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隔着深黑的墨镜安静地凝视了她两秒。
但下一刻,她低头对着简悦的手腕咬下。
“嘶你是狗么!”
简悦厉呵,手腕翻转,电光火石之间卸下了她的下巴。
迅速扯下帽子和墨镜,女人苍白凹陷的脸颊暴露在日光下。
“果然是你。”
简悦顿了顿,脑海中划过照片里女人丰润的脸颊,狠狠闭上眼。
再度睁眼,她已经隐藏好一切情绪。
“你的死亡,不会起任何作用。”
女人动作一顿,抬头紧盯着她。
“无论是你死去的丈夫,还是你失去双腿的女儿。唯有活着,才能发声,才有翻盘的希望。”
简悦眼神冰冷:“而死人,是讲不了故事的。”
女人挣动的力道逐渐减弱,她眼底浮现出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和茫然。
“冷静下来了吗?”简悦看着她,“我可以把你的下巴按回去,不要喊,不要闹,能做到就点头。”
女人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咔。
简悦收回手:“好了。”
“是你……白塔的新向导。”
女人紧紧地盯着简悦,声音因为下颚的酸痛而有些僵硬。
“是我。现在,告诉我。”简悦放软声音,“那个视频,你从哪里拿到的。”
“有人……给我的。
“谁给的?”
“我不知道。”女人眼底满是茫然,“星网上的一个陌生人,他说我能用这个证明迈克尔是无辜的……”
简悦眼神微沉:“那你为什么不把这个视频直接交给官方?”
“他……说不能给。那群大人物早就知道真相,只会销毁一切证据,把一切栽赃给我丈夫。他说……只有……只有在公众场合曝光,再堵上一条人命,闹得足够大,才能让舆论倒逼官方重启调查。”
女人的声音激动起来。
“你刚刚也看到了吧,我丈夫……我丈夫是被别人杀死的!他没有故意自爆,没有偷偷服用禁药,更没有勾结虫族!”
“安静!”简悦压低声音,按住女人的嘴,“如果你做不到,我不介意帮你冷静。”
女人浑身一颤,闭上嘴,绝望地看着她。
“我相信你丈夫是无辜的,你的那些信,我看了。”简悦深吸一口气,慢慢放下手,“我可以帮你,作为代价,你需要把所有知道的信息都告诉我,比如体检报告的M-series……”
她忽然噤声。
一滴泪珠顺着女人的眼角滚落,晶莹的液体映出了简悦略显冷酷的神色。
眼泪越来越多,顺着脸颊不断滴下,仿佛阴雨连绵的午后檐角的雨链。
女人却没有哭出任何声音。
细瘦冰凉的手紧紧握住她,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枯枝,简悦感到对方的手在颤抖。
过了许久,女人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
她看着简悦,眼瞳深处浮现出一抹亮色,仿佛燃烬的废墟中的一颗火种。
“我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我还知道更多。”
她轻声道:“在这么多人中,只有你愿意插手,也只有你相信我丈夫是无辜的。”
简悦这才发现女人冷静下来的声音温柔如水,非常好听。
她对上女人饱含期望却又有些不确定的双眸:“你刚刚说,唯有活着,才有翻盘的希望。”
她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丝颤抖:“我相信你,但……如果无论如何,我都翻不了盘呢?”
简悦顿了顿,平静地道:
“那就把棋盘掀了。”
她垂眸朝着下方望去。
瞳孔映出礼堂金红的彩带,猛然爆发的掌声盖去恢弘的奏乐,联邦高层捧着勋章走上台,勋章躺在红色丝绒上,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她轻轻的呼出一口气,看向女人:“这里不是说话地方,我们换个地方。”
还未动作,提前散布游离在空气中的精神力传来一点反馈。
她眉梢一动,将精神触须聚拢,向反馈的方向探去。
细微的脚步声变得清晰,回荡在安全通道内,刻意压低的说话声震动空气,撞上精神触须,尽数传进她耳中。
【侦测仪中显示有两个人,不确定是哪一个。】
一阵沙沙声后,麦克风的另一端传来低沉的声音。
【无须确定,全部处决,将视频迅速找到取走。】
男人的枪口微微一抖。
【全部?】
【伊卡洛斯,记住,这是你的入会考核,不要忘记你的初衷。】
【……知道了,审判长。】
简悦将食指轻轻放在嘴上,示意女人噤声。
她牵着女人,走到侧前方的一个水泥柱子后面。
视线被遮挡,她闭上双眼,精神力如涓流,从四面八方渗入,悄无声息的钻进门缝,流过阶梯。
全副武装,端着高能粒子枪贴着墙壁前行的男人并未注意,密闭的空间内,他身后的空气开始诡异的流动。
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半透明水母渐渐成型。
男人的手贴上铁门,轻轻一推。
身后,水母抬起尖细的触须。
他一脚踏上天台。
触须隐藏在阴影中,细密的毒刺张开,朝着男人的颅顶刺下
呯!
