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器魂与夜语

望月剑阁外,夜风将白水崖带来的潮湿腥气吹散到远方。

二人御剑落在听月小筑前,檐角的铃铛纹丝不动,池面仅漾开两道细微的波纹,随即恢复平静。

月无垢抬手在袖中轻轻一拂:“散。”

一层若有若无的寂光从二人身周褪去,如同薄霜在月色下消融。

她侧身看向叶澈,发丝在颈侧轻轻晃动,长睫在灯下投下细密阴影,目光沉静如水:“方才那一战,你看懂了多少?”

叶澈收住脚步,背脊自然地挺直,沉吟片刻才答道:“只领悟了些许皮毛,刚刚在您的剑招未至之前,洞中的气流与尘埃似乎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牵引。”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脑海中重新回顾方才的对战场景,而后继续道:“三式剑招环环相扣,第一式斩其形,第二式退其势,第三式破其魂,每一式的分寸都恰到好处。”

月无垢微微颔首,指尖在廊下的栏杆上轻轻一点:“能看出这些,说明你已触摸到剑意的门槛。这就是剑意,无形无相,却可驾驭万物先回去好好体会方才所见。”

她的视线落在他胸前:“至于这枚玉佩先由你保管,明日可拿去天工阁请他们鉴定。”

“是,师父。”叶澈下意识地按了按衣襟,“是否需要上交给书院?”

“你自行保管便可。”月无垢语气平和,“此玉质地温润,纹路能宁心安神,对你静修有益,不过其中是否另有玄机,我也未能完全看透,若感觉有异,随时来找我,切莫擅自处置。”

“弟子明白。”叶澈恭敬应道。

月无垢轻轻点头,转身向廊内走去,素白衣袂垂落,步伐不疾不徐。水榭的灯火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清雅中带着几分疏离。

行至阶前,她忽然停住脚步,回眸看了他一眼:“剑意存乎心,招式次之,回去多体会。”

“谨遵师命。”叶澈深吸一口夜气,空气中还残留着雪竹般的清香,他放缓呼吸,躬身行礼。

月无垢抬手将一缕青丝别至耳后,缓步走入内室,门扉轻合,灯影微微摇曳,随即归于平静。

叶澈沿着回廊走向自己的小院,木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在门前驻足回望,见水榭中的灯火依旧明亮,如同一只静默注视的眼眸。

他轻轻推开房门,步入室内。

小屋格外宁静。

叶澈只留一盏小灯,将窗户虚掩一道缝隙,净手后在案前坐下。

他将那枚刻着三重细纹的玉佩放在掌心温养片刻,又凑近细看:玉质温凉如水,纹路间隐约有流光转动,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他在榻上盘膝而坐,正要入定调息,寂静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叮”响,如同玉磬轻鸣。

随即,一个苍老而低沉的声音从玉佩中传来:“小友…………”

叶澈心头一紧,手指下意识收紧,险些将玉佩甩出窗外。

那声音急忙劝阻:“且慢!老夫并无恶意,还请听我一言。”

叶澈强自镇定,目光微沉,压低声音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藏身玉佩之中?”

玉佩中的声音顿了顿,方才答道:“老夫道号玉德,被困在这枚玉佩中已有多年。如今神魂只剩一缕,无法脱离此玉。”

叶澈凝视着玉佩,神色未松:“你为何跟这个玉佩一起在井下?你与那半魔人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师兄。”玉德真人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们同出青碧道观。当年师尊在圣魔之战中陨落,我二人为报师仇前往前线,不料师兄被魔血侵蚀,我拼尽全力助他保持清醒,带他退回东荒洲,在白水崖这处地脉节点设下阵法,助他封印自身。”

他似是叹息一声,继续说道:“谁知那魔血非同寻常,竟彻底腐蚀了他的神智。我在布阵时遭他反噬,不得已舍弃肉身,将残魂封入这枚玉佩中,苟延残喘至今。”

屋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叶澈指节微微收紧,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既然如此,你为何选择在此时现身?”

