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从羊肉泡馍馆里出来,外面的日头已经开始往西边走了。

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发痒。

空的身体最是怕热,桑多涅半干半湿的裙子黏在身上也是不好受,两个人一合计,都是怕热和难受的要死,索性在路边的便利店里买了两瓶冰镇的矿泉水,空拿到手咕咚开盖牛饮的时候,也顺手递给桑多涅一瓶水。

冰凉的塑料瓶身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桑多涅接过去,直接贴在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上滚了滚,舒服地眯起眼睛。

这时候的她看起来倒真像个怕热的普通小姑娘,完全没了昨天晚上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

“接下来去哪儿?”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转头问他。

“要不往碑林那边瞅瞅?”空提议。

桑多涅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地看着他:“碑林?那是什么地方?一片种满石碑的树林吗?”

作为枫丹人,她是真不了解这些。

空被她这个不能说错的理解逗乐了,好笑着解释道:“差不多吧,不过那可不是自然长的。那是专门收藏古代名人还有圣贤石刻的地方,里面有好多历代留下来的墓碑和墓志铭,还有各种名家字画的石刻。简单来说,就是个古代书法和历史的露天加室内大博物馆。”

桑多涅听完,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在她的眼里,把人类的文字和历史用这种最原始也最稳妥的石刻方式专门集中收藏起来,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工程。

这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专门记录人类文明轨迹的数据库。

“听起来有点意思。”她把水瓶揣进小包里面,“那还等什么,骑车过去。”

两人轻车熟路地在路边扫了共享单车,顺着街道一路骑了过去,等到了碑林博物馆门口,空锁好车,走到售票处看了一眼价格,顿时觉得脑壳有点疼。

这地方的门票是真不便宜。

虽说他兜里现在揣着桑多涅给的三百块现金,但一想到自己手机里那两位数的余额,再看看这门票价格,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咂舌。

这年头,逛个博物馆的成本是越来越高了。

桑多涅也凑过来看着票价公示牌,她对软妹币的购买力其实没什么太具体的概念,但看到空那一脸肉疼的表情,再联想到之前瞥到他那两位数的余额,顿时就明白了。

她斜了空一眼,直接从口袋里又摸出两张红票子,在空眼前晃了晃。

“行了,别一副马上就要破产的表情。”她把钱拍在售票窗口的柜台上,“我来付。反正买手机的钱也是你先垫的,这算我请你的。”

空老脸一红,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没有拒绝。

有富婆买单,那自然是极好的。

和售票员要了两张票,付了钱买完票进了大门,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古色古香的建筑群和苍劲的树木。

这里以前是孔庙,所以里面还保留了非常多孔庙的规制和设施。

红墙黄瓦,古木参天,空气里都透着股沉静的书卷气。

只可惜他们今天来的实在不巧。

刚走没几步,空就看见前面拉着一圈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好几个原本应该挺好看的古建亭子都被绿色的防尘网和脚手架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旁边还立着“设备维护,暂不对外开放”的牌子。

“啧,真是不赶趟。”空有些扫兴地叹了口气,“好多亭子都看不了了。”

桑多涅倒是无所谓,她对这些木质的亭台楼阁兴趣一般,反而更想看那些石刻。

“看不了就看不了,直接去里面看石碑。”她扯了扯空的衣角,指着大殿方向。

既然外面的景观在装修,两个人干脆直奔中心的碑石展区和博物馆展厅。

一跨进室内展厅,光线瞬间就暗了下来。

为了保护这些历经千年的石刻不被强光照射,展厅里的照明设计得非常克制,只有几盏微弱的射灯打在石碑的字迹上。

空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佐尔基相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这次出门带的胶卷全都是ISO只有100的低速卷,在外面阳光充足的时候拍拍风景还行,到了这种昏暗的室内,还不如直接用眼睛看。

他只能老老实实地把相机挂回脖子上,掏出手机,准备用手机的夜景模式来拍照。

“怎么不用你那个金属玩具了?”桑多涅在一旁问。

“里面太暗了,那胶卷拍不出来。”空晃了晃手机,“只能用手机凑合一下了。”

桑多涅轻哼了一声,似乎在嘲笑他功课没做明白,但她很快就被眼前的石碑吸引了注意力。

展厅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通通巨大的石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有苍劲有力的草书,也有规整严肃的楷书。

