周遭空气都为之凝滞。
她站定,目光如清冷的月辉扫过练场,最终在叶澈微颤的肩胛处凝滞半息。
“沿线,十遍。”
“是!”叶澈垂首领命,足尖刚触白线,衣襟下摆却因内息不稳轻轻一荡。
月无垢忽地向前一步,与他隔着一臂之距站定:“近来气机卡在何处?”
叶澈老实回答:“回师父,主要在胸口膻中穴一线灵窍。灵识运转至此,便觉滞涩,如石沉水底,落不下去,强行上抬又虚浮不稳,难以贯通。”
月无垢微微颔首,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你的体质殊异,灵识天生浑厚,远非常人可比,此乃天赋,亦是桎梏,起步迟缓,未必是坏事,厚积方能薄发。灵识沉重,调动不易,需以更坚韧的意志与更精妙的法门去打磨、去适应。”
她顿了顿,继续道:“后续……我会想个法子,或需借助外物,或需特定阵势,帮你进一步夯实根基,根基愈稳,你灵识调动的速度,自然会随之加快。”
“弟子记住了。”叶澈将每一个字都刻入心中,沉声应道。
月无垢静静看了他片刻,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味:“勿要看旁人进境,快,是别人的步子,先压后扬,根基深种,方是你的道路。”
说罢,她广袖似是无意地轻轻一拂,一股微凉却柔和的清风擦过叶澈身侧,并未带来不适,反而让他因专注而略显紧绷的心神松弛了几分。
随即,她便不再多言,身影微动,已消失在原地,练场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唯有寒风偶尔掠过灯罩发出的轻微呜咽。
夜更深沉,霜华愈重。叶澈心无旁骛,一遍又一遍,直至第十遍圆满完成。
场边的灯焰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摇曳不定,偌大的练场上,最终只剩下他一人独立。
他知道自己落后于人,也深知落后带来的滋味并不好受;但他从不欺骗自己:既不寻找借口自我宽慰,也不妄自菲薄、自我轻视。
他只是在走,走自己认定的,那条或许更漫长,但必须走下去的路。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苏暮雪去而复返,将一只尚带温热的玉质小壶递到他手中:“里面是丹台阁刚送来的安神益气汤,趁热喝了。回去早些歇息,修行之道,张弛有度,别练过头,伤了根本。”
“多谢师姐。”叶澈接过药汤,温暖的触感自掌心蔓延开来。
他望着苏暮雪转身欲走的背影,忽然开口唤道:“师姐。”
苏暮雪停步回眸,眼中带着询问:“嗯?”
叶澈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道:“我会追上的。也许慢些,但一定会。”
苏暮雪凝视他片刻,唇边缓缓绽开一抹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柔声道:“我知道。”
她转身离去,衣袂在夜风中轻扬。
恰在此时,夜空中厚重的云层悄然散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抹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地面上那条白线映照得愈发清晰皎洁。
叶澈站在白线的起点,再次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缓慢却确实在运转的灵识,以及胸腔中那颗平稳跳动、坚定不移的心。
次日清晨,书院外院的布告栏前围了不少弟子。
一张新的简令刚刚贴出:玄法阁发布门内任务,需派遣两名弟子,前往城北三十里外的一处荒废山祠,勘查近来夜间时有出现的异常灵波波动,查明缘由并回报。
任务评级:丙等,建议由辟窍中期及以上弟子接取。
人群之中,一袭雪衣的苏暮雪静立片刻,目光扫过任务简述。
负责登记任务的执事认得她,恭敬地将任务名册和笔递上,苏暮雪略一思忖,提笔,在名册空白的弟子姓名栏中,流畅而清晰地写下了一个名字:
“叶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