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久违牛犊渐行远

高昌驿所外,刘烨拽着犹自愤愤不平的林颖回到驿所,一进门,林颖便猛地甩开他的手,像是被踩了尾巴般跳开数步。

她那双灵动的杏眼里满是委屈,咬着银牙笑道,“刘烨,你不是嫌我俗气吗,那你还巴巴地跟着我干嘛?这高昌城大得很,非得呆在这里干嘛,来这土味儿十足的驿所自讨没趣?”

刘烨抖了一下被甩疼的手腕,闷声答道,“古叔祖交代过,要把你安全的带回去。若不是那姬景渊出手,你刚才差点儿就成了那流沙里的枯骨,我上哪儿去再找个活生生的林大小姐交差?”

“你只是为了交差吗?”林颖气得身体都有些起伏,刻意精致长袍都被更衬出几分凌乱,“好,既然如此,我现在要回武烈!”

“回武烈?”刘烨眉头一挑,语气中带了几分玩味,“想回武烈去见你的皇甫心,是么?也是,太子殿下温柔儒雅,可不像我这般惹你生气,定能把大小姐你供得舒舒服服。”

“你!”林颖像是被戳中了心思,又像是被冤枉有些委屈,“就算回去找条狗,也比在这儿听你这些冷言冷语强!”

两人在走廊你一言我一语,颇为聒噪,在寂静的驿所里显得格外刺耳。

“吵完了吗?”一道沉重的男性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两人同时一僵,转头看去,只见一直守在暗影里的刘星陨将军正抱着双臂,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他那双久经沙场的锐目在两人身上划过,然后冷冷说道,“宝莲公主就在隔壁准备会盟要务,你们这两个没事早点歇着吧,还有闲心在这里玩这种幼稚的过家家。”

刘烨与林颖对视一眼,原本的气焰瞬间熄灭,一种被大人抓到犯错的尴尬油然而生。随后下意识地望向隔壁的石室。

隐约可见宝莲公主那纤细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显得格外忙碌。

西域会盟将在三天后正式开启,作为西域诸国的代表,她不仅要引荐、接待各国使者,更要在那错综复杂的权谋博弈中为西域争得一线生机。

此刻,她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座位草图愁眉不展。

各国代表的座位安排,也是决定生死的水火局。

谁该坐上首,谁该与谁避开,尤其是这次大元帝国的使团竟然不请自来,更是将原本就微妙的局势推向了崩坏的边缘。

若是让宿怨已久的几方代表坐在一起,恐怕会盟还没开始,这高昌城就要先血流成河。

高昌的都城虽百废待兴,但那个失踪数月的高昌女王肖凤仪,已在日前回到高昌重掌大权。

今夜,那位久负盛名的女王将在王宫设下盛宴,邀请已经抵达的各国代表,想来也是想缓和各国之间针锋相对的矛盾。

刘烨看着宝莲公主疲惫、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与决绝的侧影时,心中一阵落石般的沉重。

比起这位在国恨家仇中磨砺挣扎的亡国公主,自己和林颖方才那种胡闹,简直是幼稚。

林颖也察觉到相似的落差,她捏着被黄沙弄脏的袖口,在真正承载了万民兴衰的沉重责任面前,竟觉自己显得如此轻薄且可笑。

“走吧,准备一下。”林颖顿了一下,随后委屈的低语,“今晚的宴席,怕是有些凶险。咱们这些人,总得学着在大人的席面上站稳脚跟。”

刘烨闻言点头,“现在,她可不仅是西域安鲁国的代表,好在背后还有武烈的支持,”刘烨随后把手里的名单递上,“没想到我也被邀请,作为那次事件的参与和见证者。恐怕,今晚就得和大元的使者见面。”

呼,这种事情,自己心中根本没底,若是父亲在的话,一定会很顺利吧。

夜色初临,高昌王城灯火如昼。

刘烨跟在宝莲公主身后半步,踏入刚刚修葺完成的高昌城内。驿所通往内城不过数里。

林颖本已打定主意不去,她讨厌这些虚伪的宴饮,也见过贵族们面具下的算计。

但……那个从极北之地来的女人,姬元曦。。。

刘星陨将军这样见过生死、踏过尸山血海的人,提起她时眼底竟会掠过一丝凡人仰望星辰般的敬畏。

“她不一样。”*刘将军只说了这四个字,语气里却有种近乎虔诚的慎重。

林颖终究没能按捺住好奇心。

或者说,没能按捺住某种更深处的不安。她总觉得,今晚会有事发生。

内城宫门前,有人在等候他们。

既不是侍从,也不是礼官,而是姬景渊本人。

他倚着朱漆门柱而立,一袭玄白色锦袍在晚风中轻扬月光与宫灯的光晕交织在他肩头,如果是皇甫心像是照亮一切的太阳,现在的姬景渊就像是夜晚最亮眼的新星。

“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姬景渊微笑,声音温和,目光扫过三人。

“西域的明珠,宝莲公主。”——视线在宝莲脸上停留,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的珍宝。

“历战的勇士,年轻一辈的翘楚,刘公子。”——看向刘烨时,眼底有丝玩味,仿佛在看向一个被看透一切的晚辈,明明比刘烨也大不了几岁。

最后,他转向林颖,笑意深了几分,“还有……治好了绝帝陛下十年顽疾的绝世医者,林颖小姐。”

林颖心头一跳。“他怎么会知道?”