桑多涅虽然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但面对这些古代的繁体字甚至篆书,她还是有些抓瞎。

她凑到一通刻满字迹的石碑前,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了,宝石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试图去分辨上面的内容。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她指着其中一行字问空。

空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篇唐代的墓志铭,字迹因为时间的缘故风化,但大体还能认出来。

“这写的是一个古代官员的生平。”空指着上面的字,用现在的话给她翻译,“大概意思就是,这家伙小时候聪明伶俐,长大了当了官,为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最后活到六十多岁病死了,他的子孙后代觉得他很伟大,就刻了这块碑来纪念他。”

桑多涅听得一愣一愣的。

“就这?”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空,“大费周章地把石头凿开,就为了记录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这怎么能叫鸡毛蒜皮呢。”空笑了,“在古代,能把自己的名字和生平刻在石头上流传后世,那是至高无上的荣誉。石头能放几千年不坏,这可比写在纸上靠谱多了。”

桑多涅盯着那块石碑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不知多久,她才点点头,算是承认了空的观点。

“你说得对。比起那些容易腐烂的纸张,石头的确是更好的载体。至少,我们今天还能看见这些痕迹。”

空看着她认真的侧脸,顺手用手机拍了一张。

屏幕上的女孩微微低着头,指尖隔着玻璃触碰着千年前的石碑,昏暗的射灯在她的灰褐色的头发上打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你又偷拍!”桑多涅听到空手机相机的声音,气鼓鼓地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这叫记录美丽。”空理直气壮地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带你去看看别的。”

空带着她走到著名的《石台孝经》前。

这通石碑极大,由四块地下石台支撑,上面刻着唐玄宗李隆基亲自书写的经文。

桑多涅站在巨大的石碑下,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

“这个字写得真好看。”她指着上面的隶书,“虽然我看不懂,但能感觉到这些线条很有力量,粗细变化非常规整,简直就像是用机器雕刻出来的一样。”

“这可是皇帝亲笔写的,能不好看吗。”空在旁边科普,“这叫隶书,蚕头燕尾,一波三折。你看这横画的收笔,是不是像燕子的尾巴?”

桑多涅学着他的样子,伸出右手食指,在半空中跟着石碑上的字迹一笔一划地临摹起来。

她的神情专注,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金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在肩膀上轻轻晃动。

临摹了几个字,她突然转过头看着空,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觉得我写得比他好。如果让我用雕刻机来做,误差可以控制在微米级别。”

“行行行,你最厉害。”空被她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逗乐了,“不过人家这可是纯手工凿出来的,一千多年前可没有你的雕刻机。”

桑多涅撇了撇嘴,倒也没有反驳。

接着他们又去了昭陵六骏的展厅。看着那些虽然有些残破但依旧栩栩如生的石刻战马,桑多涅的眼神里写满了震撼。

“这些马……受了很重的伤。”她指着其中一匹战马胸前刻着的箭矢,“但它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

“那是李世民的战马,叫‘飒露紫’。”空轻声解释,“这是在战场上救过皇帝命的英雄。你看旁边那个人,正在帮它把胸前的箭拔出来。”

桑多涅静静地看着那幅石刻,过了好久才低声说:“能把动物的忠诚和痛苦用石头记录得这么清楚,做这个石刻的人,一定很爱这些马。”

空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他本以为这个整天和机械打交道的姑娘会更关注石刻的材质或者雕刻工艺,没想到她却能一眼看出石刻背后的情感。

看来,这姑娘的心思远比他想象的要细腻得多。

在展厅里转了两个多小时,桑多涅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她今天穿的那双高跟鞋虽然好看,但显然不适合长时间的高强度步行。

这会儿她正有些疲惫地拖着步子,肩膀也微微塌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累了?”空问。

“有点。”桑多涅老老实实地承认了,她指了指展厅出口处的一排长椅,“我想去那里坐会儿。”

两人走到长椅旁坐下。

桑多涅靠在椅背上,有些没形象地把两条腿往前伸了伸,轻轻揉着自己的小腿。

“早知道这么累,刚才就不骑车过来了。”她小声抱怨着,转头看着空,“我好热好渴,你还有多余的钱吗?”

