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齐感染新冠病毒的消息最早由李嘉图告诉韩安晴,韩安晴又告诉姐姐和哥哥,很快陈舒芸也知道了。
大家想组团去看望陆齐,很快又打消了念头。
顾南星和顾湘雨听说叔叔重病,妈妈也被隔离,哭着喊着要去江城。
顾菀清千叮咛,万嘱咐,又怕两个孩子不听话,就拜托王婶和陈舒芸好好劝导。
她独自一人待在隔离病房,看着手机屏幕上两个孩子泪汪汪的眼睛,心酸不已。
大的还在重症监护病房,两个小的又在思念着她。
所幸陆齐病情逐渐好转,这几日来,他体内病毒活性大幅度下降,各器官状态趋于正常。
已经可以做到正常进食,下床活动。
生怕会留下后遗症,顾菀清让院方每天都对陆齐身体来一次全面检查。突然其来的感染一度令陆齐生命陷入垂危,后遗症多少都会存在。
还好江城一年前经历过第一波严重感染事件,在全力救治新冠感染者过程中,组建建立了一套完整有效的医疗应对手段,加之陆齐年轻,身体抵抗力和恢复能力都很不错。
渡过危险期,后遗症的影响不是很严重。
病房内充满消毒水的味道,他穿着病服,面容略显消瘦。
站在封死的窗户前,他抬起袖子,轻轻擦了擦眼前的玻璃。
抬眼望去,相隔五十米外的另一栋白色大楼,八楼左数第三个房间,一个美丽的女人也站在玻璃窗后,看着他。
光线的缘故,或许病毒带来的并发症影响了视力,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还好,手机在手上。他举起手机,对准女人的方向放大镜头。
“咔嚓。”
他将照片发给顾菀清,“妈,你怎么瘦了?”
一开始打出“菀菀”两个字,忽然觉得不合适,就立刻删了。
顾菀清捧着手机,抬头看了眼对面的楼的儿子,回复他,“小混蛋,妈哪里瘦了。倒是你,这几天饭菜不合胃口,还是没有食欲?一下子瘦了这么多。”
她也拍下一张照片,发给陆齐。下一秒,陆齐发来视频请求。
母子二人静静盯着屏幕上对方的脸,嘴角蠕动,却半天没有说出话。
不知为何,陆齐一瞬间有种陌生的感觉,恍恍惚惚,犹如做梦,他像不认识顾菀清一样。这个美丽温婉的女人,真的就是他的亲生母亲?
她一定很早就认出自己是她的亲生儿子,为什么,她不敢相认?
如果不是母亲,怎会纵容他越发过分的举止。
陆齐想,她应该有一时难以言明苦衷。
“妈。”他开口喊出声,喉咙还没有完全恢复,声音听着有些沙哑。
住院几天,胡子长出不少。
配上略微苍白的面孔,原本俊朗的人变得阴郁又沧桑。
“小齐,妈在这里。”顾菀清点头,眼眶里闪着淡淡泪光。
“妈,别哭。”陆齐自己也快哭了,“我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再等等,我们很快就能回家。”
顾菀清点头,抽噎了一声,“妈不哭,妈等着你出院。小混蛋。”
“好想,吃妈做的菜。”陆齐说。
“好。”顾菀清说,“等下就我拜托护士从外面带电饭锅进来,你想吃什么菜,妈给你做。”
“谢谢。”
“小混蛋,我是你妈,说什么谢谢呢。我……”顾菀清突然低下头,吸了下鼻子,“等你恢复健康,妈做更多菜给你。”
陆齐忽然感觉鼻子酸酸的,他笑了下,“真想立刻跑到你身边,紧紧抱着你。妈,我好开心啊。原来这段时间,我的母亲一直就在身边照顾着我。妈,我是不是很笨,竟然没认出你。你对我这么好,一直忍受我的坏脾气。妈,对不起。”
“小混蛋,不用说对不起。一切都是妈的责任。都怪我,当年没有能力保护你,认出你之后,也没有勇气相认。是妈妈对不起你,小齐。”
顾菀清泪眼盈盈,终究忍不住流出泪水。
陆齐慌了,他拼命安慰母亲,“妈,别自责,别哭。我明白,你一定有自己的苦衷。怎么会有母亲不愿意与亲生儿子相认?我不会怪你。这么多年,你一定也很思念我。”
顾菀清不想牵动儿子过多的情绪,不管怎样,她和他终究是相认了。再多的话,以后再说。
高级病房,有秦霜凝的特权,再加上她花了笔钱,成功被允许在里面做饭做菜。
当天下午,冰箱,电饭锅,电磁炉,还有新鲜蔬菜,肉,被护士从医院外面带来。
入院治疗已经第五天,陆齐再次品尝到顾菀清的亲手做的饭菜。
以前就觉得很好吃,现在一口一口吃着,味道更好了几倍。
身体恢复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
