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瑶池胜境,彩雾弥漫,琼香缭绕。

今日的瑶池极乐行宫外,早已摆下了绵延数千里的混元华筵。整片仙岛四周的九彩玄黄母气与漫天琉璃佛光交相辉映,东海的明珠被串成幕帘,悬挂在万丈珊瑚宝树之上;仙禽玄鹤在云海间盘旋啼鸣,采自三十三天外的先天甘露化作飞泉瀑布,在一条条汉白玉雕凿的曲水流觞之间叮咚流淌。

九百九十九根纯金盘凤柱下,三界有头有脸的大能仙真已然尽数齐聚。

东海、南海、西海、北海四龙王坐在案席前,神色拘谨地整理着身上的滚龙袍;五方五老、四值功曹、二十八宿与十二元辰列席两旁,案几上摆满了喷香扑鼻的仙果玉液、龙肝凤髓;地府的十殿阎罗更是缩着脖子坐在下首,捧着酒樽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而在极乐宝殿最高处的九层白玉高台之上,设立着两尊并列齐平的至高主位。

左侧的一尊,乃是通体由九天玄冰与西极昆仑神玉雕琢而成的“九凤玄冰圣皇椅”。西王母娘娘端坐其上,头戴九凤朝阳攒珠圣皇冠,身披一袭庄严尊贵至极的九彩织锦衮服,如瀑的长发被整齐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玉颈,雍容华贵的绝美圣颜上挂着端庄淡雅的笑意,周身隐隐散发着执掌天地坤元的浩瀚圣威。

而紧挨着西王母右侧的,则是一尊完全同等高度、同等规制的“九品功德纯金莲花圣座”。观音大士安坐其中,一领新换的素白无瑕织锦天衣纤尘不染,顶戴七宝化佛宝冠,原本慈悲静穆的容颜上,此刻透着一抹刚刚证道混元的超然神采,掌中托着那只晶莹剔透、温润如脂的羊脂玉净瓶。

二女并肩高居主位,平起平坐,气息交融,毫无半点高下之分。

这副景象落在阶下漫天仙神的眼中,登时引得无数神念如潮水般在虚空中疯狂碰撞。

“嘶……观音大士当真与王母娘娘平起平坐啊!”

“可不是么!两位皆已证得混元道果,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这主位自然是平齐的……只是,大士身为西方佛门菩萨,竟真在这瑶池坐了首座,西天那边……脸面往哪儿搁?”

正当殿内群仙窃窃私语之际,瑶池宫门外突然传来了仙官尖锐而嘹亮的唱喏:

“太上道祖法驾降临——!”

“西方极乐世界,世尊如来佛祖法驾降临——!”

轰——!

刹那间,整座瑶池上空的云海剧烈翻涌!

东南方向,一辆由两头青牛拉着的朴拙青铜道车踏云而至。太上老君手持拂尘,一身太极八卦水磨道袍随风轻拂,须发如雪,面容古井不波,身后跟着金角、银角两位随侍道童,缓步自虚空中走下。

而正西方向,更是佛光普照亿万里!九品多宝金莲台上,如来佛祖端坐正中,周身万丈金光如烈日当空,面如满月,肉髻螺发,宝相庄严到了极致;文殊菩萨倒骑青狮、普贤菩萨乘着六牙白象分列两旁,阿难、迦叶二尊者随侍身后,漫天梵音与旃檀香气如浪潮般扑面而来。

群仙骇然,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连坐在首席案旁的玉皇大天尊亦整了整平天冠,手持玉圭站起身来相迎。

太上老君!如来佛祖!西王母!观音大士!

四尊真正屹立于天地绝巅的混元大能,在这一刻,竟然同时现身于小小的瑶池极乐宝殿之内!

四圣同堂!

自盘古开天辟地、历经龙汉初劫、巫妖大战乃至封神量劫以来,无数量劫元会之间,三界何曾有过如此鼎盛、却又如此微妙复杂的局面?!

这一刻,整座三千大千世界的运转仿佛都在此停滞了半拍。

万寿山五庄观内,手持玉尘麈的地仙之祖镇元子立在人参果树下,遥望着天庭瑶池的方向,捻着长须摇头轻叹;幽冥血海深处,冥河老祖自无边血浪中探出血神法相,目光惊疑不定;甚至是三十三天外不可知之地的娲皇宫与火云洞中,亦有数道亘古未动的古老神念悄然苏醒,跨越无尽虚空,遥遥锁定在了这一场前所未有的瑶池盛宴之上。

老君迈步走上高台,向着西王母与观音微微打了个稽首,神色平淡自然:“恭贺大士登临混元,贫道特来讨杯水酒。”