“干嘛?”空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钱兜子。

“又不会真让你破产,我就是想吃冰淇淋了。”桑多涅指了指不远处文创商店门口的招牌,“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那里有卖石碑形状的文创冰淇淋。我要吃那个绿茶味的,多少钱我到时候会给你.”

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冰淇淋一个要卖二十多,空自己是不会看的,不过有富婆买单,他摸了摸兜里刚刚桑多涅给他的那几张红票子,顿时有了底气。

“行,等着,这就去给你买。”空站起身,拍了拍胸口,“今天托你的福,我也尝尝这个雪糕的滋味。”

桑多涅看着他跑向文创店的背影,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上扬,不知是对于雪糕的期待,还是对于与少年的陪伴时光的期待,没人知道。

几分钟之后,空拿着两根绿茶味的石碑雪糕走回来。

这玩意儿味道暂且不提,造型倒是十分的精致,小巧的糕体上歪歪扭扭地刻录着“碑林”二字,确实是很受妹子们喜欢的形状了。

他把其中一根递给桑多涅,自己一屁股坐在长椅另一头,没骨头地瘫在椅子上,大口啃着手里的雪糕。

桑多涅接过雪糕,也管不上所谓的淑女形象了,直接张开嘴咬了下去。

绿茶的微苦和奶香在嘴里化开,她微微眯起眼睛,整个人陷进长椅里,两条腿有些没形象地往前伸着,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

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下去,把一下午的燥热和疲惫全给压了下去。

这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

金红色的晚霞把博物馆的红墙染得有些发暗,院子里的松树影子被拉得老长。

桑多涅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灰褐色的头发有些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浅蓝色眼睛这会儿也有些失神,呆呆地盯着天边那抹残阳。

她现在这副样子,确实像极了一只在太阳底下晒够了,浑身骨头都散了架的懒猫。

空一边嚼着嘴里的冰棍棒子,想着时候也不算早了,应该考虑一下今天晚上吃什么的问题了。

他这么想着,顺手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余额:24.5。

他又摸了摸裤兜,里面躺着刚才桑多涅给他的那些钞票,这些鸡零狗碎的加起来也就三百多块钱。

空看着这可怜巴巴的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今天才中秋假期第一天,后面还有好几天呢。

虽说桑多涅答应了等手机到了就把买手机的钱一并付给他,但那也得等手机送到了再说。

所以今天晚饭吃啥?总不能继续带人家去吃十块钱的快餐吧?好歹人家今天也算是个“大客户”。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怎么也掩饰不住。

桑多涅虽然看着天,但余光其实一直往他这边扫。见他盯着手机屏幕一脸苦相,她把嘴里的雪糕咽下去,转过头问:“钱还不够?”

空老老实实地把手机揣回兜里,叹了口气:“确实不太够。今天晚上要是再吃顿好的,我明天估计就得在青旅挨饿了。”

桑多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里光秃秃的雪糕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想了想,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那晚饭你就跟我一起吃。”

空一愣,下意识就想客套两句:“啊?这不太好吧,今天门票都是你买的,而且……”

“你想到哪里去了!”

桑多涅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她把脸扭向一边,不去看空的眼睛,声音虽然听着挺硬,但空能明显感觉到这姑娘其实底气不足,连说话的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我是说,你今天带我走了这么多地方,还请我吃了那个……那个叫泡馍的东西。虽然那东西掰起来很麻烦,但味道确实还行。我这人向来不喜欢欠别人的,请你吃顿晚饭,算是我的感谢。仅此而已,没有什么别的事情!”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有些不自然地绞着红裙子上的蕾丝花边,白皙的脸颊上隐约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粉红。

空看着她这副死要面子的样,心里觉得好笑,倒也没去拆穿她那点小心思。

“行,那今晚就听你安排,你决定吃啥就吃啥。”空笑着把手里的雪糕棒也扔了。

听到他答应,桑多涅的眼睛亮了一下,虽然极力压制着,但嘴角那抹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还是暴露了她现在的心情。

她有些轻快地站起身,拍了拍裙子:“那就这么说定了。”

“那咱们现在干嘛?直接去吃饭?”空跟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关节。

“现在才五点多,吃什么饭。”桑多涅白了他一眼,“先回青旅。你刚才看了,我的新手机应该快送到了,得回去看看。”

“行,听老板的。”