“老夫想请小友相助。”玉德真人坦言,“我的残魂被困玉佩太久,若再不得温养,恐怕就要烟消云散了。只要小友愿意相助,老夫愿以功法秘闻相赠,以作报答。”

短暂的沉默后,叶澈将玉佩握在手中,语气平稳:“此事关系重大,晚辈需请示师尊定夺。”

“理当如此。”玉佩中的声音渐渐沉寂。

叶澈披上外衣,推门而出。夜风掠过檐角,身后的灯焰轻轻摇曳后重归稳定。他沿着回廊快步走向听月小筑,步伐平稳而坚定。

望月小筑内,叶澈轻叩门扉。

片刻后,月无垢的声音传来:“进来。”

室内还萦绕着淡淡的水汽,一缕清雅的雪竹香气随着暖意弥漫开来。

月无垢刚刚沐浴完毕,发梢还带着湿意,素白的长裙贴合着身形垂落,赤足踏在榻前的软毯上。

她玉足宛若由整块灵玉雕琢而成的艺术品,足弓划出优美的曲线,脚趾匀称纤细,宛如素净的花瓣,足背的肌肤白皙细腻,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其下淡青的血管若隐若现,踝骨线条分明,为这份柔美平添了几分清冷气质。

她斜倚在檀木椅上,抬眼望来:“何事?”

叶澈进门见到这番景象,连忙垂首,压下心头的些微波澜,将玉佩置于案上:“师父,这玉佩中藏有一道残魂,自称玉德真人,说与井下那位半魔人是师兄弟。”

月无垢对徒弟的窘态不以为意,只是淡淡点头,清冷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继续说。”叶澈便将玉德真人的来历细细道来。

月无垢听完,略作沉吟,随即抬指在空中轻划一圈,一道极薄的寂光笼罩了玉佩。玉佩微微一颤,悬浮在半空。

她俯身细看,眸中映出一抹青辉,声音平静:“据我所知,况且当年为防魔患扩散,战场各处的通道都设有圣物识别,沾染魔气者绝无可能通过,你师兄身负魔气,你们是如何避开识别的?”

玉佩中沉默片刻,一个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这与我等修炼的一门功法有关,若道友愿意相助,老夫愿将此法相赠。”

月无垢抬眼,语气淡然:“功法之事,我并不在意。”她指尖轻转,一缕细如发丝的剑气环绕在指间。

“你在井下与半魔人共处千年,未必清白,况且当年私自逃离战场,本就是重罪。”她话音方落,指尖剑气微微一收,玉佩仿佛被无形丝线绷紧。

她目光微抬,清冷而坚定:“苟活千年,不如今夜得个痛快。”

玉佩中的声音急切起来:“且慢!老夫有办法助你弟子加快修行。”一阵短促的气息在玉心中破碎开来,他压低声音,“贫道这一缕残魂已是风中残烛,再逼就要散了。”

空气中的压力稍缓,月无垢在案几上轻轻一点,长睫微垂,绝美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说。”

玉德真人迟疑片刻,似是下了决心:“我青碧道观有一门核心功法,名为《清碧衡心诀》,此法不仅能加速日常修炼,更能在情绪波动时,将这股力量转化为修行的助力,修炼至大成,可达无喜无悲之境,时刻保持清明心境,当年我师兄就是凭借此法,将外泄的魔气暂时压制,才得以通过圣物识别。”

“若老夫没有看错,你的弟子识海有异,灵识浑厚却运转不畅,这门功法正适合他。”

月无垢将微湿的长发拢到耳后,指尖掠过耳垂,动作轻缓:“能够调动情绪之力的功法,确实罕见。”

她抬眸看向玉佩:“我可以救你,但仅凭一门功法还不够。你继续留在玉佩中,我会设下封印,以十年为期,期间你需指导叶澈修行,期满之后,还你自由。”

“可以。”玉德真人稍作迟疑,便应承下来。

月无垢轻应一声,食指在空中一勾,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白灵果凭空显现,如同晨霜凝结。

她指尖轻弹,灵果化作一缕清白的雾气,带着淡淡的药香,没入玉佩中心:“此物可养神护魄,保你十年无忧。”