一捧血花从男人太阳穴炸开。
他向一侧摔倒,砸在地上,鲜血从头部的弹孔喷涌而出。
水母一惊,收回落空的触手,身影迅速淡化消失。
简悦扭头猛地朝一侧望去。
但只捕捉到了消失在对面楼顶的一片衣角。
是谁?!
还有第三方势力!
她轻吐出一口气,给凯尔发了一个信息。
【来天台,快。】
接着,她绕开柱子,朝着倒在地上的男人走去。
-
阳光透过教堂的彩窗,将瑰丽的圣子受难图映在古老的大理石地砖上。
广阔恢弘的大厅中央,放置着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石桌,上面绘制着各种宗教图案。
数十个身着白袍,头戴纯白面具的虚拟影像端坐于长桌两侧,立体投影将他们衣服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勾勒的清清楚楚。
长桌尽头,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不同于其他人,他的长袍镶着繁复的金边,银色的面具仅在眼部有两个孔,露出冰蓝色的眼瞳。
他的面前,白色的光在桌面上投影出一串英文字母。
Zeus。
宙斯,希腊神话中的众神之王。
在这个神秘的空间中,所有人都看着一个方向。
长桌另一端的墙壁上,有一个巨大的投影。
若简悦在此处,会发现,投影中的景象,正是那个天台。
图像的角度很低,贴着地,斜斜地朝上,照出半片蓝天。
鲜血缓缓滑过镜头,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有人轻声道:“伊卡洛斯的任务,失败了。”
“早就说过,他不行。”一个沙哑的男声嘲讽道,“审判会近些年的入会标准,真是越来越松了。”
他扭头看向首座:“您说是么,审判长?”
坐在斜对面的人握紧拳头,隔着面具朝他投去阴戾的目光,刚想开口,却被上首打断。
“肃静。”
审判长宙斯带着白色的手套,十指相扣置于桌上。
“通往伟大的路上,失败只是必要的代价。”
他缓缓环视长桌,视线所到之处,所有人都恭敬地低下头。
“不必沮丧,我们手握审判之剑。”他淡淡的看着长桌中央用瑰丽的马赛克瓷片贴出的长剑,“胜利终将属于我们。”
他看向投影,从薄唇中吐出的字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按惯例,处理了吧。赫卡忒。”
“是。”尾席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她双手交握,贴在胸前,低头祈祷,淡淡的精神力飘向远方。
伊卡洛斯内衬的暗袋微微一动,瓶盖自动打开,里面的液体缓缓流出,他的身体从胸口开始,连带着衣服一点一点融化。
审判会的众人静默地凝视着屏幕,等待着一切的落幕。
一双棕色的女鞋忽然出现在镜头前。
屏幕一暗,接着剧烈晃动,下一秒,照出一张放大的脸。
“竟然还带着摄像头吗?”
清脆的年轻女声清晰的传来。
她夸张的捂了捂嘴:“糟糕,被看见了,怎么办呢。”
她歪着头,俏皮的眨了眨眼:“镜头那边的朋友,你好呀。”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清脆的女声回荡在教堂之中。
“尸体正在融化呢。如果我不幸身亡,是不是也会像他那样?”
“可惜,死的不是我。”
她笑得眉眼弯弯,下一秒,脸色忽然冷了下来。
锐利的眼神仿佛能穿透镜头,刺向端坐的众人。
“但我很不高兴。”
“不管是谁,想杀我,我会找到你。”
下一秒,摄像头被捏成碎片。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