两人出了博物馆大门,重新骑上共享单车。

这时候的长安街头已经开始亮起零星的灯光。

中秋节的夜生活拉开序幕,街上的行人和车辆明显比白天多了不少。

空骑着车在前面带路,桑多涅在后面跟着。

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些凉意。

回到青旅的时候,前台的小哥正低头玩手机。看见他们进来,小哥从柜台底下抱出一个纸箱子递过来:“空先生,您的快递,下午刚送到的。”

空接过箱子,沉甸甸的,正是他上午下单的那台千元机。

“谢了啊。”

他抱着箱子,和桑多涅一起上了楼。

回到房间,桑多涅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空手里的纸箱。

“拆开看看?”空把箱子放在桌上,找了个小刀开始划胶带。

桑多涅凑过来,看着空把那台黑色的新手机从包装盒里拿出来。

虽然只是个便宜的千元机,但崭新的屏幕和光滑的机身在灯光下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卡呢?”她问。

“在这儿。”空想了想,索性直接从自己的手机拆了一张电话卡,“这是我以前办的副卡,里面还有不少话费和流量,你先用着。等过几天你有空了,自己去营业厅办个新的。”

他用卡针把卡托顶出来,把电话卡装好,然后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白色的商标闪过。

很快,新手机开机,屏幕亮起。

桑多涅拿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对她这种连复杂的发条和齿轮传动系统都能闭着眼睛组装出来的机械天才来说,调个安卓系统的初始设置简直比小孩子过家家还简单。

不过没过两分钟,她就皱起了眉头。

“这上面怎么没有谷歌框架?”桑多涅盯着屏幕,手指在空荡荡的应用商店里划拉了几下,“我想下的几个软件都搜不到。”

空凑过去看了一眼,一拍大腿:“哎呀,我忘了跟你说了。这是国行手机,默认是不带谷歌那些服务的。你要是想用国外的软件,得自己折腾一下,挺麻烦的。”

桑多涅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

她对这种人为设置的系统壁垒感到非常不解,但在空的指导下,她还是耐着性子,通过浏览器勉强折腾出了一个能用的国外版微信。

她熟练地输入账号密码,登录上去。

空很识趣地转过头去,没看她的屏幕。

只听见手机里传来几声特别的提示音,接着是桑多涅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的声音。

她好像是在跟什么人交代事情,语速极快,发过去的也都是些空看不懂的文字。

过了大概十分钟,桑多涅把手机屏幕一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事情处理好了。”她转过头看着空,脸上的表情虽然还是淡淡的,但眼神里那股一直紧绷着的焦虑总算是彻底散干净了。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看着空,非常认真地说了句:“今天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帮我买手机和办卡,我可能连怎么回国都解决不了。”

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正式道谢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嗨,顺手的事,你不是也请我吃雪糕和买门票了嘛。”

“那不一样。”桑多涅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自己那条红色的裙子,“走吧,去吃晚饭。我刚才在地图上看了,钟楼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餐厅。”

空一听“钟楼附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钟楼那地方可是长安最核心的景区,周围的饭店基本上都是专门宰外地游客的。

不仅价格贵得离谱,味道也大多是一言难尽。

本地人要是想吃顿好的,绝对不会往钟楼跟前凑。

“要不换个地方?”空试探着提议,“钟楼那边的饭店性价比太低了,做的菜也一般,咱们去别的地方吃点地道的陕菜呗?”

桑多涅根本不听他的。她直接走过来,一把拽住空的胳膊,拉着他就往门外走。

“就去那儿。”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查过了,那家店的环境最好,位置也最方便。至于价格怎么样,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天累了一天,得找个舒服的地方好好吃一顿。”

空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他看着桑多涅那娇小的背影,心里一阵犯嘀咕。

这姑娘平时看着挺娇柔的,怎么这时候这么霸道?

不过听她那话的意思,她好像根本不在乎那家店的厨艺水平到底怎么样,那她到底是什么心态觉得要怎么做?

