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水崖

望月剑阁深处,听月小筑的水榭静立于溶溶月色中。

案几上的灯焰微微摇曳,将瓦上未干的夜露映成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叶澈将亲手誊写的“白水崖、三井台、初七、三更”墨稿平铺在青玉书案上,而后拢袖静立。

月无垢垂眸凝视着纸上的字迹,纤长的指尖轻轻点在“三井台”二字上,眉头微蹙,仿佛在透过这些墨迹追溯着什么久远的记忆。

“师父,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叶澈低声禀报,“那疯道人修为应该有四境,但神志不清,反复念叨这几个词,是否需要等到初七,按书院规程再行探查?”

“初七太迟了。”月无垢抬眸,指腹在纸缘轻轻划过,留下一道细微的凉意,“规矩是给守成之人定的,我们是剑修,在于明心见性,有时候做事不要太讲规矩。”

她的声音清冷中带着独特的磁性,在静夜中格外清晰,“既然此事让你遇上,便是你的机缘,今夜月色正好,不妨走上一遭,若有所获,分书院一杯羹便是。”

灯影在她长睫下投下一抹清辉,那双眸子澄澈如冬日的山泉,黑白分明,仿佛能将整片夜色都凝固其中。

叶澈闻言微微一怔,他万万没想到师父会做出即刻前往的决定。

“那……我们需要准备些什么?”叶澈谨慎地问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水榭角落的剑架。

月无垢立于廊下,素白衣袂在夜风中轻扬,腰侧那枚素白玉佩与衣裙相触,发出清脆的微响。

“一柄剑足矣。”

她抬手间,袖底泛起一丝寒意,如同池面初结的薄霜。一柄素青长剑悄然显现,剑身流转着清冷的光华,正是她的本命剑“霜阙”。

剑光在她掌心一闪即逝,仿佛月色被她敛入指间,唯有剑身上若隐若现的霜纹昭示着它的不凡。

“走。”她握住叶澈的前臂,指尖冰凉却稳如磐石。

一线剑鸣贴着水面掠过,惊起几圈涟漪,水榭与回廊在视线中迅速后退,化作朦胧的剪影,二人立于剑上,夜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云影在脚下缓缓流动。

叶澈在风中嗅到她身上一缕极淡的冷香,似雪后竹叶浸润寒泉,清冽得不带半分俗世的甜腻,将夜色中的潮湿腥气都压了下去。

叶澈不敢分神,强自压下心中的悸动,低头望去,脚下空阔无依,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凛冽的风势真切地扑面而来。

这是他第一次御剑凌空,心口不由一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呼吸也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月无垢立于剑锋之前,衣袂被疾风熨帖得平整如裁,墨色发丝在颈侧轻扬又落下。月华洒在她侧颜上,眉梢凝霜,唇色浅淡。

她察觉到身后弟子的异样,她并未回首,只淡淡开口:“静心凝神。”

“是。”叶澈应声,依照师父往日的教导,将紊乱的气息缓缓压回丹田。

视线顺着师父的肩线望向远方,但见更高处,星光被凌厉的剑意破开一条通路,白水崖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显露真容。

白水崖如一柄冷铁巨剑矗立在夜色中,崖壁上皴裂的纹路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潮湿的腥气从石缝间吞吐不定,远处传来有节奏的水声,似是地下暗流在不停奔涌。

月无垢收剑而立,霜阙斜倚指侧,剑尖轻点地面,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她神识如潮水般无声铺展,自崖表一直探入深处的暗流与岩脉。

片刻后,她眉头微蹙:“确实蹊跷,表面看来不过寻常山崖,竟感知不到任何异常。”

叶澈观察着师父的神色,轻声道:“许是时辰未至,三井台尚未显现?又或者,需要特定的法诀才能开启?”

