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出来,没人愿意回房。
有人喊了一嗓子去二楼唱两首,呼啦一下,十几个人就涌进了电梯。佟丽被赵桂芳挽着胳膊,走在中间,回头看了陈思晨一眼。
“去坐坐?”陈思晨问她。
“都行。”佟丽说,“你今晚没怎么吃,光喝酒了。”
电梯下行,赵桂芳拍着佟丽的手背笑:“跳舞的哪能那么早睡,走,让姐姐看看你的本事。”
KTV在二楼,说是KTV,其实是个半开放的大厅,中间一个小舞台,上头立着话筒,角落里一圈卡座,霓虹灯条在天花板上绕成两条红蓝色的蛇。
空气里一股烟味,混着啤酒沫子和果盘的甜味,空调吹出来的风都发黏。
服务员端着扎啤穿梭,骰盅摇得哗啦哗啦响,隔壁卡座有人抢麦,一嗓子把《向天再借五百年》唱破了音,满场哄笑,那哥们也不臊,接着嚎。
舞台上方挂着两个旋转灯球,光点满地乱滚,滚过谁的脚,谁的腿,一闪就没了。
佟丽进门的瞬间,那光点正好滚过她的脸,从额头滚到下巴,像有人拿手电筒在她脸上舔了一道。
她抬手挡了一下,笑着说这灯晃眼。
那一下抬手,腋下的一小片白就露了出来。
刘永昌从她进门看到现在,眼睛就没挪开过。
刘永昌照例坐正中间的大卡座,身下垫了两个靠枕,老周缩在角落抽烟,面前一瓶矿泉水。
果盘上了两轮,骰子摇起来,有跑调的歌声从话筒里炸出来,满屋子笑。
佟丽挨着陈思晨坐下,把高跟鞋脱了半只,挂在脚尖上晃。服务员给女士们上了柠檬水,她道了谢,小口抿着。
“嫂子。”小蔡端着啤酒挤过来,手机竖在手里,镜头有意无意地对着佟丽,“听说你是跳舞的,赏个脸,给弟兄们来一段呗?”
“别闹。”佟丽笑,“今天没带舞鞋。”
“要什么舞鞋,你看这舞台。”小蔡回头鼓动,“让嫂子来一段——”
一帮人跟着起哄,鼓掌跺脚,声浪一波一波。有人把话筒往她手里塞,赵桂芳推着她的腰:“去去去,亮一手,镇镇这帮土包子。”
佟丽朝陈思晨看。陈思晨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动,最后只笑了一下:“想跳就跳吧。”
佟丽放下柠檬水,把高跟鞋重新穿好,起身往舞台走。灯光追着她,黑丝裹着的两条腿迈上台阶,腰摆得不紧不慢。
她跟音响师说了句什么,前奏一响,是《天竺少女》。
刘永昌坐直了身子。
前奏里,佟丽抬手,起范。
她的腰先动,然后是胯,裙摆跟着荡开;两条手臂软得像没有骨头,从头顶绕到胸前,再打开,指尖一路抖着。
灯光打在她脸上,那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噙着一点笑。
转圈的时候,裙摆飞起来,黑丝腿根一闪而过,大腿内侧白得晃眼。
刘永昌把啤酒杯握在手里,没喝。
她越跳越开,步子大起来,高跟鞋嗒、嗒、嗒地敲着台面,整个人像从音乐里剥出来的。
后仰,下腰,那两团肉把针织裙的前襟顶得满满当当,领口随着呼吸一开一合;一个转身,裙摆扬到腰际,两瓣屁股裹着黑丝,绷出两道滚圆的弧线。
满屋子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好——!”