“道祖客气,快快请坐。”西王母莞尔一笑,拂袖示意仙娥在侧方设下顶级云床。

而在另一侧,如来佛祖的庞大金身缓缓按落云头。

这位灵山之主自始至终合十垂眸,面容看似慈悲肃穆,可他那双深邃无垠的佛眸,在扫过观音大士安然坐在王母身侧的瞬间,瞳孔深处终究微不可察地缩紧了一瞬。

*观音……她身上的佛门气运,竟与这天庭的坤元母气融为了一体……而且那道果深处……为何隐隐盘踞着一股极其霸道、非佛非道的天地至阳精气?!*

如来佛祖心中的惊涛骇浪翻腾不休,但当着满天仙神的面,他终究只是长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大士证道混元,乃三界生灵之大幸,贫僧特领灵山诸佛,前来恭贺。”

观音大士端坐莲台,神情温和而疏离,微微合十还礼:“有劳世尊远道而来,请入座罢。”

如来在另一侧的七宝金床上坐下,两旁文殊与普贤交换了一个极为凝重的眼神,谁也没有在此时多说半句。

大宴正式开启,仙乐齐鸣,琼浆如瀑。

然而,整座大殿内的气氛虽然看似热烈祥和,可暗地里,诸位仙真佛陀的心思却根本没有放在那些万年灵果之上。大伙儿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总是在高台之上游移。

因为在高台两尊女圣王座的侧后方,摆着一张极其显眼的暖玉靠椅。

此时此刻,一名身穿松垮休闲长衫、留着利落碎盖头、神情吊儿郎当的凡人少年,正大剌剌地瘫坐在那张椅子上。

杨星嘴里嚼着一颗甜脆多汁的九千年大蟠桃,翘着二郎腿,一边哼着不知名的调调,一边打量着殿内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神佛。他身上没有半点仙灵法力,甚至连最粗浅的气血凝练都未曾有过,浑身上下散发着的,纯粹是一介凡夫俗子的气息。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凡人,腰间大摇大摆地挂着西王母钦赐的“九凤玄冰王母令”,身旁还站着捧着金盘随时为他擦嘴剥果的红衣仙女!

台下的仙卿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疑惑与嫉妒。

托塔天王李靖按着腰间的宝剑,皱眉低声对着身旁的哪吒道:“那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王母娘娘赐令也就罢了,如今这四圣同堂的混元盛会,他一介凡人凭什么坐在圣人身后?”

哪吒左臂上缠着厚厚的混天绫,那是前日在花果山被孙悟空打断骨头留下的伤势。他咬着牙,死死盯着杨星,摇头道:“不知……儿臣前日回天庭时便见过此人,当时只当他是哪个仙家带来的跟班,如今瞧着……透着古怪!”

就在台下窃窃私语、群仙心思各异之时,坐在莲台之上的观音大士忽然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玉杯。

她转过身来,那一袭圣洁无瑕的素白宝衣随之轻摆。

在满殿数千名神魔仙佛错愕至极的注视下,这位刚刚接受了诸天朝拜的新晋圣人,竟缓缓从莲台上站起身来,莲步款款,径直行至杨星的软椅跟前。

观音大士绝美清丽的面庞上浮起一抹温柔似水的浅笑,素手轻抬,从那只插着杨柳枝的羊脂玉净瓶中,极其珍重地抽出了那截青翠欲滴、通体流淌着无上先天生机的杨柳细枝。

整座极乐宝殿瞬间鸦雀无声!

那可是玉净瓶中的杨柳枝!伴随观音大士修行了无数个元会的大道灵物,曾洒甘霖救活万物、镇压诸天邪祟的成道至宝!

只见观音大士微微俯下身子,那张受尽三界顶礼膜拜的圣颜几乎凑到了杨星耳边,声音虽然极轻,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之中,却清清楚楚地钻入了每一个神佛的耳中:

“杨郎……贫僧能跨过混元天堑,全赖你昔日恩情。贫僧身无长物,唯有这一截随身多年的清净柳枝,尚蕴着三分天地生机与不灭道韵……你且收着,日后若是倦了、乏了,权当个把玩的物件罢。”

说罢,观音大士当着全场诸神的面,亲手将那一截温润如翡翠般的青翠柳枝,极其轻柔地放进了杨星手中,甚至在杨星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还若有若无地在少年的掌心里轻轻勾弄了一下。

杨星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根散发着沁人心脾清香的柳枝,咧嘴一笑,随手在掌心里转了个圈,嬉皮笑脸道:“谢啦大士,这玩意儿拿来剔牙倒是不错,闻着挺提神的。”

“噗嗤……”

坐在主位上的西王母见状,忍不住掩唇轻笑出声,凤眸白了杨星一眼,满眼皆是纵容与宠溺。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瑶池极乐大殿,在这一刹那,仿佛被万年玄冰彻底冻结!

坐在客座上的太上老君,右手猛地一颤,拂尘的麈尾险些被他生生扯下一绺;玉皇大帝握着金杯的手僵在半空,杯中的琼浆仙酿泛起了一圈圈急促的涟漪;而在西天莲台之上,如来佛祖那张万劫不动的金身面孔,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两旁的文殊与普贤菩萨更是惊得霍然站起身来,险些失手打翻了面前的案几!