随即,她以指为笔,在玉佩内侧勾勒剑印,三道极细的寒光如同无形的印记落入纹路深处:“这道禁制会将你的力量限制在玉佩内,但不影响你观察外界和指导修行。”

“明白了。”玉佩中传来低沉的回应,玉面的纹路轻轻一震,归于平静。

月无垢这才抬手,让玉佩落回案几:“现在,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她侧首看向叶澈,声音清冷:“你在旁仔细记下,待我确认无误后再修炼。”叶澈低声应下。

玉佩中随即传出低沉的诵经声,檐角的铃铛在风中轻轻一响,又归于寂静,灯焰稳定地燃烧着,月无垢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节拍,眼神清冷,仿佛将整片夜色都凝固在此刻。

良久,玉佩中的诵读声渐渐停歇。

月无垢在心中推演完毕,淡声道:“此法门确能疏导你凝滞的灵识,修炼时需谨守心神,若有丝毫异样,不得延误,立刻告知于我。”

“弟子记下了。”叶澈将玉佩收入怀中,躬身告退,“师父,徒儿先行告退。”

“去吧。”她轻轻颔首。

门扉轻合,室内只剩下灯影与水痕的光晕。

月无垢赤足踏上软毯,走到窗边,指尖拨开半幅窗纸,夜风从缝隙中涌入,带着雪竹般的清香,将她鬓角的发丝轻轻拂动,她伫立在月光中,裙摆垂落,足弓在毯缘微微起伏,踝线清冷如刻。

就在这时,檐角的铃铛轻轻一响,光影忽然凝滞,窗外的月色仿佛被某种力量定格,一道身影自月光中缓步走出。

来者身着一袭烈焰般的赤红劲装,剪裁得体,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身体曲线,小麦色的肌肤在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短发贴服在颈侧,鬓角微湿,眉眼锋利而明艳,唇色如同新剖的石榴,慵懒的笑意中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威压。

她迈入室内,脚步轻盈得几乎不闻声响,目光扫过檀木案几与水痕,既像优游的灵猫,又似锁定猎物的雄鹰。

她便是洛天心,圣心书院的当代掌尊,不仅身负七境体修的强横实力,其名本身便是书院的一个传说,统御六阁,立于东荒洲顶尖的强者。

她在月无垢对面悠然倚立,指节轻叩椅缘,眼尾微挑,从容审视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

“今夜回得晚,是出去动手了?”她含笑开口,声音温暖而富有磁性。

月无垢侧倚在檀木椅上,发梢还带着湿意,素衣洁白如雪,目光淡然:“发现一处秘境,其中有个半魔人。”

洛天心挑眉:“什么修为?”

“七境中期,接近后期。”月无垢语气平静,“可惜神智不清,未能发挥出七境应有的实力,几剑便解决了。”

洛天心“唔”了一声,慵懒地勾起唇角:“若是体修对上这等邪物,少不得要费些功夫,你们剑修的杀伐之力,确实令人羡慕。”

她抬了抬下颌,眼尾又挑起几分:“你最近的修为进展如何?”

“还是老样子。”月无垢淡然道,“突破七境之后,进展缓慢。”

洛天心的指尖在椅缘轻轻敲击,像是在打着节拍:“无瑕月魄这等体质,不知是福是祸,既能让你在前期的修行一日千里,又让你在七境之后举步维艰。”

月无垢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辩解,似是早已接受这个事实。

洛天心抬手想要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却被她的目光制止,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转而挑眉道:“我也替你打听过,翻阅过不少典籍,关于这体质,典籍上只写着‘得天地钟爱’,却未曾留下破境之法,不过不必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找到办法的。”

她收回视线,轻轻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清香:“还是雪竹的香气。剑上的冷意,倒是丝毫未减。”随后随手整理了一下椅侧的檐铃,笑意浅浅,威势不减分毫。

月无垢望向窗外,月光洒在她清冷的侧脸上:“修行之路,本就各有机缘。”

洛天心会意一笑,不再多言。

月色照在二人身上渐渐淡去,唯有檐铃偶尔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为这个不平凡的夜晚画下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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