口哨,掌声,跺脚。
小蔡的手机举得老高,稳得跟支架似的。
佟丽跳完最后一个旋转,停住,喘着气,头发从低髻里散出来几绺,贴在汗湿的脖子上。
她笑着鞠了个躬,眼睛找过来,落在陈思晨身上。
陈思晨站起来鼓掌,手掌拍得发红。
刘永昌也站了起来,慢吞吞地拍了两下手,踱到舞台边上,伸手要扶她下来。
佟丽自己跳下来了,他的手还是接了过去,托住她的手肘,五指圈着她的小臂。
“跳得比电视上还好。”刘永昌凑近一步,说话的热气喷到她额头上,一股白酒混着蒜味,“我们公司这帮人,今晚算是开了眼了。”
“刘总过奖了。”佟丽把手往回抽,没抽动。
“这哪是过奖。”刘永昌的手往下滑了半寸,按在她手腕上,拇指来回蹭了两下,“哪天你老公不听话,你来告状,我给你做主。”
周围人笑。佟丽跟着笑,眼尾却垂着。
这老头手上的劲儿,黏糊糊的。
刘永昌松开她,转身朝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小陈,一会儿上来,把明天的安排对一下。我房间。”他顿了顿,“九点半。”
陈思晨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哎”了一声。
佟丽回到卡座,从包里掏出纸巾按了按后颈的汗。赵桂芳凑过来,把一杯柠檬水塞进她手里,眼睛却瞟着刘永昌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几个女同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夸:这腰怎么练的,跳几年了,能不能带带我们。
小蔡把手机在男同事堆里传着看,有人拍大腿,有人嘘他拍虚了。
许曼凑到佟丽耳边说:“回头公司年会,你可跑不了,得编个节目。”佟丽笑着应,说那得看我们刘总批不批经费。
许曼又把她往边上一拉,压着嗓子说:“跟你说句体己话,你们刘总,名声不大好,你离他远着点。”
佟丽“嗯”了一声,没追问,只把衣领往上提了提。
陈思晨坐回她旁边,听他们闹,脸上陪着笑,每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手机。
九点十分,九点十四,九点十八。
他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怎么老看时间?”佟丽问。
“没,看消息。”他把手机扣在腿上。
服务员又端来两扎啤酒。小蔡起哄着把骰盅推到佟丽面前:“嫂子,摇一把,输了喝半杯,不多。”
佟丽推不过,摇了一把,开盅,三个一,输得没脾气。
她端起酒杯,陈思晨伸手要拦,她把他挡开,仰头喝了半杯啤酒,喉咙一滚一滚的,酒沫子沾在唇角,她拿手背一擦。
“再来。”她不服气,又摇。
连摇三把,输了两把,佟丽脸上泛起一层薄红,眼睛水亮亮的,话也多了。
她靠回沙发上,跟许曼头挨着头说笑,黑丝腿叠着,一只高跟鞋又脱了,挂在脚尖上,一晃一晃。
小蔡又起哄,把两个话筒塞到佟丽和陈思晨手里:“两口子来一首!《最浪漫的事》,点都点好了!”
满场起哄。
陈思晨推了两下没推掉,佟丽已经站了起来,拽着他往小舞台走。
前奏起来,佟丽先开口,嗓子没经过训练,但声音清亮,一句“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满场就静了一半。
陈思晨接下一句,调跑得没边,佟丽笑场了,拿话筒捂着嘴,肩膀直抖。
他唱不上去,她笑着替他兜底,两个人头挨着头,一个清亮一个跑调,居然把一首歌唱完了。
最后一句她唱得很轻,眼睛一直看着他,嘴唇贴着话筒,像在对他说,又像在哼给自己听。
满场鼓掌。
刘永昌坐在主座上,也鼓了两下,嘴角挂着笑,眼底却阴下来。
他盯着她唱歌时一张一合的嘴,盯着她笑场时倒在丈夫肩上的样子,一口一口地把酒喝干。
刘永昌冲陈思晨招了招手:“小陈,过来陪两杯。”
陈思晨过去,坐在刘永昌下首,给自己倒了满杯。
刘永昌跟他碰了一下,眼睛却越过他,落在佟丽身上:“你媳妇嗓子也好,能跳能唱,你小子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刘总说笑了。”陈思晨仰头把酒干了。
“娶了这么个媳妇,工作可得上点心。”刘永昌把酒杯转了转,“尤其副总监这个位子,多少人盯着。”
陈思晨喉头一动,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佟丽在对面看过来,见丈夫跟刘总坐着,便朝他笑了笑。陈思晨也笑,笑得很用力。
刘永昌端着杯子,从主座上看过去,正好看见她那一晃一晃的鞋尖。
他招了招手,示意佟丽过去。
佟丽看见了,先看陈思晨。陈思晨挤出一个笑:“刘总叫你,过去坐坐。”
佟丽重新穿好鞋,走过去,在卡座边上站定:“刘总。”
“坐。”刘永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那是个单人位,佟丽坐了半个边。刘永昌给她倒了杯可乐,推过去:“酒伤嗓子,跳舞的人喝这个。”
“谢谢刘总。”佟丽双手接过来。
“你跳几年了?”