想到这,空心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最后只能被桑多涅跌跌撞撞地带去了那家餐厅。

到了地方,空才发现桑多涅选的是一家高档的西餐厅。

餐厅的位置极好,靠窗的座位刚好能把不远处灯火辉煌的钟楼尽收眼底。

店里的装潢低调奢华,空气里飘着舒缓的萨克斯乐曲,服务员个个穿着笔挺的西装,说话声音细声细气的。

空坐在松软的沙发椅上,看着面前擦得反光的银质餐具,整个人都有些局促。

他今天在城墙上淋了雨,身上还穿着那件有些发皱的西装外套,跟这高雅的环境怎么看都有些格格不入。

桑多涅倒是适应得极快。她优雅地把餐巾铺在膝盖上,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转头看着空。

“你有什么忌口吗?比如不吃香菜,或者对什么海鲜过敏?”她问。

“啊?我倒是不挑食,什么都吃。”空老老实实地回答。

桑多涅点了点头,转头开始跟服务员点菜。

她点菜的架势非常专业,甚至带点不容置疑的果断。

“前菜要一份法式煎鹅肝和烟熏三文鱼沙拉。大菜要两份M9级的眼肉牛排,五分熟。后菜配一份黑松露野菌意面。甜点要舒芙蕾和熔岩巧克力。另外,再来一壶红茶。”

服务员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记录着,最后礼貌地弯了弯腰退了下去。

空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不是,桑多涅,这也太多了吧?”空看着桌上已经摆好的餐具,有些哭笑不得,“咱们就两个人,你点这么多,怎么可能吃得完?而且这地方的消费肯定不便宜,没必要这么破费。”

桑多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要是觉得多,等会儿吃不完可以剩下,或者让服务员撤掉几道。”她把杯子放下,语气虽然还是淡淡的,但眼神却无比坚定,“但是今天这顿饭,我必须得请你。你今天帮了我大忙,不仅帮我解决了手机的问题,还陪我逛了一整天。在我的原则里,有功就必须要赏。你应得的,就不用跟我客气。”

空看着她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精致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以前一直觉得桑多涅就是个典型的傲娇大小姐,嘴硬心软,说话总喜欢带刺。

可他真没想到,在这层傲娇的外壳底下,这姑娘居然还有这么靠谱、这么大度的一面。

这种被人在乎、被人妥帖照顾的感觉,让已经习惯了没人关心的空,第一次心里有些说不出的触动。

“行吧,那今天我就沾你的光,好好享受一次了。”空笑了笑,主动拿起了餐刀。

“嗯,多吃点。”桑多涅看着他,点点头,同样开动了。

服务员送来一瓶冰镇的白葡萄酒,空平时不怎么喝洋酒,但今天高兴,加上这酒入口酸甜,冰冰凉凉的挺解腻,不知不觉就跟桑多涅碰了好几杯。

桑多涅显然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几杯酒下肚,她那张原本白得像瓷娃娃一样的脸蛋上,迅速飞起两抹红晕。

那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尖,连带着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都蒙上了一层亮晶晶的水汽。

她单手托着腮,手肘支在桌面上,有些失神地盯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

“喂。”她突然叫了他一声。

空正嚼着牛排,含糊地应道:“啊?怎么了?”

桑多涅歪着脑袋,那双有些迷离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几个来回。

她撇了撇嘴,用一种喜欢却又带着点别扭的眼神看着他:“你这人……仔细看看,其实长得还挺帅的。”

空差点被嘴里的牛肉噎死。他赶紧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对面这个平时嘴毒得要死的姑娘。

“你这是喝高了吧?”空摸了摸自己的脸,“之前不损我就不错了,今天居然夸我帅,我有点受宠若惊啊。”

“谁喝高了!”桑多涅有些急躁地拍了一下桌子,不过力道软绵绵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她红着脸,有些气恼地瞪着他,“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虽然你看起来有点邋遢,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像个呆子,但今天带路的时候,确实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她说着说着,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今天一整天的感受。

“真的很奇怪。”她用手指甲轻轻抠着高脚杯的底座,“我们昨天在走廊里撞到,到现在连二十四个小时都不到。按照我的理性逻辑,我应该对你保持高度的警惕。我讨厌陌生人,更讨厌别人随便靠近我的安全距离。”

空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但是今天下午在那个寺庙里,你拉我的时候,还有你凑过来教我怎么掰饼的时候,我居然一点都不觉得讨厌。”桑多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困惑和苦恼,“我的大脑告诉我这不合理,这不符合我的行为准则。可我的潜意识却一直在说,这没什么不对的,就应该这样。这感觉……就好像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一样。前世注定?这种愚蠢的词汇居然会出现在我的脑子里,真是疯了。”

