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死在一个星期二。
那天一切如常。
他早上六点出车,在白班司机里算是勤快的。
上午拉了四单,中午在城南加油站旁边的面馆吃了碗牛肉面,还跟面馆老板抱怨说最近肉价涨了,牛肉放得越来越少。
下午一点交了班,本来应该回家睡觉,但他接了个拼车平台的单子,说好去机场接人,一趟能挣八十,他舍不得拒。
车开到机场高速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胸口闷。
那种闷法跟平时不一样--不是累的,不是热的,也不是胃不舒服,而是一种从胸口正中央往外扩散的、沉重的、要命的压迫感。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打了右转向灯想靠边停,但手刚碰到方向盘就觉得天旋地转,整条左胳膊像是被人从肩膀上生生卸了下来,酸麻感一路窜到手指尖。
他张了张嘴想喊,喉咙里只发出一声闷闷的咕噜声。
出租车在高速应急车道上歪歪扭扭地滑行了十几米,最终蹭着护栏停了下来。
后面的车按着喇叭绕过去,有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会不会开车”,然后加速走了,没有人停下来。
等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塞,从发作到死亡大概就几分钟的时间。
兜里除了手机、驾驶证和皱巴巴的两百多块零钱,还有一张加油站洗车的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他女儿学校的地址。
他今年四十八岁。
张黎明是在晚上九点多看到那条消息的。
他刚送走一个客人,那人是个生面孔,喝了酒,动作粗鲁,完事之后把钱往床上一扔就走了,连句囫囵话都没说。
张黎明也没在意,这种客人见多了。
他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用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然后重新套上内衣和那件旧毛衣裙,回到床边拿起手机。
微信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电信客服发的流量提醒。另一条来自一个熟悉的头像--那张站在出租车旁边比着大拇指的照片,备注名是“周师傅别回”。
他点开,发现内容就一行字:“你好,请问你是谁?”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亮了几下,又灭了,最终没有新消息过来。
张黎明蹙了蹙眉,发了个“?”回去。
等了一分钟,没回。
这不太像周师傅的风格--平时他回消息很快,哪怕是深夜,只要是醒着,基本秒回。
张黎明想了想,直接拨了语音电话过去。
嘟--嘟--嘟--响了大概六七声,没人接。他正准备挂断,电话忽然被接起来了。
“喂。”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跟周师傅低沉沙哑的烟嗓完全不同。
张黎明愣了一下,本能地把嗓音捏细了些,用张凤的语气问:“这是周师傅的手机吗?”
“是,你是谁?”
“我是他一个朋友。”张黎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平时微信上跟他聊天的,你哪位?”
对面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的沉默有一种特别的重量,像是电话那头的人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做某种准备。
张黎明听见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很多人在说话,有老人在咳嗽,还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喊“香在哪儿”。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手机听筒里挤出来,像是一锅浑浊的粥。
“我是他堂侄。”那个年轻男人说,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干涩,像是一夜没喝水,“我叔今天下午没了。开车的时候心梗,人没救过来。”
张黎明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那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忽然变得很重,沉甸甸地往下坠。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托住了手腕,指节硌在手机壳上。
“你说什么?”
“下午的事,在机场高速上。”年轻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重复过太多次的疲惫,“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现在家里在办后事,我看他手机上有个一直发消息的人,所以发信息问问,你是他朋友吗?”
张黎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说不出话。
他说不清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
空,说不上;疼,也不准确。
更像是一种迟钝的、闷闷的钝击感,像被人用厚布包着的铁锤隔着一段距离锤了一下胸口,不疼但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周建国,那个发荷花表情包和“人到中年不得已”的出租车司机。
那个跟女儿关系不好、把亡妻的裙子保存了十几年、每次来之前都会发语音问“你方便不”的中年男人。
那个几天前还在这间屋子里抱着他,把头埋在他胸口,用粗糙的手掌一遍一遍抚摸她身体的人--死了。
就死了。
下午死的,一个人,在高速公路上,在车厢里,四十八岁,女儿还不知道有没有跟他和好。
他想起周师傅说过的话--“我们开出租的,最怕的就是死在车上。一个人出车,一个人收车,万一路上出了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当时张黎明还笑着打趣说你别瞎说,不吉利。
周师傅也笑,说我们这种人命硬,死不了。
“喂?你还在吗?”电话那头的年轻男人喊了一声。
“在。”张黎明回过神来,声音有些不稳,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发现掌心全是汗,“他……后事怎么办?在哪里办?”
“在老家。他身份证上的地址,在刘家湾。”
“什么时候出殡?”