“从小学的,跳了十几年了。”
“难怪。”刘永昌点点头,身子往她那边倾了倾,膝盖在桌布底下碰了碰她的腿,“今天这支舞,我给满分。”
佟丽不动声色地把腿往回收了收,笑得客气:“刘总捧了。”
陈思晨在对面看着,笑容冻在脸上,啤酒杯握得指节发白。
九点半,还有九分钟。
刘永昌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偶尔抿一口酒,眼睛半阖,像在听那跑调的歌。
佟丽坐立不安地陪了五分钟,起身说头有点晕,想回房歇了。
刘永昌摆摆手:“回吧回吧,早点休息,明天温泉见。”
许曼拉着她坐下,低声问:“那老头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我跳了几年。”佟丽把柠檬水端起来喝了一大口,“他那个人,坐近了身上一股味儿。”
许曼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佟丽回到陈思晨身边,弯腰跟他耳语:“我先上去,你谈完事就回来。”
“好。”陈思晨站起身,替她把外套披上,“我送你到电梯。”
电梯口,佟丽按了上行,回头冲他笑了笑。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忽然小声说:“早点回来,我有点晕了。”
“知道了。”陈思晨说,“你把门反锁,我不在别给生人开门。”
“酒店里哪来的生人。”她笑他,“你今晚神神叨叨的。”
电梯门合上,把她那句笑也带了进去。
陈思晨没去KTV,转身进了楼梯间,往上走了一层,又折回来,站在二楼到三楼的缓步台上,点了一根烟。
他抽得很慢,烟灰掉在鞋面上,他也没拍。
九点半,他掐灭烟,上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
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十八层,门开了。
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都没有。
值夜的服务员推着布草车经过,跟他说了声“先生晚上好”,他点点头,嗓子眼发紧。
1888在尽头,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像等着他似的。
陈思晨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抬手按铃,门从里面开了,刘永昌已经换了件浴袍,敞着领口,露出一小片灰白的胸毛。
屋里的电视开着,静音,放着京剧,画面上一个老生甩着水袖,无声地张着嘴。
茶几上摆着一瓶红花油,瓶盖没拧,一股药油味混着刘永昌身上那股老人味,关着门发酵,浓得让人喘不上气。
“进来。”
陈思晨进了门,看见刘永昌正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架在矮凳上,浴袍撩到膝盖,露出膝盖上贴的一块膏药,边角都卷了。
“老寒腿,见风就疼。”刘永昌把红花油倒在手心里,搓热了,一下一下揉着膝盖,头也没抬,“坐。”
陈思晨没坐,站在地毯上:“刘总,明天的安排……”
“安排先不急。”刘永昌指了指沙发,“先说说你。”
陈思晨这才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刘永昌仰在沙发里,擦着满手的红花油,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小陈,你在公司几年了?”
“四年,刘总。”
“四年,还是个小主管。”刘永昌啧了一声,“你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胆子小。胆子小的人,升不上去,你信不信?”
陈思晨点头,点得很快。
“市场部副总监,空了三个月了。”刘永昌把红花油瓶子拧上,往茶几上一搁,身子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多少人在背后找赵桂芳递话,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就不想?”
陈思晨抬起头,眼镜片后面有点慌:“想……”
“想就对了。”刘永昌笑了一下,慢慢靠回沙发,好一会儿没说话。屋里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声,电视里的老生还在无声地唱。
“你媳妇哪个学校毕业的?”刘永昌忽然问。
“省艺校,民族舞专业。”陈思晨答得又快又轻,像背简历。
“省艺校,好学校。”刘永昌点点头,“难怪那腰,那腿。”
陈思晨没接话,只觉得屋里那股药油味更浓了。
“你媳妇,叫什么来着?”
