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没有回枫丹廷也没有回冒险家协会,在枫丹郊外的山道上绕过一个废弃的采石场时他在碎石堆里捡到了一块矿石。

那块矿石的颜色让他停下了脚步。不是纳塔的深色矿石不是璃月的琥珀石不是须弥的月长石,而是一块颜色极为罕见的金黄色矿石,矿石表面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蜜色光泽,那种黄色和他记忆中的某个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他想了好几秒才想起来那种黄色是千织那件改良和服的主色调,明黄色的宽袖在枫丹的午后阳光下展开时那种饱和度极高的温暖色调。千织曾经在千织屋里对他说过一次,说枫丹本地的矿石颜色都偏暗偏冷,找不到能和她的和服配色相配的矿石来做腰带上的装饰扣,她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合适的。空当时把这句话记下了,在之后每一次路过矿场和采石场时都会下意识地扫一眼矿石堆,看了无数次都没有看到合适的颜色,直到此刻。他把矿石从碎石堆里捡起来在袖子上擦干净了表面的泥土然后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矿石在晨光下每一个切面都折射出一层温暖的蜜色光泽,和金黄色的和服宽袖在午后阳光下的颜色几乎完全一致。他觉得自己运气不错,把矿石放进了披风内侧的口袋里。矿石不大,刚好一个手掌能握住,棱角在他掌心硌出一道浅浅的印痕,他一路走一路用手在口袋里握着那块矿石,拇指在矿石表面上反复摩挲把残余的泥土一层一层地蹭掉。

从枫丹郊外走回利奥奈区花了大约三个时辰。空在路上用岩元素加速了几段山路但大部分路程还是靠走的,他走过枫丹郊外的白露区时看到那片被秋风染成浅金色的芦苇荡在水面上摇曳,走过苍晶区的断桥时看到桥下那些被废弃的遗迹守卫残骸上爬满了青苔,走过枫丹廷外围的蒸汽管道区时看到那些巨大的铜质管道在夕阳下喷出一阵阵热腾腾的白雾。他到利奥奈区最繁华的那条街道时已经是黄昏了。

枫丹的黄昏和璃月的黄昏不一样,璃月的黄昏是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的云海,枫丹的黄昏是蒸汽机排放的白雾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然后缓缓沉降在街道上形成一层齐膝高的薄雾。空踩着那层薄雾走到千织屋门口时看到店门上挂着打烊的木牌,但门没有完全锁死,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在薄雾中晕开一小团暖色的光斑。他在门口站了一瞬,手在口袋里握着那块矿石,拇指还在矿石表面上慢慢地摩挲着。他本来想先回冒险家协会交委托文书的,但看到门缝里的烛光后他改了主意,他想着先把矿石给千织看她一定会喜欢的,她可能会说“你居然还记得我说过的话”然后嘴角会有一个压不住的上翘,那个上翘是千织在收到意外的礼物时特有的表情,很小很淡但逃不过空的眼睛。

空推了一下门,门开了。门框上那枚黄铜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但那声响在空荡荡的一楼回荡了一圈后没有任何人回应。

一楼没有开灯,只有从二楼楼梯口漏下来的一束烛光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窄窄的金色长条。空的旅行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的眼睛在昏暗的一楼扫了一圈,柜台上的布料清单还摊开在他上次离开时翻到的那一页,炭笔搁在羊皮纸旁边,柜台后面的布料架上那些叠好的面料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他走到楼梯口时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布料。他把布料捡起来在手掌中展开,那是一块红黑配色的织物挂饰,是千织那件黄黑和服腰带上悬挂的装饰物之一,红黑交织的丝线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挂饰的边缘有一根丝线被扯断了,断裂处的线头参差不齐地翘着。空盯着那根断裂的丝线看了好几秒,千织对服装的每一个细节都极其讲究,她不会允许自己的腰带挂饰上有断裂的丝线,更不会把它丢在楼梯上。他把挂饰攥在手里朝楼梯上方看了一眼。

楼梯上还散落着其他东西。他往上走了几级楼梯时看到了一根红色梅花发簪躺在木质台阶上,发簪的梅花瓣上沾着几根深棕色的发丝,发丝在花瓣上绕了好几圈像是被匆忙扯落的。

空弯腰捡起那根发簪时手指在发簪上停顿了一下,那根发簪是千织每天早上对着铜镜插进发髻里的,她插发簪的动作他看过无数次,先用手指拢起发髻的最后一缕然后用发簪从侧面斜插进去再用手指把梅花瓣的角度调正,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但精确到毫米。发簪掉在楼梯上只能说明一件事,千织的发髻被扯散了。再往上走了几级他看到了那条红黑宽腰带,千织每天早晨都要精心打理的那条腰带被随意地丢在楼梯拐角处,腰带的布料被揉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形状,上面还残留着千织身上的那种布料浆洗后的清香味,但清香味里还混着另一种味道,是一种淡淡的、混合了矿石粉尘和某种木质香料的味道,那个味道空在千织屋试衣间的帘子外面闻到过,在时装周后台的后门入口处也闻到过。他手里攥着腰带站在楼梯拐角处,金瞳在昏黄的烛光中慢慢地收缩了一下,然后他把腰带叠好放在楼梯扶手上继续往上走。

上了最后一级楼梯后空听到了那种声音。二楼工作室的门半掩着,从门缝中透出的不只是烛光,还有一种声音。那种声音空从未听过,是一种有节奏的、柔软而湿润的声响,那个声响不是单一的而是由好几种声音复合而成的。最外层是一种清脆的、连续的、皮肤与皮肤快速碰撞的“啪啪啪”声,那种声响的频率极快,快到每一声和下一声之间几乎没有任何间隔,连成一片密集的背景音。中层是一种更加湿润的、黏稠的液体被反复挤压的“噗嗤噗嗤”声,那种声响和“啪啪啪”声的节奏完全同步,每一次“啪”之后都紧跟着一声“噗嗤”,像是什么湿润的东西在狭窄的通道中被反复推入和拔出。最内层是一种气声,一种从喉咙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带着颤抖和失控的呼吸声,“哈啊哈啊哈啊”的气声频率和那两种声响的节奏完全一致,每一声“哈啊”都对应着一次“啪”和一次“噗嗤”。三种声响叠在一起从门缝中传出来,在空荡荡的二楼走廊中回荡,那种声音本身不需要任何解释,任何人听到那种声音都会立刻明白门缝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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