明明这几天食欲都不怎么样,顾菀清做的饭菜一送来,他一下子就吃了两大碗。
三天后,陆齐体内病毒完全清零,身体机能基本恢复。
按照医院疫情临时管理条列,他被转入普通观测隔离病房。
每天接受一次核酸检测,连续七天没问题的话,就能出院了。
顾菀清隔离七天,本应该出院。她不想离开儿子,又坚持待了三天。
如果不是陆齐劝了她几次,她还真要陪着他一起出院。
虽然自己才是她的亲生儿子,但陆齐并不自私,小星和小雨也是顾菀清的孩子。
他俩同样需要母爱。
顾菀清执拗不过儿子,在秦霜凝的陪同下,离开了医院。
江城郊区的公墓山上。
天空下着绵绵细雨,空气很冷,最高只有七八度。山上弥漫着雾气,一排排高大的柏木矗立在墓群两侧,庄严,肃穆。
一顶黑色大伞缓缓移动,越过一座座荒凉寂静的坟墓。
细雨沾满伞顶,汇聚成水滴落下。
随着黑色中跟皮鞋迈动的步子,砸在坚硬的大理石板上,迸溅开来,将黑色丝织布料沾湿。
秦霜凝举着伞,顾菀清抱着两捧鲜花。一捧黄色菊花,一捧白色百合。
走到一座时间并不算久的合葬墓前,顾菀清轻轻将两捧鲜花放在墓碑前。双手合十,朝着碑上两张逝者的照片鞠躬三次。
她戴着黑色礼帽,秀发全部扎成发髻,盘在脑后,露着颀长白皙的天鹅颈。耳垂上戴着两颗珍珠耳环。
面前是陆齐养父母的合葬墓,这对夫妻两先后隔着一年去世。
其中陆齐的养母,李琼两年前才离开人世。
夫妻给与陆齐不亚于亲生父母般的关爱。
直到看到他长大成人,事业有成,才在临终前把收养他的秘密说出来。
最后了无遗憾地离去。
当年,顾菀清举枪拦在路中间,逼着一辆大巴车停下。
车门打开后,她匆忙跑上去,把装着儿子的行李箱放在座位过道。
没来得及再看一眼,她冲下车,命令司机赶紧离开。
眼见载着儿子的大巴驶离,她哭泣着返回丈夫被杀的地方,半途见着杀手追来,将他们引向一处建筑工地。
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却在大楼里面误打误撞遇到抓捕流窜劫匪的秦霜凝。
多年后在陆齐的别墅里看到陆氏夫妇的遗相,她才恍惚回忆起,当年那辆大巴上,靠近车门的一排座位,坐着的好像就是当时四十多岁的陆氏夫妇。
是夫妻俩打开行李箱,发现昏迷在里面的陆齐。
“叔叔,阿姨,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救了小齐。”顾菀清泪眼婆娑,手中捏着帕子,擦去照片上的雨水和灰尘。
秦霜凝也蹲下帮忙一起清理散落在墓碑前的枯枝落叶。
几分钟后,再次朝墓碑鞠躬,二人离开了墓园。
下山的路上,换成顾菀清举伞。
“菀菀,总算和小混蛋相认了。”秦霜凝叹了口气,“可是,以后你们母子俩,要以什么身份相处?陆齐虽然混蛋,应该不会像我家的臭小子一样,明知是自己妈还敢上。”
顾菀清眼神中充满迷茫,“我也不知道了该怎么办。陆齐醒来之后,除了一开始不适应,叫过我几次菀菀,后面都是喊妈。他不像之前那样随意调戏我。大概已经完全适应了是我儿子的身份。”
“你想和他转变成正常母子关系吗?”秦霜凝问。
“想,非常想。可是,如果公开我们的母子关系,小星,小雨,还有舒芸他们会怎么想。这件事,暂时只有我们知道就好。”
“呃,那个……”
“什么呀,霜凝,怎么吞吞吞吐的?”
秦霜凝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说:“前阵子你不是在医院磕破了额头,躺在病床上。小野来送饭时候,我不小心说漏嘴了。”
“嗯?”顾菀清歪头盯着秦霜凝逃避的眼神,“老实交待,你是不是故意的?”
“没有,真的是不小心说漏嘴。不过你放心,小野不会乱说。他反而挺高兴的。”
顾菀清垂下眼眸,“肯定是遇到和他一样的人,心里的负罪感没之前强烈了。哎,这两个小家伙。凑在一起,谁知道会想出什么鬼点子。小齐呀,就算一时因为我是他母亲的身份,变成一个正常的儿子。一定会被你们家小野教坏。毕竟小野拉他下水,才敢对你更加心安理得。”
“才不会嘞。”秦霜凝说,“小野以前虽然不听话,但绝不会对自己妈妈起坏心思。他脸皮越来越厚,我怀疑是跟陆齐学的。”
“什么呀,分明就是你贪图自己儿子的身子,色霜凝,还怪在我儿子头上。哼,要不是在种植园那晚有我助攻,某人现在还忍受寂寞不敢对自己儿子开口吧?”