陈思晨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佟丽。”
“佟丽。”刘永昌把这名字在嘴里咂了两遍,像在尝什么,“跳舞那个身段,说实话,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
陈思晨干笑:“刘总您说笑。”
“我不爱说笑。”刘永昌说,“明晚,我要用用她。”
屋里又静了。
陈思晨以为听错了,张了张嘴:“刘总,您这话……”
“明晚,你把药下给她。”刘永昌从浴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棕色的,拇指大小,放在茶几上,往陈思晨面前推了半尺,“她睡了,你到一楼大堂去,等着。我完事了给你打电话,你再上来。”
“你们住1608。”刘永昌又说,“十点之前把她弄睡,十点整你下楼,我上去。听见没有?”
“听见了。”陈思晨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陈思晨看着那个瓶子,喉咙里像被人塞了团棉花。
“刘总,这……这不行。”他的声音发飘,“那是我媳妇,她要是知道了……”
“她不会知道。”刘永昌打断他,“三片,碾成粉,化在热牛奶里。她喝完睡得跟死人一样,醒了顶多觉得累,你编个由头就过去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陈思晨摇头,摇得很轻,手在大腿上搓。
“刘总。”他忽然抬起头,像抓住了什么,“我给您钱。您要什么样的,我去给您安排,外头什么样的没有,年轻的,会来事儿的,我出钱——”
刘永昌“噗”地笑出来,笑声很短,像咳嗽。
“小陈啊小陈。”他摆摆手,“你当我要的是什么?我要的是她这个人,就一晚。外头那些货,给钱就撅屁股,我刘永昌缺那点钱?”
“可她是我媳妇……”
“就因为她是你媳妇。”刘永昌打断他,声音沉下来,“这才有意思。”
“刘总,我求您了。”他又抬起头,眼睛红了,“怎么罚我都行,扣工资,降职,都行。就这个……”
“你怎么求都没用。”刘永昌把红花油往茶几上一顿,瓶子“咚”地响,“明晚之前,你把药拿好。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也是你第一个机会。”
陈思晨不说话了,整个人矮下去半截。
刘永昌也不催,又往手心里倒红花油,慢慢地揉膝盖,屋里全是那股辛辣的药味。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我给你算笔账。这事,你不办,明天赵桂芳把单子交上去,你卷铺盖滚蛋,这个圈子你试试谁还敢用你。你媳妇那么年轻,跟着你背债?”他顿了顿,“你办,就一晚。她还是你媳妇,你还是她男人。周一上班,副总监的任命就下来,年薪翻一倍,首付我给你想办法。”
刘永昌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走回来,“啪”地拍在陈思晨面前。
陈思晨低头看,脸刷地白了。
那是一张供应商回扣单的复印件,末尾签着他的名字。
“去年八月的单子,你签的字,金额不大,二十多万。”刘永昌说,“职务侵占,够不够你进去待几年?”
陈思晨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这小子,吓唬两句就软了。
“我再跟你说个事。”刘永昌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跟聊天似的,“你要是不愿意,明天我就让赵桂芳把单子交上去。你滚蛋是小事,你媳妇那么年轻,跟着你还背一身债。你想想,哪个划算。”
陈思晨的镜片糊了一层水汽,他摘下来擦,手抖得厉害,擦了三遍也没擦干净。
“就一晚。”刘永昌把眼镜从他手里拿过来,用浴袍袖子擦了,又给他架回鼻梁上,动作很慢,像给儿子整理衣领,“她还是你媳妇,你还是她男人。周一上班,副总监的任命就下来。年薪翻一倍,首付我给你想办法。”
陈思晨盯着茶几上的小瓶子。电视里老生的嘴一张一合,洋酒瓶子映着灯,把那个瓶子照成一粒棕色的药。
我要是点了头,我还是个人吗……可我哪还有别的路。
“拿着。”刘永昌说。
陈思晨的手伸出去,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合拢,把瓶子攥进手心。瓶身被他的汗焐得发烫。
“明晚她睡着了,你就下去。”刘永昌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脸,轻描淡写的两下,“别乱跑,别多嘴。去吧,你媳妇该等急了。”
陈思晨把瓶子放进西装内袋,动作僵得像在放一颗炸弹。
起身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茶几,杯子里剩下的水晃出来一滩,他也没管,腿有点软,往门口挪。
刘永昌又叫住他:
“小陈。”
他站住,没回头。
“记住,是一楼大堂。”刘永昌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笑,“电话一响,你再上来。早一步,晚一步,都是麻烦。”
陈思晨“嗯”了一声,拉开门,逃也似的走了。
刘永昌听着脚步声远了,把门关严,反锁。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停车场空荡荡的,老周的车停在老位置。
他摸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明晚十点,车停后门,钥匙放前台。
发完,他点开相册,把那三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贴到鼻子上,像能隔着屏幕闻到味儿似的,深深吸了一口。
走廊里没人。
他走到楼梯间的垃圾桶边上,忽然一阵恶心,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喉咙里酸苦的胃液往上翻。
他扶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防火门边上,把那个瓶子从口袋里摸出来。
瓶盖拧开,里面是几十粒白色的小药片,没有味道。
他想过把这事告诉佟丽。
她会怎么办?