月无垢眸光一凝,视线定格在崖面某处:“既然不肯现身,那便请它出来。”

叶澈闻言一怔,心中暗叹剑修行事果然直接。不待他多想,月无垢已并指引剑。只见她指尖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晕,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妙的轨迹。

霜阙垂落一线寒芒,不显璀璨,倒像是月色被淬炼成极致纤细的一缕。

剑光过处,先是一声极轻的脆响,仿佛被抽离的寒意在山石间回旋,随即一道暗线将整座山崖齐整地一分为二,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即将崩塌的岩体,风化的表层如鱼鳞般整齐剥落。

尘沙被无形之力悬在半空,凝滞一瞬后化作薄雾,被夜风徐徐带走。

崖心终于显露出一座被法阵笼罩的圆形石台,护阵符文如流水在内壁流转不息,层层叠叠地将核心牢牢守护。

那符文古老而晦涩,隐约可见日月星辰的图案在其间明灭。

叶澈望着眼前景象,不禁屏息暗叹,这就是七境剑修的实力?

他稳了稳心神,低声道:“果然在此,还设有护阵,这阵法看起来颇为古老,怕是有些年头了。”

“此阵虽残,却是不凡。”月无垢语气平淡,目光在流转的符文上掠过,“能看懂几分?”

叶澈凝神细观片刻,摇头道:“看不全,像是以三处回声缝合的锁阵。我只在古书上见过,没有学到解法。要不要请御阵阁的人来试试?”

“不必。”她抬腕,霜阙轻转,剑意收敛如针,“万物皆有破绽,阵法亦然。你看那三处灵枢,虽环环相扣,却也因此相互牵制。”

说罢,她手腕轻抖,一剑落向石台内缘三处暗纹交汇之处。

这一剑看似随意,却精准无比,灵光顺势没入,如同水滴汇入溪流。

护阵微微震颤,符文开始逆向流转,低沉的嗡鸣自石台深处传来。

下一瞬,剑气由内而外层层压下,护阵上浮现蛛网般的裂痕,三处核心刻痕明灭不定,仿佛被连根拔起的节点失去了支撑。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阵中突然射出数道金光,直取二人面门。

月无垢神色不变,霜阙在身前划出半弧,那些金光触及剑幕,顿时化作点点流萤消散。

她手腕微沉,第二剑随之落下。

这一剑看似平和,寒意却更胜先前,剑尖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

护阵应声而碎,如冰面迸裂,灵屑四散飞溅,在月色下闪烁着凄美的光芒。

石台中央缓缓凹陷,显出一口幽深的井穴,阴冷的气息从中弥漫而出,带着一股陈腐的血腥味。

她收剑回望,眼中掠过一丝异色:“残阵犹有七境之威,其中恐怕不简单,这血腥气……看来下面不太平,稍后切记紧随我身侧,莫要离开三尺之外。”

说罢,她当先跃入井中,素衣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叶澈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井穴幽深,寒意如潮水般自下而上涌来。

月无垢广袖轻拂,剑意撑开一层薄如蝉翼的光晕,照亮脚下蜿蜒的石阶,这光晕不仅驱散了黑暗,更在二人周身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隔绝在外。

“跟紧。”她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带着些许空灵的回音。

二人沿着斜向的井道缓步下行。

通道比预想中宽阔,可容数人并行,壁上留着深浅不一的刻痕,弧度规整,不似天然形成,倒像是阵法在消亡前最后的挣扎。

叶澈注意到,这些刻痕中偶尔会闪过一抹暗红色的流光,仿佛还残留着某种力量。

转过一处狭窄的弯道,前方豁然开朗,仿佛整片山腹都被掏空。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四壁布满焦黑的灼痕,像是被烈火反复炙烤过,地面散落着几截玄铁锁链,每节中央都留有细密的凹槽,显然曾经镶嵌过符箓,在洞窟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法阵残迹,虽然已经破损不堪,但仍能看出当年的规模。

突然,空气骤然凝固,如有重物压在心头。叶澈胸口一闷,耳中嗡鸣不止,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哀嚎。

月无垢抬指点在他肩井穴上,一股清凉的剑气渡入,那股压迫感顿时消散。

“师父,这里似乎是…………”他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是一处封印之地。”月无垢的目光落在最深处的暗纹上,“而且封印的,绝非寻常之物。你看那些锁链上的符箓残迹,都是千年前的镇魔符。”

暗纹尽头是一面微微凹陷的石壁,中央印着一个焦黑的掌印,掌缘裂纹如骨刺般在石中蔓延,裂缝间凝结着永不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掌印似乎在微微搏动,仿佛还残留着生命力。

“那被封印的东西……还活着吗?”叶澈忍不住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应当未死。”她凝视着掌印,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常人不可能在封印中存续至今,但有些存在,不能以常理论之。这掌印中蕴含的怨气历经千年而不散,可见其执念之深。”

“师父,”叶澈凝视着石壁上那焦黑搏动的掌印,以及地面上杂乱的刻痕,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我今日在废祠遇到的那个疯道人,他反复念叨此地,难道……与之有关联?”