治好奇疾之事发生在武烈深宫,除了刘星陨和少数几个贴身侍从,根本无人知晓详情。

可姬景渊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仿佛这世间的秘密对他而言,不过是书页上随手可阅的文字。

林颖脸颊微微发热,一半是被夸赞的羞赧,一半是莫名的心悸。她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被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盯住了。

刘烨站在一旁,竟忽然脊背发凉。

姬景渊,言行间浑然没有半点敌国的隔阂——要知道,月前大元与武烈的边境血战刚停,牺牲的将士尸骨未寒。

可姬景渊站在这里,面对着武烈的将军,安鲁的亡国公主,却像是在自家后院接待客人一样。

他对于战争,生命,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的眼神,这已经不是城府了。更像是,棋盘后的操盘手,对于棋局的,俯视!

姬景渊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众人往宴会厅走去。

他走在宝莲公主身侧,既不失礼,又占据了主导——每一步都踩在引导,又保持微妙平衡的节点上。

行至廊下转角,姬景渊忽然停步,转向林颖。

“林小姐。”他微微欠身,身形一躬,“飘渺宫之事……我很遗憾。”

林颖呼吸一滞。

“未能阻止悲剧发生,是我的失策。”姬景渊说这话时,眼神里布满歉意,但那歉意,在这时机下却太过突然,“若当时我早点察觉……”

“姬公子言重了。”林颖忽的坚定开口,“那是玄冥教造的,与您何干。”

姬景渊闻言,伸手很自然地,像是要去扶她的手臂。

林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他的手很凉,如一块经久的寒冰,但那凉意下又有种诡异的温润。

触碰的刹那。

林颖脑海中嗡的一声。

某种难以言喻的错位感。

就像,一个人明明站在平地上,却感觉脚下的石板在移动,明明听见的是人声,却觉得那声音来自水底。

奇异的触感顺着双手涌上脊椎,她想抽回手,却发现姬景渊的手指微微收紧,倒也没有用力,只是一个温柔的提醒。

“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他微笑着,但。。。

他没说出口,但林颖分明听见了,或者说不是听见,是……内心感觉到,像有人在她心底轻轻说了一句。

姬景渊松开手时,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而刘烨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如纸。

“飘渺宫”,“玄冥教”,“悲剧。”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匕首,在他心口反复切割。

他想起父亲秦厉那张冷酷的脸,想起那些飘渺宫弟子们绝望的眼神,想起林颖的父亲,……那些鲜活的生命,都化作了玄冥教需要背负的罪孽成为了灰烬。

“我不配。”这个念头如毒蛇一样瞬间缠住他的心脏。

他不配站在林颖身边,不配和她讲话,不配……拥有任何光亮。

他是秦厉的儿子,带着父亲造下的罪孽。刘烨低下头,任由攥紧的手指甲深陷进手掌心。

宴会厅门开了,但刘烨没有跟上去。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西域贵族、商贾、使节们已经落座。

长桌上铺着深红色丝绒,银器与琉璃杯盏在烛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香料和某种更隐秘的欲望。

姬景渊没有入座。

此时他牵着宝莲公主的手。

看起来自然而然地径直走向大厅前方的高台。台下响起细微的议论声,无数目光聚焦在这对奇特的组合身上。

亡国的公主,以及毁灭他国家的元凶之一。。。。

“诸位。”姬景渊开口,耀眼的显示出存在感,整个大厅瞬间寂静,

“大元帝国遣我前来,是为西域的和平与繁荣,尽一份心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那一瞬间,林颖有种错觉。

姬景渊不是在看这些人,而是在翻阅他们,翻阅他们的欲望、恐惧、算计,像翻阅一本本摊开的账簿。

对了,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看透一切利益的,商人!

“第一项援助,”姬景渊转向宝莲公主,清澈的双眸里映出宝莲公主惶惑的脸,“我将代表大元,为安鲁国重建提供所有资源后勤!”

寂静在空气中凝结成冰霜一般。

然后,哗然。

宝莲公主猛地捂住嘴,安鲁有救了?

要知道西域诸国,此时想的定然是如何瓜分安鲁,此时姬景渊的宣言,意味着大元将会成为安鲁的支持者,加上武烈素来和安鲁关系融洽,这代表着安鲁短时间内将不可能受到周围西域其他地方的侵略。

但她心中隐隐害怕,如此助力,这代价……会是什么?

姬景渊随后又着向她,像是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卷一般。

“安鲁只需恢复和大元商路,保证商路绝不会用于战事,公主觉得……如何?”姬景渊的声音柔如寒玉,“作为诚意,无需其他任何代价。”

宝莲公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台下,刘烨终于想起来了。姬景渊,他被誉为,大元帝国的心脏!