“后天上午。”
“好。”张黎明几乎没有犹豫,“我来,你给我发个定位。”
挂了电话,他在床边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那个年轻男人发来的定位消息,地图上一个偏僻乡镇的名字,距离这里坐大巴要四个多小时。
他点开“周师傅别回”的聊天页面,手指往上滑,一条一条地翻两个人之前的聊天记录。
周师傅最后一次主动发消息是两天前,一段语音,他当时在路边等人,闲得无聊录了段车窗外的夕阳给她看,说“张姐你看,这太阳跟我老家的一个样”。
张黎明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包,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
再往上翻,是周师傅发来的一条链接--“中老年必看!这五种食物天天吃等于慢性自杀!”接着是撤回,又重发,说“这个你不用看,你又不老”。
然后是隔三差五的“今天下雨记得加衣服”,“今天生意好不好”,“今天在路上看见一条狗跟你上次说的那只一模一样”。
絮絮叨叨,像所有底层中年人的微信对话框一样,不讲究修辞,不用表情包包装,只有最朴素的一些人话。
张黎明翻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越来越慢。
那些粗糙的、不加修饰的句子,此刻看着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心头发堵。
他忽然想到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手机相册里,甚至没有一张周师傅的照片。
他们见了这么多次,聊了这么多话,做了那么多亲密的事,却从来没有合过一张影。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互相攥着,指关节泛白,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片薄薄的霜。
他想起那件碎花连衣裙,还挂在窗户旁边的衣架上,是他那天洗完以后晾上去的。
路灯的光正好落在那些淡蓝色的小花上,袖子的蕾丝边在夜风里轻微摆动。
他盯着那件裙子看了很久,脑海里反复闪过同一个画面--周师傅叠裙子时的小心翼翼,先把袖子折进去,再对折衣身,最后抚平裙摆。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他至少应该让周师傅把那条裙子看完的。
不是穿着它做爱,而是穿着它转那个圈,再转那个圈。
他总觉得自己以后有的是机会,以后可以再穿,以后可以再转给同一个人看。
但以后没有了。人到中年的以后,有时候就没有了。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喉头发紧,眼眶发酸,但没流眼泪。
第三天一早,张黎明就开始收拾东西。
他翻出衣柜里最素净的一套衣服--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一条深灰色长裤,外面套那件老式的黑色羽绒服。
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最基础的保湿霜。
头发用最普通的黑色发绳扎了个低马尾,利利索索的,像个正经去吊唁的人,看不出任何风尘气。
小苏被他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了,揉着眼睛从折叠床上坐起来,看见他穿戴整齐地站在镜子前面,愣了一下:“姐,你去哪儿?”
“去送个人。”张黎明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手指在高领毛衣的领口上停顿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眼圈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
“谁啊?”
“一个朋友。”
小苏没再问了,她虽然年纪小,但经历过的事情让她比同龄人早熟得多。
她看着张黎明那张没有化妆的脸,看着镜子里那双没有涂抹任何颜色的嘴唇,看着他把平时戴着的耳坠子摘下来搁在搪瓷杯旁边--耳坠子是地摊货,镀银的链子坠着一颗假珍珠,边缘已经掉漆了,但他每天都戴--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她从折叠床上爬起来,走到张黎明身边,帮他把羽绒服后面那个翘起来的衣角拉平。
“路上小心。”她说。
“嗯。”张黎明捏了捏她的手,发现这女孩的手指凉凉的,凌晨从被窝里出来还没捂热,“电饭锅里有粥,你吃了再上班。”
“知道。”
大巴车在高速上跑了将近四个小时,出了城,过了收费站,窗外的景色从厂房和楼盘慢慢变成农田和村庄。
冬天的田野很空旷,收割过的稻田里只剩下枯黄的稻茬,偶尔有几只麻雀在上面跳来跳去。
远处的山坡上有零星的墓碑,灰色的碑石在枯树之间若隐若现。
张黎明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看着外面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车厢里人不多,后排有两个大妈在嗑瓜子聊天,前排一个中年男人戴着耳机在刷短视频,外放的配乐是一首很土的DJ版情歌。
他没有心思去管这些噪音,脑子里全是周师傅的影子。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周师傅的样子。
那是几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周师傅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站在他面前,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眼睛不敢看他,两只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当时他以为又是一个普通的嫖客--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家里老婆管得严,出来偷偷找点刺激。