哭,闹,离婚,报警。
报警之后呢,刘永昌有的是人,单子还在人家手里,他进去,她一个人背房贷,舞房的工作也保不住。
他眼前一黑,像一脚踩空了。
他又想,要不就明晚装傻,带着佟丽连夜回城。车钥匙在老周那儿,打车都叫不到。再说跑得了今晚,跑得了周一吗。
两条路在脑子里绞成一团,越绞越乱,最后只剩手心里那个瓶子,凉丝丝的,攥出汗了。
他看了很久,重新拧紧,塞回口袋,撑着墙站起来。
手机震了。是佟丽的消息:我先回房了,有点晕。
他回了个“马上到”,进电梯的时候,手还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个瓶子。
1608的门虚掩着,佟丽给他留了门。
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隔着门板,他听见她在哼歌,哼的是《天竺少女》的调子,断断续续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哼着哼着就忘了词。
“思晨?是你吗?”她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懒懒的,像快睡着了。
“是我。”
陈思晨摸出房卡,又塞回去。手在门把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推开。
屋里只开了床头那盏小灯。
佟丽坐在床边,针织裙的肩带滑下去一边,高跟鞋踢得东一只西一只,黑丝还穿着,两条腿并着,膝盖上有点发红——刚洗过脸,鬓角湿着,一股白酒味混着茉莉香,热烘烘的。
“回来啦。”她抬头看他,眼睛水汪汪的,有点睁不开,“你们刘总跟你谈什么了,谈这么久。”
“就工作。”陈思晨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手指在衣架上顿了一下,“明天的安排。”
“哦。”佟丽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他跟前,两条胳膊缠上他的脖子,额头抵着他下巴,“老公……”
她今晚喝了半盅白酒,又在KTV被人劝了两杯啤酒,这会儿全上来了。她仰起脸,亲他的下巴,又亲他的嘴,唇上湿湿的,带着柠檬水的甜。
“同事们都说我找了个好媳妇。”陈思晨说,声音闷闷的。
“那你还不对我好点。”佟丽笑,拿牙齿轻轻咬他的下唇。
她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解到第三颗,手从衣襟里伸进去,指尖在他胸口慢慢划。
她整个人贴上来,胯贴着他的胯,隔着裙子和西裤慢慢磨,嘴里含含糊糊地念:“你身上怎么这么凉……我给你焐焐……”
陈思晨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落在她腰上,顺着裙子的布料滑下去,捧住她那两瓣屁股。
她踮起脚,把整个人的重量往他身上压,磨得他喘气都粗了。
她的手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摸,解他的皮带扣,“咔”一声,扣子开了。她的手伸进去,隔着内裤握住他。
软的。
“你怎么回事呀。”她在他耳边吹气,“今晚不想我?”