与大元丞相脱脱不同——脱脱掌控的是朝堂、律法这些看得见的权力。

而姬景渊掌控的是更本质的东西,粮食和钱。

大元国库的三成流水要经他手,南北商路的定价传闻都由他幕后操盘,连皇帝想要打仗,都得先问过他能否能保证供需。

音乐响起了。

有西域惯有的热烈鼓点,伴随着一首北地风格的弦乐——悠扬、清冷,像极北之地的风穿过冰原。

演奏的时机像是刻意的安排,乐师们也奏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没办好事情,以后会没得混一样。

姬景渊后退半步,向宝莲公主伸出手。一个标准的邀请礼。

宝莲公主看着那只手。

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显然,他现在要索取一支舞作为回报。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在中央舞池中央旋转起来。

姬景渊的舞步娴熟,贵族子弟该有的技艺。每一个转身、进退,都精准地踩着音乐的节拍。

刘烨站在台下,看着宝莲公主脸上那种混杂着喜悦、惶恐、羞赧的复杂神情,胸口闷得发慌。

心神都即将落入海底之前!

脑海中忽得闪过父亲秦厉说过的话,“这世上最昂贵的礼物,往往标着最便宜的价码。”

无偿?

不!

安鲁国未来十年的命脉都将握在大元手里,换的是宝莲公主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了大元的庇护,换的是……西域诸国今晚都会传遍:安鲁的公主,已经是大元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刘烨。”林颖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刘烨以为,林颖又要发脾气。

“我想起来了。”她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在逃命,“姬景渊和姬元曦……他们是兄妹,从极北之地来的。”

刘烨皱眉,“所以?”

“传闻,那姬元曦能预知未来。”林颖深吸一口气,“那么,他呢?你不觉得怪怪的吗?好像,他能看透我们内心的想法一样!”

刘烨猛地转头看向舞池中央——姬景渊正低头在宝莲公主耳边说了句什么,宝莲的脸瞬间红透,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他真的知道!?

刘烨瞬间冰水浇头般清醒过来。

姬景渊知道宝莲公主在想什么,刚才也知道林颖在担心什么,甚至知道自己在自卑什么……

“那,怎么办?”刘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林颖闭上眼,像是回忆起什么古老的医书,“师父说过……如果面对能窥视人心的人,唯一的办法是。。。”

她睁开眼,眼神里出奇的冷静!

“想别的事情。想最荒唐的念头,无聊的的记忆,最不可能实现的幻想……用垃圾信息填满你的脑子,不能让他看到你真正的意图。”

刘烨“。。。。。”

不,也许是真的!姬景渊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痛苦。

那该想什么?

刘烨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有次他偷吃了玄冥教厨房的蜜饯,怕被古爷爷责罚,就蹲在院子角落里幻想自己变成了一只鸟,飞到树上躲起来。

要更幼稚,很荒唐才安全。“我是一只鸟,我是一只鸟,我在树上筑巢,我吃虫子,我拉屎在管家头上。”

“你是笨蛋吗?我是让你下次和他谈话的时候注意!!!”林颖好气没气的吐槽。

舞池中央,姬景渊带着宝莲公主完成一个漂亮的旋转时,忽然若有若无地朝刘烨这边瞥了一眼。

看似和善的眼睛里,却掠过一丝淡淡的凉意。

宴会厅二层回廊的阴影里,赵若雪屏住了呼吸。

此时她穿着一身西域侍女常见的浅青色长裙,和周遭侍从一样的装饰。

此刻她靠在雕花廊柱后,从栏杆缝隙俯视着下方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赵若雪知道自己冒了多大的风险。

她们一行人接触刘星陨将军后,本该老老实实待在驿所,由武烈兵马严密保护。刘将军说得明白,“大宋也是我的故乡,我不会让你们出事。”

但他又补充了,有任务在身。

什么任务,比保护故国皇族更重要?但她没问,只是低头应了声是。她看见了刘将军眼底的疲惫,近乎麻木的疲惫。

显然,他不能做主。

所以她来了。

她混进晚宴队伍,顶替了一个临时生病的高昌侍女,端着银盘在人群中穿梭。她想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赵若雪正盯着舞池中央的姬景渊和宝莲公主,思考着那双冰蓝色眼睛里到底读到了什么。

正在此时,姬景渊又开口了。

不是对宝莲公主说的私密话,也不是继续刚才的援助许诺,而是一个面向全场的、清晰到每一个音节都像冰棱砸在地板上的宣告。

“另外,”他松开宝莲公主的手,转身面向宴会厅众人,声音依然温和,却让所有窃窃私语瞬间冻结,“我已经说服大元高层——释放宋国所有被关押的皇族成员。”

死寂!绝对的,连呼吸都停止的死寂。

赵若雪手中银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盘中琉璃酒杯滚落,碎成满地晶莹残渣。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话在反复回荡:

释放宋国所有被关押的皇族!?

父亲、叔伯、堂兄弟、那些被掳走时还在襁褓中的婴孩……所有在汴京沦陷那夜被铁链锁着押往北地的人,所有被关在大元思过院里不见天日的人。

要……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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