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她的是程骁。
天津港以后,程骁在圈子里就不怎么露面了。程家老大把他按在家里,说是养病。养了一年多,病好没好不知道,人是瘦了一圈。
请帖是手写的,送到家属院门口,门卫打电话进来问。孟阿姨接的,捂着话筒问她见不见。
“哪天?”
“后天晚上。顺义,他们家那个马场。”
“嗯。”
孟阿姨以为“嗯”是不见,转身要回话,听见她又说:“跟他说我去。”
她一个人去的。
没有跟裴既明说,没有带孟阿姨。她自己的车早过户了,就在胡同口拦了一辆出租。司机是个河北口音的中年人,一路上开着收音机听评书。到了马场门口,门卫看她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要开门。
程骁在马场后面那栋小楼里等她。屋里还有一个人。
外国人,五十来岁,灰头发,西装没打领带。程骁介绍说是新加坡一个基金的朋友,顺路来北京。那人站起来跟她握手,手很干,握得很有分寸,看她的眼神也很有分寸——像在看一份很想买、又还没看完尽调的资产。
她认得这种眼神。从前在 Kessler 的桌子上,她见过很多次。
她坐下。程骁给她倒茶,手有一点抖,茶水溅了两滴在桌上。
“许小姐,好久不见。”
“嗯。”
“听说你现在……”程骁斟酌着字眼,“清静了。”
“嗯。”
“那篇东西,”程骁的朋友开口了,英文,很好听的伦敦口音,“写得非常漂亮。我们有几位同事很想当面请教。新加坡的天气比北京好,如果许小姐愿意……”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是好茶,程家的东西一向是好的。她把那口茶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然后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黑下去的马场。
没有接话,没有拒绝。也没有设局,没有套话——从前她坐在这种桌子边上,三句话之内就能让对面的人把底牌翻过来,翻完了自己还不知道。现在她懒得。
程骁的朋友又说了几句。条件,待遇,“完全学术性的合作”。她听着,像听出租车上那段评书。
屋里慢慢安静下来。
程骁看着她。这个人一年前让他的货卡在天津港,让他大哥拿一块地、一个位子去换一个台阶,让他在牌桌上成了笑话。他请她来,本来是想看看她现在的样子——一无所有,没有船,没有人,没有裴家的名字挡在前面。他想看她怕,哪怕一点点。
她不怕。
不是装的。他在牌桌上混了二十年,装的不怕他一眼就看得出来——装的人手会找东西攥着,眼睛会往门那边飘。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松松的。她的眼睛看着窗外,像这屋里根本没有值得她看的东西。
那一刻程骁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没了靠山才变成这样的。她是一直就这样。从前那些船、那些人、那些名字,对她来说,跟现在这杯茶没什么分别。
他手里的茶杯又抖了一下。
九点,她站起来。“谢谢你的茶。”
程骁的朋友也站起来,递过来一张名片。她没接,也没有不接——就那么看了一眼,转身走了。名片停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那人自己把它放回了口袋。
出租车早走了。她沿着马场外头那条路往外走,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走了二十分钟,走到大路上,才打到车。
那天夜里,程骁一个人在小楼里坐到很晚。他大哥打电话来问怎么样,他说:“哥,以后别惹她。”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程骁说,“一个人什么都没有,还一点都不怕——哥,你见过这种人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程家老大当然见过。他每次见裴既明都见。
马场那一晚,第二天就传开了。传法有好几种。
一种说,许家那个丫头是坐出租车去的,程骁在门口迎她,腰都弯着。
一种说,程骁那天的手一直在抖,抖得茶都端不住。
一种说,屋里有个外国人,许家那个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跟他说,那人走的时候脸都白了。
最后一种传得最广,也最不像真的:说她喝完茶站起来,对程骁说了一句话,程骁当场就跪下了。
至于那句话是什么,没有人说得出来。
她从来没有出面说过一个字。不解释,不否认。外面传什么,她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叫“那位”。
“那位最近怎么样?”
“不知道。听说又不出门了。”
“……也好。”
没有人说“也好”什么。
沈砚是在一个饭局上听见的。
不是有人跟他说,是他听见程家老大跟别人说。程家老大讲完弟弟那句“以后别惹她”,摇摇头,又补了一句:“一个人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这不是胆子大。这是不想要了。”
一桌人都笑了,以为是玩笑话。
沈砚没笑。他放下筷子,起身出去,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到散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