她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灰褐色的头发,把原本整齐的头发抓得有些乱糟糟的。

空这会儿脑子也有些晕乎乎的。那白葡萄酒看着度数不高,后劲却挺足,他现在看对面的桑多涅都带了重影。

听到这姑娘掏心窝子的真心话,他忍不住乐了。

“那说不定咱俩上辈子真认识呢。”空大咧咧地挥了挥手,“要不这样,明天或者后天,我们都之前,去长安那个最灵的求姻缘的地方。咱们一起去上香。要是那香最后能一秒不差地同时烧完,那就说明咱俩绝对是天造地设的缘分。要是没同时灭,那就说明是这酒太上头,咱们都在瞎扯淡。”

桑多涅听着他这不着四六的提议,居然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那就去。要是没同时灭,我就把你的相机扔进护城河里。”

“哎不是,这关我相机什么事啊!”空顿时叫屈。

“谁叫你偷拍本小姐的容貌的?”桑多涅傲娇地回复道。

两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吃着喝着,最后桌上的盘子空了大半,那瓶白葡萄酒也见了底。

结账的时候,桑多涅虽然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但动作依旧很执着。

她摇摇晃晃地掏出新手机,在服务员的指导下,用刚绑好的卡刷了账单,一旁的空在旁边看着那一串马上突破四位数的数字,心里默默对这位大小姐肃然起敬。

富婆就是富婆,喝醉了买单都这么利落。

出了餐厅大门,晚风一吹,两人的酒劲彻底上来了。

空觉得脚底下踩着棉花,走一步晃三下。

桑多涅更惨,她那双高跟鞋这会儿完全成了摆设,刚走下台阶就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栽进旁边的绿化带里。

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顺势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桑多涅顺从地靠在他肩膀上,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混着酒味扑面而来。她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双手死死抓着空的西装衣角。

“扶着我点……我头晕。”她小声命令道,语气里那股傲娇劲儿在酒精的催化下,彻底变成了软绵绵的撒娇。

“行行行,扶着你。”

空半搂着她,让她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两个人就这么地在长安中秋夜的霓虹灯光里,摇摇晃晃地朝着青旅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晃晃悠悠地推开青旅大门的时候,大堂里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十点半。

前台的老板正百无聊赖的刷着手机,听到动静抬头一看,正瞧见空半搂着桑多涅在怀里,两个人歪歪扭扭路都走不直的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哟,这是喝了多少啊?”老板放下手机站起身,过来搭了一把手,帮着空把桑多涅扶到大堂的布艺沙发上坐下。

桑多涅这会儿酒劲彻底上头,整个人软绵绵的,刚一挨到沙发就顺势靠在了靠垫上。

她那头漂亮的灰褐色的头发有些乱,白色的发冠也歪在一边,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一些听不懂的词,平时那股子冷冰冰的傲娇劲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空自己也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在沙发另一头,揉着太阳穴直喘气。

老板摇着头进了后厨,没过一会儿端着两个玻璃杯出来,里面盛着温热的水,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来,给你们倒了杯热水,里面加了点蜂蜜。赶紧喝吧,能舒服一些。”老板把杯子塞进空手里,又把另一杯递给桑多涅。

温热的蜂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甜润的感觉从胃里涌上来,把酒精带来的眩晕感驱散了不少。

空捧着杯子,闭着眼睛靠在沙发背上,感觉脑子里的浆糊总算开始慢慢融化。

过了约莫十分钟,两个人终于缓过劲来。

空睁开眼,一转头,发现桑多涅也正捧着杯子看他。

这会儿大堂里没开大灯,只有几盏暖黄色的壁灯亮着,恰如此刻安静休息的二人。

因为刚才扶她坐下的时候动作有些急,两个人现在的距离挨得很近,空可以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白葡萄酒香气混杂些奇特花香的味道。

桑多涅的脸蛋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没退,还是因为别的。

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暖光下亮晶晶的,她扭过头盯着空看了两秒,随即有些慌乱地把视线移开,继续喝杯子里的水。

空也觉得脸上有些发烫,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把身子往后挪了挪。

柜台后面的老板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笑得更无奈了,忍不住打趣道:“我说你们两个,大过节的出去喝酒,回来还整得这么黏糊。小伙子,人家姑娘大老远跟你出来,你可得把人照顾好了啊。”

听到这话,桑多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抬起头来。

“哪有那些事儿啊!”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虽然拔高了,但因为喝了酒,听起来软绵绵的一点气势都没有,“我们就是碰巧一起吃个饭,喝多了而已。老板你别瞎说!”

