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完餐具,她从旁边的一个手提袋里拿出了一瓶酒。
人头马,那个发灰色的水晶瓶身不多见,年份看着不短了。
瓶身上有一层薄薄的灰,酒标也有些发黄了,显然是从酒柜里拿出来就没擦过,一直放着放了很久。
瓶子在灯光底下一照,酒液是深琥珀色的,挂壁很厚。
杨安看了看那瓶酒,随口说了一句:
“开了。”
女人应了一声,熟练的开酒。
她用开瓶器轻轻撬开瓶塞,动作很轻,没有一点声音。
然后拿起醒酒器,把酒慢慢倒进去,酒液顺着醒酒器的内壁流下去,没有溅起一点泡沫。
倒完,她把酒瓶放在一边,把醒酒器轻轻晃了两下,然后放在桌子中间。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比专业的侍酒师还专业。
许斌看着这一幕,心里有数了。
为了隐私考虑,连服务员都不让过来,身边带的人直接就干起了服务员的活,连开酒倒酒这种事都是自己人做。
就这个级别,可想而知杨安的身份和做事的风格。
王导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插话,脸上挂着笑,时不时的看看杨安又看看许斌,像是在观察两人的关系到底有多近。
他的目光在杨安和许斌之间来回转了几次,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的东西一直在变。
杨安端起桌上的酒杯,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表情满意的点了点头。
然后他举起酒杯,朝着许斌的方向抬了抬,脸上挂着笑,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老弟,今天的事是哥哥这边没安排好,让你受惊了。”
杨安说,“这一杯,哥哥先干了。”
说完,杨安仰头,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
陪杨安喝了一杯以后,杨安的助理拿来了两瓶啤酒。
这多少是出乎许斌的预料,刚喝完了洋酒,又上啤酒,这喝法挺杂的。
杨安使了一下眼色,然后说:
“老弟,菜来还得一段时间,海鲜的处理比较麻烦。
甲板上比较凉快,咱们出去吹吹风吧。”
许斌一听也知道他的意思,这是有话要单独说。
许斌当即接过了一瓶啤酒,稍微说了一声,就和杨安一起走出了船舱。
两人从二楼下到一楼,穿过大厅,推开了船舱侧面的门。
甲板上确实很凉快,海风吹过来呼呼做响,带着咸味和湿气,比船舱里温度低了不少,在这样的环境下有监听设备都听不明白。
天已经完全黑了,海面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岸边有几盏灯,光线一晃一晃的。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的晃,幅度不大,但站久了能感觉到。
杨安往甲板上一坐,靠着船舱的墙壁,把啤酒放在旁边,仰头看着天,苦笑了一声。
“这事就算你老弟原谅我了,”杨安叹息说,“回去没准还会挨一顿揍啊。”
许斌坐在一旁,喝了口啤酒,诧异的说:
“不至于啊,咱们都是自己人,一个小误会解开了就好。”
杨安又喝了一口闷酒,摇了摇头,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
“确实不算大事,最主要的是没出什么问题。
你要出了什么事,这会我就在这海里游泳了。”
许斌听出来杨安不是说笑话,这个人的表情、语气、眼神,都不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杨安顿了一下,颇是郁闷的继续说:
“你们老叶家是儒将出身的,让我们羡慕的口水都流下来了。”
“就我们杨家和彭家那堆老头,个个都粗鄙得很呢。
过年的时候还说‘祝你他娘的新年快乐’那一种,你是体会不了我们的心情。”
“你们小时候最多挨骂,我们小时候啊就是挨打,还他娘不是一般的打。”
“起码都是把你绑完,吊起来,军用皮带一顿抽的那种……”
“你是不知道,我听大嫂说小时候她被骂哭过的时候,我们一个个羡慕得都哭了……”
“还骂哭呢,我们这边哪有骂……就是吊起来打……妈的!!!”
许斌扑哧一笑,说:
“杨哥,这事咱们已经过去了,没那么夸张吧。”
杨安摇了摇头,拿起啤酒又灌了一口:
“一顿骂的话还好,就怕是一顿揍啊,我估计是跑不了的。”
“你三姐和三姐夫在这一代里都是典范了,她们难得开口,把人塞我这都出了问题,老实说我觉得你三姐夫都想揍我。”
这话一说,许斌收了笑,问了一句:
“那薛学明是怎么回事?”
杨安一听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恨得牙痒痒的表情,咬着后槽牙的那种。
杨安又狠狠的灌了一口酒,啤酒瓶子里的酒下去了一大半。
“那个家伙,”杨安咬着牙说,“算是有资历,但也是真没脑子。
老王确实交代过他,但不可能提你三姐的名字啊。”
许斌一听就明白了,三姐叶轻语那个级别,名字都是核弹一样了,怎么可能在这种小人物的耳边提及。
叶轻语三个字往那一放,认识的人自然知道怎么做,不认识的人提了也没用。
薛学明属于那种有资历,有点人脉,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十几年的钭痞子,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
但他那个层级,根本够不着叶轻语这个级别的人物。
王导不可能跟他说这是叶轻语介绍来的人,说了他也不一定信,信了他也不一定当回事。
许斌喝了口啤酒,没说话。
杨安继续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火气:
“老王那个人,做事一向稳妥,他在圈子里混了二十多年了,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他心里门清。”
“但他手底下那些人,尤其是薛学明这种有点资历的中层,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觉得自己牛逼得不行。”
杨安顿了顿,扭头看着许斌:
“老弟,我跟你说句实话。
这事说到底是我这边的管理出了问题。”
“老王是我的合作方,他的剧组,他的人,出了事就是我的事,我没什么好推的。”
许斌说:“杨哥你这话说得重了,一个剧组那么多人,你不可能每个人都盯着。”
杨安摆了摆手:
“不是盯不盯的问题。
是规矩没立好。”
“我以前觉得,做影视这行,只要投资到位、剧本到位、导演到位,其他都是小事。”
“今天这事让我看明白了,小事也能捅出大篓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