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6】深渊

那一夜之后,我懂了。

懂了她说“做牛做马”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一句哀求,而是一份契约。

一份她自愿与赵四签订的契约。

用她的身子,用她的尊严,用她腹中那个不知是谁的种,来换赵四不去碰二房那位小儿媳。

我是在腊月十八那一日,第一次确认她腹中有了孩子的。

那天上午,乔氏——二房小儿媳——遣丫鬟来请她。

说是二少爷这几日咳得厉害,请大嫂过去帮忙瞧一瞧。

世子夫人通医术,府中女眷身子不适常先请她看过再请大夫,这原是常事。

她到二房院子时,我正巧在院外扫地——那是薛平新派的活,说二房这边落叶多,要我一日扫三次。

我知他是故意折腾我,但也懒得争辩,正好这位置能看到不少东西。

乔氏将她迎进里间。

我在院外扫着地,断断续续听见里间的说话声。

先是她为二少爷把脉,说是风寒未清又染了新邪,需换一味药引。

乔氏让她开方子,她提笔写了。

然后是闲聊,妯娌二人说话间偶尔夹杂几声轻笑,听着倒比前几日松快了些。

然后我便听见了那声干呕。

很轻,很短,像是不小心呛了一下。乔氏紧张地问:“大嫂怎么啦?这几日总是干呕,可是劳累过度了?”

她沉默了片刻。“没什么。就是有些反胃。”

“反胃?”乔氏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带了点惊喜,“大嫂该不会是……有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那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息。院里北风呼呼地吹着,枯黄的梧桐叶在我脚边旋成小堆。

“……嗯。”

“太好了!”乔氏的声音骤然拔高,是真心的高兴,“大哥有后了!大嫂你怎么不早说?我去告诉国公爷——”

“别。先别说。”

“为什么?”

又是沉默。这次更久。

“等……等世子醒来再说。”她最后这样说道。“我想让他亲耳听见。”

“也好也好。”乔氏的声音仍然雀跃,全无怀疑。

“大嫂你自己也是通医术的人,该吃的补药可千万要按时吃。改日我去库房看看有没有好阿胶,给大嫂送过去。”

“嗯。”

一声极轻的鼻音,听不出是应承还是叹息。

我在院外扫地的动作停了很短片刻,然后继续挥动扫帚。将那一小堆枯叶扫进簸箕时,我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她腹中的孩子——是世子的遗腹子,还是赵四的野种?

她自己知道么?

她若不知道,那日夜里为何会在赵四最后抽送时反复求他“不许射”?

她若知道不是世子的,那她方才那句“等世子醒来再说”又算什么?

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夫君,一个永远无法确认的父亲。

我将那簸箕枯叶倒进院角的积肥坑里,握着扫帚在井边站了许久。

那之后,日子便过得飞快。

腊月二十三,小年,府里照例要祭灶扫尘。

赵四被管事薛平支去库房搬祭品,整日不在主院附近。

她那日难得在院中多待了会,指挥丫鬟们挂灯笼贴窗花。

她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褙子,已能在腰腹间看出微微隆起的弧度。

但那弧度还小,小到除了时时观察她一举一动的我,不会有第二个人注意到。

她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枝上残存的几朵白梅。

冬日的阳光稀薄得近乎透明,落在她脸上,将她眼角细密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

她不过三十出头,却在这一瞬间看上去老了许多。

“二狗子。”她忽然唤我。

“在。”我从院门外的阴影里走出来。

她没有回头,仍看着那树梅花。“你说,这梅花开了,什么时候会谢?”

“迟早的事。”我说。

她沉默了一阵。“是吗。”

“是。”

“你还小,不懂。”她低下头,伸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但她抬起手时,袖口滑落,手腕内侧那几道青紫指印便露了出来。

她立刻将袖子拉回去,侧过脸,不再看我。

“夫人。”我说,“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没什么地方用得着你。”她打断我,语气很淡,淡得像这腊月里结在池面上的薄冰。“你把地扫好便是。”

她转身走回正房。棉褙子的下摆擦过地上的枯梅瓣,沾了几片,她浑然不觉。那几片残梅在她身后被风一卷,打着旋落在池水上,向远处漂去。

腊月二十八,府里已开始准备年节的事务。

我多日未曾与赵四说话,那日却在马厩旁碰了个正着。

他正蹲在地上磨一把铲子——说是管事让他明儿初雪前把院里的沟渠清一清。

“二狗子。”他头也不抬,手上的活不停,“你近来老躲着我。”

“没躲。”

“没躲就好。”他将铲子在石阶上磕了磕,忽然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你那个好嫂嫂,这几日吐得厉害。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没接话。

他也不需要我接话。

“她怀上啦。”赵四把铲子立在地上,双手交迭着搭着铲柄,下巴搁上去,脸上是那种毫不掩饰的、懒洋洋的得意。“也不知是谁的种。”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大概是想看我会不会变色。我强迫自己面无表情,弯下身去整理柴禾。

“那你该恭喜世子。”我淡淡说。

“恭喜个屁。”赵四嗤笑一声,站起来把铲子扛上了肩。

“那瘫子听都听不见,哪能知道绿帽戴没戴稳当。不过么,”他走出几步,回头补了一句,“等那婆娘肚子大起来,府里上下都会说是世子的种——反正她又不会自己往外说,你说对不对?”

他吹着口哨走了。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主院院外。这次不是来劈柴,也不是来扫地。我只是想看一看那个亮着灯的窗。

正房的窗纸上映着她的侧影。

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什么——大概是那支碧玉簪。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伏下身去,将她自己的脸埋进了床褥。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动。

她在哭,却没有声音。

窗下的那棵老梅,枝上的梅花已落尽了。

那一夜我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是在心里反复想赵四白日里说的那四个字。

她说“等世子醒来再说”,可世子的躯壳日复一日地躺在同一张榻上,不会醒来,不会动,不会睁眼看她的肚子大起来,也不会知道这府里上下的“恭喜”究竟是在恭喜谁。

而她夜夜在他身旁,咬着牙承欢,咬着牙沉溺,又咬着牙独自面对每一次干呕和每一寸变粗的腰身。

也许等春天来了,她的肚子已大到遮不住时,她便不再哭了;也许那时她会笑,会站在梅树下,等着看谢了的花有没有开出新的苞。

但我知那新苞,早已沾了另一棵树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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