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再度睁眼，依然身处白塔门口。
地面满是碎裂的冰锥，寒气从地面升起，形成薄雾，温度冰冷刺骨。
他抬起头，与同样回过神的黎峥对视。
精神图景内逗留许久，外界似乎只过了一瞬。
二人形容狼狈，各自带伤，精神体依然纠缠成一团。
巨蟒尖锐的蛇牙深深地嵌入虎鲸的尾部，虎鲸细密的利齿死死反咬它的身体。
血液和黑鳞散了一地。
想到图景之中简悦的嘱咐，凯尔看着黎峥，冷道：“停手吧。”
黎峥哈了一声。
“你说停就停，我面子往哪儿搁？”
寒气逸散，凯尔的面色比温度更冷，他眯起眼，一字一顿。
“看来，之前的话，黎少主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听，我怎么不听，我最听她的话了。”
黎峥桀骜地挑眉，哼笑一声。
“停，可以。但要按照我的规矩。”
“解构！”
他猛地抬手，无形的力量层层荡开，地面的冰霜迅速消融。
“暗影！”
巨蟒缓慢地松开对虎鲸的缠绕，丝滑地游走回黎峥身边，路过凯尔时，猛地张口，将尖锐的毒牙对着他，发出威胁意味十足的嘶嘶声。
黎峥和自家精神体如出一辙地半仰着下巴，拿鼻孔对着怎么都看不顺眼的某位司长。
“黑塔后勤部司长……凯尔是吧？”
他活动着手指，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精神威压越来越重。
凯尔大脑拉响警报，蓄势待发。
“听话这种事，我说了才算，你，给我听好了”
他扯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衬的骨相深邃的眉眼格外英俊不羁。
黎峥猛地一挥手，凯尔浑身紧绷，精神力如洪水轰然倾泻！
下一刻，剧烈的火团从天而降，如流星砸在二人眼前。
光芒刺目，热浪滚滚，恐怖的高温把发梢烫的焦黄卷曲。
“臭小子们。老实点！”
“凯尔，我们停战！”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热浪散开，三个男人呈三角站位，面面相觑。
穿着棕色旧夹克的男人摩挲着下巴淡青的胡茬，看向黎峥：“等等，你小子刚说什么？”
黎峥愣愣的看着他，肌肉记忆让他条件反射地站直，啪地敬了个军礼。
“报告总教官，我刚刚说，我们停战。”
“啧，不早说。”
男人不耐烦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铁盒，拿出一根自制的粗糙香烟，塞进嘴里。
他没有点燃，只是用牙齿磨着滤嘴，汲取融入唾液的浅淡涩味。
然后，他转身，趿拉着步伐朝白塔走去，背对着两位S级哨兵，赶苍蝇似地挥挥手。
“你们两个，该干嘛干嘛去，离这里远点，别给我增加工作量。”
凯尔反应过来，上前一步。
“聂教官，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您。”
他神色难掩激动：“自从您突然从军校卸任，我们一直都在打探您的去向，没想到您竟然在白塔……”
“蠢货！总教官肯定是在执行任务。”
黎峥不屑地瞥了凯尔一眼，迅速跟上聂淮：“总教官，你还记得我吧？我曾经拿过中央军校哨兵对抗总决赛的银奖，奖杯还是你亲自给我颁发的。”
“哦，想起来了，你是来自黎家，军校的那个……”
聂淮耷拉着眼皮上下打量：“万年老二。”
黎峥：“……”
凯尔：“……噗。”
黎峥炸毛，扭头凶狠地瞪着凯尔：“笑什么笑！”
“行了。”
聂淮双手插兜，叼着烟，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
“我早就不是什么总教官了，如今在白塔安保科混口饭吃。”
黎峥一愣，消化了片刻，皱起眉，刚想开口，却被凯尔伸手拦住。
凯尔沉静地望入聂淮半睡半醒的眼底，轻声道：“这是……您的选择吗？”
“啧……什么选择不选择的，小兔崽子哪儿问题这么多。”
聂淮懒洋洋的开口。
“没事了？没事就赶紧走，少在白塔门口找事，我不想写报告。”
凯尔微微抿唇，沉吟片刻，亮出终端，道：“聂教官，我现在在黑塔后勤部任职，如果您需要帮助……”
“黑塔没意思，如果不想回中央军校，我们第二军团有的是位置。”
黎峥打断凯尔，大咧咧道：“白塔安保科有什么好呆的，平庸哨兵混日子的地方，总教官，你在这里真是大材小用。”
聂淮咬着烟嘴的动作微微一顿，下一刻，他露出了一个堪称和善的笑容。
凯尔和黎峥同时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后退半步。
“根据白塔条例，无故闹事，最高可处30日禁入。你们两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看着两位哨兵精神力冲击导致坑坑洼洼的地面，哼笑一声。
“就先拉黑一个月吧。”
他抬了抬下巴：“终端亮出来。”
-
简悦一觉睡醒，神清气爽。
身侧已经空了，楼下传来细微的走动和声响。
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她抓起床头的终端。
屏幕亮起，数条消息出现在面板。
最早一条来自白塔系统，告知下周一有新预约，预约哨兵是凯尔。
看来司长果然有些关系和手段，简悦默默地想。
指尖下滑，拉出下一条信息。
依然来自白塔系统，通知下周二三四五都被约满，全部来自黎峥。
简悦：？？？
第三条，白塔系统通知。因系统被非法入侵，导致部分预约出错，现已修正。下周二至周五的预约全部清空。
简悦：……
再下一条，白塔系统通知，哨兵凯尔的预约被强制取消。