“还不是那晚有人睡不着,半夜跑去三楼和自己儿子做爱。”
“你偷看我,色霜凝。”
“哈哈,不小心就发现了。菀菀别怪我。”
“哼。”
走到停车场,坐上顾菀清那辆奔驰车,秦霜凝没着急系上安全带。
“菀菀,我有件事要告诉你。”秦霜凝神情有些严肃。
“什么事?”顾菀清拉着安全带的手停滞在胸前。
“陆齐感染新冠,很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秦霜凝盯着挡风玻璃前方,“他感染的是变异毒株,上个月才在香港发现。大陆其他地区虽然也要零星案列,但江城同一时间,同一区域感染的案列,只有陆齐体内病毒属于新型变异毒株。我调查了他感染病毒那天中午,上门为他检测核酸的公司。背后投资公司的有易氏集团的影子。简单来说,那家核酸检测公司的上一级控股公司,其中一名股东就是易氏集团旗下的西明药业公司。股份占比超过百分之四十二。我之所以怀疑陆齐这次感染是易家下的毒手,是因为那家核酸检测公司成立才不到一个月,上一级控股公司也才成立一个多月。”
顾菀清缄默不语,呼吸却明显变得急促。
秦霜凝看着她,继续道:“核酸检测公司已经被调查过,我们去看望陆齐那一天,关于他的检测样本就已经被销毁了。上午检测结果没问题,晚上六点,陆齐就出现发热症状,大概十一点,第二次检测确认感染。从感染的发病时间推测,很符合新形毒株的感染情况。”
顾菀清死死捏着安全带,用力极狠,甚至于手背的血管也鼓起来。
她发愣似地盯着方向盘,原本柔和的面色变得阴郁又狠劣。
“菀菀,这件事已经立案,警局会继续追查。”秦霜凝说。
蓦地,她抬起头,好像自言自语一样,“我就一个儿子,他们还要斩草除根。易家子孙不是很多吗,易文远那个老畜生一把年纪了还四处留种。好啊,马上要过年了,我要让易家好好热闹一番。”
秦霜凝握着好闺蜜的手,语气十分温柔,“菀菀,别冲动。”
顾菀清抬眼与她对视,“霜凝放心,我不会做傻事。但我绝不会让易家过好这个年。”
“唉。”秦霜凝说,“有什么事千万不要一个人抗,还有我。”
顾菀清点头,随即在秦霜凝的要求下坐到副驾驶位置。
陆齐出院,距过年还有十一天。母子俩商议好,继续以恋人的身份在大家面前相处。
在种植园家中,顾菀清为病愈的儿子举办了一场家庭宴会。
秦霜凝母子,陈舒芸一家,还有杨溪月和李嘉图也被邀请做客。
下塘村的陈西载着秋草和小宇露过种植园,恰好遇见表弟一家,便停车问侯了几句。
顾菀清先前从陈舒芸口中听说过陈西与寡妇秋草的故事,她本人也与秋草和陈西有过几面之缘,便热情招呼他们一家三口进家吃饭。
陈西一开始拒绝,他想人家不过客气罢了,自个没必要当真。
没想到顾菀清的一对儿女认出了小宇,热情打起招呼。
顾菀清见状,便再次邀请。
陈舒芸也在一旁劝侄儿一家下车。
陈西不算自来熟,可也不好意思下车。直到一个年轻帅气,穿着黑色夹克外套的家伙走到窗前,递上一支黄金叶烟。
“喂,屌毛,还记得我吗?”
陈西夹着烟,皱起眉头打量来人,实在想不起自己与他见过面。
其实陆齐一开始也没认出陈西,只隐隐觉得好像哪里见过。
走近看了看车,又见坐在副驾驶的女人,才回想起车上被韩安铭叫大哥的家伙曾经在两个多月前与他打过一架。
陈西没想起,秋草倒是认出了陆齐。
她贴在陈西耳边说,“我记得,你们是不是之前打过架?好像是因为他嫌你开车太慢了。”
陈西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你这家伙,想起来了。”
陆齐点头,“没什么要紧的事,下来喝一顿。正好安铭,陈姨都在。”
韩安雅和韩安晴从大门里跑出来,高高兴兴地扒着车门。
“大哥,进来一起吃饭吧。”
“大哥,大嫂,啊呀,小宇也在。”
陆齐喊道:“别磨叽了,进去吧。”
陈西把烟夹在耳朵上,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将车开进大门,停在院子里,陈西绕到副驾驶门便,把怀孕三月的秋草搀扶下车。
安雅和安晴马上将他挤走,一左一右扶着秋草上楼。
陆齐见着陈西女人微微凸起的肚子,递了个笑脸,“恭喜啊。”
陈西点头,“过两天办酒席,有时间的话,赏脸来吃个饭。”
“一定。”陆齐说。
人数忽然多了不少,只好将两张桌子拼起来,大家才坐得下。
陈西是韩安铭表哥,开饭前,他向大家介绍陈西。高驰野听韩安雅提起过她这位年轻有为的大表哥,便主动站起身,向其伸手。
听说陆齐和陈西之前打过一架,欢乐的笑声顿时充溢整个客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