老板见她急了,笑得更开心了,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投降:“行行行,我不会说了,我不说了。既然缓过劲来了,就赶紧洗洗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出去逛吗?”

空和桑多涅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都红得跟番茄似的,只能有些狼狈地连连点头。

他们站起身往楼梯口走。

虽然嘴上说着“哪有那些事”,但上楼的时候,楼梯本来就窄,两个人又贴的极近,空走在内侧,桑多涅走在外侧,她的肩膀时不时就会轻轻蹭到空的手臂。

那股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让空连走路的姿势都变得有些僵硬。

桑多涅也没往旁边避让,只是晃着头,迈着虚浮的步子一步步往上挪。

当二人走到空的房间门口,空停下脚步。

“那……我先回房了?”他看着桑多涅。

桑多涅站在门前,手里攥着那个刚装好卡的新手机。她咬了咬嘴唇,有些别扭地把手机递到空面前,屏幕上亮着微信的扫码界面。

“加上。”她说,语气硬邦邦的,但眼神却有些飘忽。

“哦,好。”空赶紧摸出自己的手机,扫了一下。

伴随着清脆的提示音,好友申请发送成功。

桑多涅通过得极快,空看了一眼她的头像,是一个白色布偶猫的图片,昵称就叫“Sandrone”。

“明天去哪里?”她收起手机,隔着房门问他。

空站在走廊里,想了想中秋假期那可怕的人流量,要是去那些热门景点慢悠悠地晃,估计光是排队就能把人折腾死。

“明天带你速通大小雁塔。”空说,“那地方去晚了全是人,咱们早点出发,速战速决。”

“速通?”桑多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觉得这个充满效率的词汇很符合她的胃口,满意的点了点头,“听起来不错。那明天八点,不许迟到。”

“放心,绝对准时。”

看着桑多涅关上房门,空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把自己扔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脸,感觉还是有些不真实。

从昨天晚上不小心踩到脚的冷漠少女,到晚上共饮一瓶酒的搭子,这关系还是进步的有些太快了,天可怜见,是不是他要转运了?

无论怎么样,还是先睡觉吧,事已至此,空也就不多想了,直接翻身一躺,倒头就睡。

很显然,空的酒量和酒精发生了化学反应,这导致他的睡眠如同婴儿般沉醉,最后以至于空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闹铃声震醒的。

他眯着眼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好不容易把手机拽出来,迷瞪的看了一眼屏幕。

八点四十五。

“卧槽!”

空一个扑棱从床上弹了起来。

昨晚那瓶白葡萄酒的后劲这会儿全上来了,脑袋瓜子疼的要死。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一边暗骂自己昨晚非要逞能喝那么多,现在连时间都推迟了。

等他洗漱完冲到走廊,刚好撞见隔壁房间的桑多涅也推门出来。

这姑娘显然也刚起没多久。

她那一头灰褐色的头发虽然用梳子理过了,但发梢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卷。

她身上换了一套稍微轻便些的白色衬衫和蓝色半身裙,但脸上的黑眼圈和那副要吃人的表情,明摆着宿醉影响的她状态十分得差劲。

“都怪你,非要喝什么白葡萄酒。”桑多涅一看见他,立刻恶人先告状,声音里带着没睡饱的沙哑。

空一边扣着衬衫扣子,一边翻了个白眼:“姐,昨晚是谁端着杯子非要跟我碰杯,还说不喝完就是看不起你的?现在倒好,直接睡到快九点,说好的八点速通呢?”

桑多涅有些心虚地把头扭到一边,小声地嘀咕:“那还不是你一直给我灌酒,要是平时我哪能喝那么醉!”