“想。”陈思晨说,“想的。”
他忽然使了劲,把她压到床上,两个人陷进被褥里。
他低头吻她的脖子,一路往下,隔着裙子的布料咬她的胸口,她“嗯”地一声,腰往上挺。
他的手从裙摆底下探进去,沿着大腿摸,摸到那处,已经湿得不成样子。
“你今晚怎么这么急……”她喘着,笑着,两条腿绞住他的手。
“不是你撩的?”他哑着嗓子说。
她笑着把他推开,让他坐起来,自己滑下床,跪在地毯上,仰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在昏黄的灯里亮晶晶的。
她扒下他的内裤,那根东西弹出来,半软不硬,垂着。
她凑过去,先亲了亲,然后张嘴含住。
“嗯……”陈思晨仰起头,手插进她散开的头发里。
她的嘴热,滑,舌头绕着打转,含得深了,喉咙里“咕啾”响,口水顺着他的根往下淌。
她一边含一边抬眼看他的表情,眼睛弯着,像个讨表扬的孩子。
含到深处,她的喉咙收了一下,他整根绷紧,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她像是得了趣,越发卖力,两手捧着他的囊袋,指腹一下一下揉。
陈思晨闭着眼,脑子里却浮起刘永昌的话——“三片,碾成粉,化在热牛奶里”。
他想象佟丽喝完那杯牛奶的样子,身子一歪,睡过去,连睫毛都不动。
然后……然后那个六十岁的老头推门进来,掀开被子,那双眼睛在他媳妇身上爬。
他硬了。硬得发疼。
“有反应了……”佟丽含着笑,含混地说,加快了速度,手扶着根部套弄,“咕啾、咕啾”的声音越来越大,床垫随着她的动作吱呀响。
陈思晨把她的头发攥紧了。
她吐出他的东西,站起来,跨坐到他腿上,把裙摆撩到腰间,拽下内裤,只褪到一边,露出湿淋淋的那处。
她扶着他,对准了,慢慢坐下去。
“啊……”两个人同时从喉咙里滚出声音。
她骑在他身上,腰一前一后地摆,像刚才在舞台上那样。
黑丝裹着的大腿夹着他的腰,那两团肉随着动作颠,领口早滑到胸下,一对奶子跳出来,白花花地晃。
她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头往后仰,脖颈拉成一条绷紧的弧。
“老公……啊……好深……”她的声音碎了,断断续续,“哈……啊……”
“啪、啪、啪”,臀肉拍在他大腿上,越来越快。她的黑丝脚踩在床上,脚趾蜷着,把丝袜绷出一根根筋。
陈思晨盯着她的脸,那脸是红的,汗津津的,跟刚才在台上一样好看。
他看着看着,脑子里那张脸就变了——变成了那个老头压在她身上的样子。
他猛地把脸埋进她胸口,闷声吼出来。
“啊——”佟丽被顶得仰起头,十根手指在他背上抓出几道红印子。
他抱着她翻了个身,把她按在床边,让她背对着自己跪在床上,裙子还堆在腰上,黑丝腿分开,那处亮晶晶地张着。
他跪在她身后,掐着她的腰,整根捅进去。
“嗯……!”她的脸埋进被子里,屁股往后顶。
“啪、啪、啪、啪——”他撞得又急又重,床板“嘎吱嘎吱”响。她两条黑丝腿抖起来,一只手反过去抓他的手腕,指甲陷进去。
“老公……老公……我要……”她带着哭腔,腰塌下去,屁股撅得更高。
陈思晨闭着眼,脑子里是那个老头的声音:“我要用用她。”他咬紧牙,一下比一下狠,最后猛地一顶,整个人压在她背上,射了出来。
“啊——!”佟丽浑身一抖,两条腿绷得笔直,高潮来得又急又猛,脚趾把丝袜撑到透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她身上滑下来,仰面躺着喘。佟丽翻过身,蜷进他怀里,腿还挂在他腰上,黑丝大腿内侧糊着一片黏糊糊的白。
她动了动,说黏得难受。
陈思晨去浴室拿了热毛巾,给她擦腿。
她抬起一条腿让他擦,黑丝从大腿根一点一点褪下来,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肉,上头全是他的东西。
他把毛巾按上去,动作很轻,她舒服得哼了一声,像猫一样。
“老公你今晚好棒……”她声音懒懒的,脸贴着他的胸口,“我跳了舞,又跟你……真好。”
她躺了一会儿,又支起身子,从床头柜上摸过水杯,自己喝了一口,又递到他嘴边。
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凉水顺着嗓子下去,胃里那股火烧似的恶心才算压住。
“明天泡温泉,你陪我。”她说,声音黏糊糊的。
“嗯,陪你。”
“我要那个带玫瑰花瓣的池子。”她掰着手指,“还要你给我拍照片,显摆给我妈看。”
陈思晨“嗯”了一声,没敢看她的脸,胳膊搂着她,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
没一会儿,她又翻了个身,支起身子看他,眼睛在暗里发亮:“再来一次。”
“你不累?”