简悦：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脸懵的清空所有信息，她发了一会儿呆，接着爬起来，走出哥哥的卧室，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已经被顾行川彻底清洁打扫，新换上的床品散发出洗涤剂清冽的花香。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包，从深处掏出了一封信。
一封来自一个绝望疯狂的妻子的信。
盯着皱巴巴的纸张看了一会，她缓缓打开信封，抽出一叠厚厚的信纸。
最上面是一封手写的信。
笔迹散乱，多处墨水晕染，似乎有什么液体滴在了上面。
信不长，却充斥着几乎冲出纸面的激烈情绪。
她仿佛能看到女人写信时的崩溃，泪水与绝望。
【迈克尔是一个优秀的军人，负责的丈夫，好爸爸……】
【他绝不可能违反纪律，服用非法药品……以我对他的了解，绝不可能……】
【……请求你们……重启调查……他是无辜的……】
【……他忠于联邦，忠于军队，一生奉献……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简悦眉头微蹙，心里闷得慌，将信放到一边，看接下来的内容。
厚厚一沓，东西很多，大部分都是迈克尔的体检报告以及各种表彰证明。
简悦一张张翻看，从最早的报告开始。
看得出来，这个叫迈克尔的哨兵虽然等级不高，却十分努力，身体素质也不错。
唯有最近几年，他的精神稳定程度忽然开始波动，接着在一年半前急速下滑。
最后一张报告指出，迈克尔的身体状况已不适合军队，建议退役。
简悦若有所思，往回翻了翻，抽出他精神开始波动的最初期的报告。
波动十分细微，比之前仅仅下滑了两个百分点，甚至可以归结于哨兵正常的生理性波动。
但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不对。
她逐字阅读，视线扫过一个个晦涩难懂的专业医疗术语，最后停在一行极其不起眼的注脚上。
【*波动符合早期M-series产生的非典型响应特征。】
简悦微微眯起眼。
她拿出终端，将这一封报告扫描，接着打开联系人。
看着列表里的黎峥，她沉吟片刻，指尖微动，打开了凯尔的对话框。
简悦：【凯尔，有空吗，能不能帮个忙？】
凯尔秒回。
凯尔：【好的，怎么帮，需要我现在过来吗。】
简悦：【不用，你能在黑塔系统里查一下这个人吗？（发送图片）】
凯尔：【好的，有什么需要重点注意？】
简悦：【他以前在军部服役，你有办法查到他军部相关的经历吗，越详细越好？如果太麻烦，不要勉强，我去问问黎峥。】
凯尔：【我可以，不需要找他。】
紧接着，又一条信息传来。
凯尔：【抱歉，我不该这么武断，黎少校也许比我掌握更多军部的信息，我被情绪影响了。】
简悦：【怎么了？你们又起冲突了？】
凯尔：【算不上，我们只是在白塔门口遇见，他可能有些激动。抱歉，没有保护好行川给我送衣服的袋子，被扯坏了。】
简悦：【是黎峥弄的？】
凯尔：【……抱歉。】
简悦：【算了，一个袋子而已，坏了就坏了。】
凯尔：【另外，白塔给我和黎少校发了30天的禁令，说好要再预约你，可能短期内无法兑现，对不起。】
简悦：【我刚想问这事呢，这也是因为你们的冲突？】
凯尔：【抱歉，我没能阻止黎少校，对白塔造成不好的影响。】
简悦：【……你还好吗？伤的重么？】
凯尔：【没事，伤口已经不疼了，只是‘深蓝’很委屈，正在我的精神图景里面折腾。】
简悦：【辛苦了……你周五也去参加哥哥的仪式对吧，到时候我给你治疗一下。】
凯尔：【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
简悦：【不用和我客气，你去忙吧，周五见。】
凯尔：【周五见（小虎鲸emoji）。】
看着对话框内翻滚跳跃的小虎鲸，简悦忍不住勾起嘴角。
将材料重新塞进信封收好，她走到楼梯口。
顾行川正站在客厅，背对着她打电话。
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沉静中带着谦和。
“是的，我直接去九如山庄……对，不麻烦，不用留饭……好的，明天见。”
关闭通话，顾行川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白色墙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简悦趴在二楼栏杆上，好奇的开口。
“九如山庄不是隔壁星球那个非常有名的温泉山庄吗？哥，你明天要去那里？”
顾行川抬头，眼底的深沉如晨雾散去。
他温柔的看着妹妹，点点头：“玖叔在那里修养。我明天去和他同步一下修远的情况。”
“悦悦，我明天晚饭可能赶不及，不用等我。”
“从这里去往返都要将近九个小时，一天来回太累了。“简悦有些心疼哥哥来回奔波。
她想了想，问道：“我能跟你一起去吗？九如山庄不是一个温泉度假村吗，我们订一间房，你不在我就自己玩，等你忙完了过来，这样也不用晚上还要赶回中央星，怪辛苦的。”
顾行川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见妹妹眼底满是心疼和关切，心头一软。
他永远也无法拒绝来自妹妹的心意。
“好。”顾行川温和的笑笑：“我现在就定一个套房。今天去，周四上午回来，周五参加授勋仪式。”
“就是，度假嘛，总要出去玩一玩。”简悦笑吟吟道：“早就想见识一下温泉山庄了，我去收拾行李。”
看着妹妹雀跃的背影，顾行川失笑。
看来白塔这一周多把妹妹憋坏了。
趁着请假，出去放松一下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