他按惯例报价,按惯例铺床,按惯例准备安全套。
他那天收了两百块,跟平时一样,没有多也没有少。
后来他知道了这个人的故事。
知道了他有一个去世多年的妻子,有一个不接他电话的女儿,有一辆开了几年的老桑塔纳出租车。
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红烧肉、土豆丝、韭菜馅饺子。
知道他的口头禅是“人到中年不得已”。
知道他开夜车的时候喜欢听广播里的深夜谈话节目,因为“车里有个声音就不觉得孤单”。
他想起那个吹头发的夜晚。
周师傅洗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他顺手拿起吹风机帮他吹干。
吹风机的热风呼呼地响,他的手指穿过男人粗硬的短发,指腹轻轻按着头皮。
周师傅坐在床边,闭着眼睛,像一只被抚摸的大狗,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那一刻张黎明心里动了一下--不是作为张凤对嫖客的体贴,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本能的温柔。
他觉得这个男人活得太累了。
他想起那件碎花裙子,周师傅蹲在床边叠裙子的背影。
他想起周师傅的脸埋在他小腹上,隔着那层旧棉布,呼吸又沉又烫。
他想起他搂着周师傅的脖子,用嘴唇描摹过男人锁骨下方那道旧疤的形状。
然后他想起昨天手机里那个陌生的声音--“下午的事,在机场高速上。”
他闭上眼睛,把额头更用力地抵在车窗上。玻璃又凉又硬,颠簸的路面让他的脑袋跟着微微震动,震得牙根发酸。
四个小时后,大巴车在一个小镇的客运站停下来。
张黎明下了车,按照手机上的定位,又叫了一辆摩的往村里走。
摩托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在一个村口停了下来。
司机指了指前面:“刘家湾。你往里面走就到了。”
张黎明付了钱,站在村口往里面看。
这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农村--一条水泥路贯穿村子,路两边是红砖砌的平房和二层小楼,墙面上刷着“建设新农村”的标语。
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烧煤的硫磺味、牲畜棚的粪便味、以及远处飘来的香烛纸钱的味道。
他顺着那股香烛味往村里走。走了大概两百米,拐过一个弯,就看见了。
村子中心的一片空地上搭着一个蓝白相间的帆布棚子,棚子前面摆了两排花圈,五颜六色的塑料花在冬天的寒风里摇晃。
棚子正中间挂着一条黑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沉痛悼念周建国同志”。
横幅旁边竖着一根竹竿,竿顶挂着一面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棚子后面是一幢老式的砖瓦房,大门口贴着白纸对联,门楣上挂着白布挽幛。
葬礼已经开始了。
唢呐吹得呜哩哇啦,锣鼓敲得咚咚锵锵,中间还夹杂着女人高高低低的哭声。
村里的葬礼就是这样,热闹和悲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真哪里是戏。
张黎明在棚子外面站了一会儿。
他拉了拉羽绒服的领子,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的白包--这是他昨天在城里买的,白信封上面用黑笔写着“张凤敬挽”。
他把信封捏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了帆布棚。
棚子里人不少,大概有三四十个。
大多是中老年人,穿着深色的棉衣,坐在塑料凳上嗑瓜子聊天,表情并不悲伤。
有几个年轻一点的在招呼客人、端茶倒水。
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供桌,上面放着周建国的黑白遗照、香炉、供品和一碗白米饭,白米饭正中间竖着插了一双筷子。
张黎明的目光落在遗照上,脚步骤然顿住了。
那是一张放大了的一寸照。
照片里的周建国比现在年轻很多,大概三十出头,脸还没有现在这么瘦,皱纹也没有这么多。
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嘴角微微向上翘,像是在努力摆出一个正式的表情,又忍不住想笑。
周建国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里面有光。
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一双眼睛。
他做的那些荷花表情包,他发的那些“人到中年不得已”,他跟女儿小心翼翼地发消息又撤回,他把亡妻的裙子珍藏了十几年--所有这些事情,现在都有了另一个版本的解释。
周建国对张凤说的那些话,也是真的;他对每一个走近他生命的人,都曾经真心相待过。
这两种认知同时存在于他心里,不是矛盾的,而是同时成立的。
周建国爱他的亡妻,他的手机相册里有她的照片;周建国对张凤好,他的微信里有数不清的聊天记录。
一个人的心里可以装下多少个不同的人?
也许比我们以为的多得多。
张黎明正看得出神,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人群中迎了上来。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头上戴着白布孝帽。
她红着眼眶上下打量了一下张黎明,目光在张黎明洗得发旧的羽绒服和磨了边的皮鞋上停了一瞬,语气有些不确定:“你是……?”