“不累。”她骑跨上来,这次是面对面,动作慢下来,跟刚才判若两人。
她伏在他身上,下巴搁在他颈窝,腰一下一下地磨,磨得又深又慢。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自己:“看着我。”
陈思晨睁开眼。
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脸陷在阴影里,只剩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看着这双眼睛,慢慢觉得那不是佟丽的眼睛,是那个老头的眼睛,浑浊的、油腻的,正隔着半张脸的距离看着他,像在说:小陈,学着点。
他别过头,不敢再看。
“看着我呀。”她扳他的脸,声音软得能化开,“你今晚怎么总躲着我……”
他看回去。
那明明是佟丽,是他自己的媳妇,汗湿的鬓角,红透的脸颊。
他伸手抱住她,翻身把她压在下面,抵进去,动作很慢,很深。
她的腿盘上他的腰,黑丝裹着的小腿在他背后绞紧,脚背绷着。
“老公……”她仰起头,脖颈拉成一道弧,“这样好舒服……”
他腾出一只手,覆上她的奶子,指缝里溢出白肉。
她抓住他的手,引着他往上送,他低头含住她挺起的乳尖,她“啊”地一声,两条腿把他夹得更紧,绞得他头皮发麻。
他盯着她的脸,一下一下地顶。
那张脸在暗处渐渐又模糊起来,一会儿是她,一会儿又不是她。
他不敢再看了,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瓶子,那几十粒白色的小药片,在瓶底轻轻响。
他射了第二次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厉害,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佟丽抱着他,一下一下拍他的背:“你今天真的不对劲……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
“嗯。”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有点。”
“睡吧。”她亲了亲他的额头,“明天泡温泉,放松放松。”
她的呼吸很快绵长起来,睡熟了,一条腿还压在他身上。
陈思晨轻轻把她挪开,掀被子给她盖好,赤脚走到椅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个棕色的小瓶子。
他坐回床边,就着那盏小灯,把瓶子举到眼前。瓶盖拧开,他倒出一粒,摊在手心。白色的小药片,还没他小指的指甲盖大。
他捏着那粒药,凑到佟丽熟睡的脸边上,比了比。药片衬着她的睡颜,白得几乎透明。
“明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牛奶是我热的,她什么都不会记得……她只会觉得累……”
他越说越轻,说到最后没了声。
明晚,他得坐在一楼大堂里等。
大厅的钟,前台的灯,进进出出的人。
他就那么坐着,等那个电话。
电话一响,他再上楼,推开门,她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像从别人嘴里借来的。
他忽然想起今晚对唱时她的眼睛,想起她骑在他身上喊老公的样子,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他弯下腰,额头抵着膝盖,一动没动。
他想起结婚那天,老丈人把佟丽的手交到他手里,眼睛红着说:“我闺女,就交给你了。”他当时点了头,点得跟现在一样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明晚要亲手把药搅进她的牛奶里。
窗外起了风,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他把那粒药放回瓶里,拧紧瓶盖,攥着瓶子,坐了很久,久到楼下的路灯都灭了。
后来他还是躺下了。
佟丽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胳膊搭到他胸口,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又轻又稳。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抱着一块烧红的铁,又像抱着自己这辈子最后一点人味儿。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把瓶子放回西装内袋,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落在佟丽的被子上,她的一条胳膊露在外面,白得像那瓶里倒出来的药片。
他替她把胳膊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窗外有鸟叫起来,一声接一声。他躺回佟丽身边,把脸埋进她散在枕上的头发里,那上面还有茉莉混着酒的味道。他闭着眼,等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