月无垢目光清冷,缓缓道:“应该不错,一个精神错乱之人,却能精准找到与这处隐秘封印相关联的地点,本身就已说明问题。”

她顿了顿,指尖虚引,一道微光掠过那些痕迹,继续为弟子剖析:“他更像是被此地残留的强烈怨念所吸引,按你所说,他的心魂应该已被侵蚀,残存的执念与破碎的记忆交织,最终将他引向此地。”

“那他反复念叨的时辰,又意味着什么?”叶澈追问道。

“初七三更,月隐星晦,正是天地间阴阳之气交替最为紊乱之时。”月无垢声音清冷,“若我推测不错,这应当是他推算出封印之力在特定周期内最为薄弱的时刻。他神智虽失,但修行者的本能仍在,这才执念般地记着这个时辰。”

她目光扫过石壁上那些焦黑的痕迹,最后落在那个搏动的掌印上:“可惜,以他如今的状态,早已分不清自己是想要加固封印,还是被其中的力量蛊惑,想要将其释放了。”

话音未落,一丝极细微的金属震颤从墙后传来,不似兵刃相交,倒像是沉睡太久的关节在缓缓复位。

一股令人战栗的威压随之弥漫开来,叶澈眼前一黑,本能地运转真气,却被月无垢指尖轻按,那股威压顿时如潮水般退去。

石壁深处裂开一道细缝,仿佛有人从内部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没有瞳孔,只有灼烧过的铜色与幽暗的纹路,缝隙后隐约现出半人形的影子,肩背畸形地高耸,锁骨处生着短小的骨刺,嘴角如同被强行撕裂,露出参差不齐的利齿。

最诡异的是,它的额头上还残留着半个破碎的符印,似乎在诉说着它曾经的身份。

“这是…………”叶澈屏息,感受到那股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半魔人。”月无垢眸光转冷,“被魔血感染,人身先溃,心志后丧,被污秽侵蚀至今,看来是千年前那一役的遗存,自封未尽,被我们惊动了,而且……实力不容小觑。”

缝隙中传来干涩的摩擦声,似有爪尖在石壁上试探,影子将脸孔更贴近缝隙,仿佛在嗅闻生人的气息,月无垢微微侧身,霜阙在掌中轻吟,寒意在地面勾勒出一个隐约的光环,灵光自石纹中缓缓透出。

“站在圈内,未得我令,不得出界。”她侧目看向叶澈,语气依旧平静,“这半魔人至少有七境中期的修为,不是你能应付的,仔细观战,对你日后修行有益。”

“弟子明白。”叶澈退入剑圈之内,背贴冷壁,指节无声收紧。

他清楚地知道,这将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证师父全力出手,也是他修行路上难得的学习机会。

前方,裂缝沿着掌印的方向缓缓延伸,残存的锁链在地上轻轻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月无垢向前踏出一步,素衣无风自动,衣摆在灵光中掠过地面,如同一片极薄的寒影,她手中的霜阙剑开始泛起月华般的光晕,剑身上的霜纹仿佛活了过来,在剑身游走。

清冷中带着磁性的嗓音在岩壁间轻轻回响:“苟延残喘千年之久,也该安息了。”

语毕,霜阙再鸣,如积雪落在玄铁之上。

缝隙中的影子探出半截身躯,空堂内的气息愈发凝重,剑与影在寂静中对峙,杀意如丝如缕,自她指尖缓缓凝聚,洞顶的水珠滴落,在触及剑圈的瞬间凝结成冰,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场跨越千年的对决,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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