“我是刘师傅的朋友。”张黎明微微低下头,把白包递过去,那只捏着白包的手在中途还是没能控制住,指尖颤了一下,信封的尖角差点从对方指间滑落,“在城里认识的。听说他走了,过来送送。”
女人接过白包,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张凤”。
她抬头又看了张黎明一眼,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问“张凤是谁”,但最后只是抿了抿嘴,把白包收进了孝服里面的口袋里。
“我是他弟媳妇。”女人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你坐。从城里来的?路远吧?”
“坐大巴来的,不远。”张黎明在靠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他……走的时候安详吗?”
“安详个啥。”弟媳妇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的泪,“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医生说是心梗,走得快,没受什么大罪,就是苦了孩子。”
她说着朝供桌的方向努了努嘴。张黎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供桌旁边跪着一个年轻女孩。
女孩穿着白色的孝服,头上扎着白布,低着头跪在灵前。
她大概十八九岁,个头不高,瘦瘦的,脸色苍白,眼泡哭得红肿,但已经没有眼泪了。
她跪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根白色的孝棍,机械地朝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磕头回礼,动作麻木得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提线木偶。
嘴里跟着旁边长辈的指引,念着一些她自己大概也不信的话:“爸,你走好……爸,你放心……”
张黎明盯着那个女孩看了很久,她的侧面轮廓跟周建国有几分相似--鼻子像,下巴也像,微微上翘的嘴角尤其像。
这就是那个不接电话的女儿,那个在微信上只回了“我没钱了”的女儿,那个周建国在车上念叨了无数次、每一次提到眼眶都发红的名字。
如果她能早几天接她爸的电话就好了。
棚子里又进来一拨人,大概是远房亲戚,弟媳妇迎上去招呼他们。
张黎明趁机站起身,从侧面绕到了灵前。
他站在供桌前面,离那个女孩只有几米远,能看清她睫毛上残留的泪珠和嘴唇上咬破的伤口。
他想上去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爸是个好人--太轻;你爸手机里全是你的消息--太残忍;你爸跟我睡过--不能说。
他最后只是对着遗照鞠了三个躬。每一个躬都鞠得很深,腰弯到九十度,停顿三秒。
鞠完躬抬起头,他看着遗照里那个年轻版的周建国,在心里说了几句话。
“周师傅,周建国,谢谢你那天来敲门,谢谢你发的那些段子,谢谢你那件裙子,谢谢你把我当成张凤。你是个好人,你老婆在那边等你呢,穿着那件裙子,跟你照片里一模一样,你见到她就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在说这些话。也许不是张黎明,也许不是张凤,也许只是一个在这几个月里被这个男人笨拙而真诚地对待过的人。
出殡的时间到了。
唢呐声骤然拔高,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几个男人抬起灵柩,白色的纸钱被大把大把地抛向空中,又被风吹得四散飘落,落在泥地上、落在花圈的塑料花瓣上、落在送葬队伍的肩膀上。
那个女孩抱着遗照走在最前面,弟媳妇在旁边搀着她,两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在泥路上,深一脚浅一脚。
送葬的队伍跟在后面,稀稀拉拉地排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张黎明没有跟着去墓地。
因为没有人认识他。
他站在帆布棚外面,看着白色的纸钱越飘越远,看着那只小小的送葬队伍缓慢地绕过村口的老槐树,渐渐变成一排模糊的点,最终消失在冬日灰蒙蒙的田野尽头。
他又站了很久,直到帆布棚里的人开始收拾桌椅板凳、折叠花圈,直到唢呐声彻底消失在远方,直到风把他的脸吹得麻木。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又凉又硬,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回城的大巴要天黑以后才到。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厢里只有五六个乘客,安静得能听见车窗外面呼啸的风声。
他的脸映在黑暗的车窗玻璃上,模糊而疲惫,窗外的路灯偶尔掠过,把他那张素面朝天的脸照亮一瞬,然后又暗下去。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部手机。微信上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他出发前小苏发的:“姐,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煮了粥。”
他回了两个字:“回来。”
然后他点开“周师傅别回”的聊天页面。
那些荷花和“人到中年”还在那里,那些“今天下雨记得加衣服”还在那里,那些“方便不”和“收工了”还在那里。
消息不会因为一个人死了就消失,它们会一直留在手机里,留在这个小小的屏幕上,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再上线的人来认领它们。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终于把备注名改了,从“周师傅别回”改成“周建国”。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衣服我留着,我会好好收着。”
发送。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很傻。他不会回了。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他闭上眼睛,在层层叠叠的疲惫中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昏沉。
梦里恍惚回到了四楼走廊那盏晃动的灯泡下面--周师傅站着,冲他笑,手里提着一个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说带了水果。
他没在梦里戳破,就让他站在那里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