*拿玉净瓶的杨柳枝……剔牙?!*

*那可是伴随观音大士成道的先天灵根!大士不仅送了……而且那神态、那语气……分明就像是个向情郎奉上定情信物的怀春女子!*

*疯了!这三界当真是疯了!*

轰——!

刹那间,整座大殿上空的神念交流直接炸裂到了近乎暴走的状态!

“这凡人到底是谁?!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母赐令,观音赠宝……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他一介肉体凡胎,既无功德庇佑,又无通天修为,凭什么能同时讨得两位混元圣人的欢心?!”

“若不是二位圣人当面坐着……老子真想当场祭出搜魂大法,把这小子的神魂从皮囊里硬生生抽出来,一块皮一块肉地扒开看看,他骨子里到底藏了什么惊天秘密!”

赤脚大仙瞪圆了双眼,脚趾死死扣着地面;二十八宿中的奎木狼眼中凶芒毕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西方教的五百阿罗汉更是个个面红耳赤,浑身佛光吞吐不定,恨不得立刻化身金刚怒目,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亵圣少年当场轰成肉泥!

杀意!嫉妒!惊骇!贪婪!

无边无际的暗流在大殿底下疯狂翻滚,然而,在西王母与观音大士那两道若有若无、笼罩在杨星周身的混元圣威之下,漫天神佛纵使心中的嫉火能焚尽四海,此刻却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妄动!

……

而就在瑶池内波诡云谲、暗流汹涌的同时,相隔数重宫阙的天庭斩妖台上,却正上演着另一出惊心动魄的惨烈大戏。

高耸入云的斩妖台通体由黑玄重石砌成,四周耸立着四十九根镇妖铜柱,天风呼啸,煞气逼人。

孙悟空被数十道沉重的穿骨锁链死死捆在一根盘龙柱上,琵琶骨被特制的玄铁透骨钉贯穿,一身金黄色的猴毛被鲜血与污泥染得肮脏不堪。然而,即便落到了这般任人宰割的境地,那双火眼金睛之中,依旧燃烧着桀骜不驯的滔天凶光!

“开刀!斩首!”

大力鬼王手持一柄宽达数尺的雪亮斩妖神刀,运足浑身神力,当头朝着孙悟空的颈项狠狠剁下!

当——!

火花暴射数丈高!

那柄百炼精金铸造的神刀如同劈在了万年玄铁之上,刀口当场崩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反震之力将大力鬼王震得虎口撕裂、蹬蹬蹬连退数步!再看孙悟空的脖颈,竟连半根猴毛都未曾伤损分毫!

“雷公电母!降下九天神雷!”

天将厉声咆哮。

虚空之中,雷公奋力挥动金槌撞击雷神钻,电母双手挥舞闪电宝镜,一道道水桶粗细的紫霄神雷呼啸而下,带着毁天灭地的威能狠狠劈在孙悟空的身躯之上!

然而,狂暴的雷霆不仅没能将妖猴轰成齑粉,反而将孙悟空浑身焦黑的皮肉劈得噼啪作响,孙悟空在雷光中放声狂笑,龇牙咧嘴地冲着台下破口大骂:

“哈哈哈!痛快!痛快!玉帝老儿没给你们这帮毛神吃饱饭么?这点力道,连给俺老孙挠痒痒都不够!来呀!再用点力啊!”

刀砍斧剁,枪刺剑刳,莫想伤他分毫!

监斩的托塔天王李靖站在云端,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急忙按下云头,朝着瑶池的方向飞驰而去禀报。

……

瑶池大殿之内。

群仙心中的惊骇尚未平复,李天王便已然满头大汗地快步入殿,跪伏在阶前奏道:“启禀大天尊、老君、二位圣人……那妖猴修成了金刚不坏之躯,刀砍斧剁不能伤,雷打火烧全无损,斩妖台上下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发落!”

玉帝闻言,眉头微蹙。

席间的太上老君适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打了个稽首,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大天尊莫急。那猴子吃了蟠桃,饮了御酒,又盗了老道兜率宫中五个葫芦的金丹。那些金丹被他以三昧真火煅入腹中,已化作了一块顽金之躯。不如将他交与老道,投入八卦炉中,以文武火煅炼四十九日,不仅能将金丹炼出,其身躯自然化作灰烬。”

玉帝闻言大喜:“便依老君之言!”

太上老君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向高台上的西王母与观音告辞,准备前往斩妖台收押孙悟空。

而靠在软椅上的杨星,手里摩挲着那截冰凉温润的杨柳枝,听着太上老君的安排,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勾起。

四十九天八卦炉……

火眼金睛……蹬翻丹炉打上通明殿……

这出大闹天宫的经典大戏,终于要真正迈入最热闹的高潮了啊。

杨星转动着手中的柳枝,目光穿过大殿重重金芒,落在那神情凝重的如来佛祖身上,眼神中闪烁着狡黠而玩味的光彩。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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