两人一边互相埋怨,一边急匆匆地往青旅外面走。

虽然嘴上吵个不停,但两人的脚步却很自然地凑在了一起。

空顺手接过她手里那个装着新手机的小包,桑多涅也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的照顾,两个人都没有觉得这太离谱,尽管二人认识还没超过48小时。

早上的地铁里挤满了趁着假期出来游玩的旅客,空他们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两个人匆匆忙忙的刷码进站,然后空护着桑多涅挤进车厢,两人并排贴在车门边的扶手旁。

眼见地铁终于发动起来,空这才抓稳扶手,另一只手点开手机地图研究路线。

“咱们先去小雁塔那边。”空指着屏幕上的路线图,“大雁塔在南边,坐地铁过去还得转线,挺远的。小雁塔离咱们近,坐两站就到了。”

桑多涅凑过来瞅了一眼,对他的线规划没什么意见。她这会儿正揉着太阳穴,宿醉的头疼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虚弱,只好点头认可他的决定。

从小雁塔地铁站出来,外面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

桑多涅还是有些不舒服,思考了片刻,他带着桑多涅先去了旁边的长安博物馆。

长安博物馆这地方确实不大,展厅里的陈列也显得有些陈旧。

桑多涅在里面转了一圈,看着那些灰扑扑的陶罐和残缺的瓦当,很快就露出了无聊的神色。

她对这些缺乏机械美感和精密结构的古代生活用品实在提不起兴趣。

空看着她那副快要打哈欠的样,也只能无奈地叹气。

“行了,别嫌弃了。”空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关中省博物馆的票根本抢不到,那地方提前一个星期就约满了。咱们能有这个小博物馆看就不错了,好歹能吹吹空调。”

桑多涅撇了撇嘴,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跟着他快步穿过展厅,去外面的庭院里转了转。

小雁塔本身更多是个绿化挺好的公园景点,古树参天,环境倒是挺清静。

两人在树荫底下坐了一会儿,吹了吹风,脑子里的宿醉感总算散得差不多了。

没有多说什么,空和桑多涅只是拍了几张关于小雁塔的照片,就带着桑多涅出了北门坐地铁前往大雁塔。

等他们坐地铁折腾到大慈恩寺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上午十一点。

大慈恩寺门前的人流量比刚才的小雁塔翻了三倍不止。红墙外挤满了拍照的游客,各种旅行团的导游举着小旗子,喇叭里传出嘈杂的讲解声。

空去排队买了票。

两人顺着人流进了山门。

一进院子,宏伟的大雄宝殿便矗立在眼前,后面则是那座高耸古朴的大雁塔。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火味,大殿里隐约传来僧人们做功课的诵经声。

空一边走,一边跟桑多涅介绍这地方的来历。

“这大慈恩寺,当年是唐代皇室为了给去世的皇后祈求冥福、超度亡魂专门修建的。”空看着不远处的大殿,声音放轻了一些,“在我们的传统里,这种寺庙除了求财求前途,更多的是给逝去的亲人烧香祈福,希望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能过得好一点。”

听到“超度亡魂”这几个字,原本正东张西望的桑多涅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大殿前的石板路上,仰头看着那座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沧桑的古塔。

她脸罕见地沉了下去,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落寞,整个人瞬间变得安静甚至沮丧了些。

空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转头看着她:“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桑多涅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沉,“只是觉得,用这种方式来纪念逝去的人,听起来有点……太沉默了。”

空没多问,这不是该问话的时候。

他只是悄悄地去旁边的请香处拿了两把清香,分给桑多涅一把。

“来都来了,上一炷香吧。”空把香递给她。

桑多涅接过香,默默地跟着空走到大殿前的巨大香炉旁。

空用旁边的烛火把香点燃。

火苗在风里跳跃,最后化作红色的微光,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

他双手捏着香,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已经过世的爷爷和姥爷的脸。

“希望你们在下面别省钱,缺什么就托梦告诉我。”空在心里默默念叨着,然后规规矩矩地朝大殿拜了三下,把香插进香炉里。

他转过头,看见桑多涅也已经点好了香。

她闭着眼睛,双手把香举在额前。

阳光照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她拜得很慢,每一下都显得无比虔诚,甚至带了点脆弱。

等她把香插进香炉,看着那几缕青烟融入空气中,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刚才在想谁?”空看着她,轻声问。

桑多涅站在香炉旁,看着那些在沙土里缓缓燃烧的红色香头。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空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才缓缓开口。

“我在想我的父亲。”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周围嘈杂的人声掩盖过去。

“他叫阿兰·吉约丹。”桑多涅转过头,看着空,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傲娇和冷漠,只剩下一种有些落寞的怀念,“他是一个很厉害的机械师。他创造了我,给了我生命,也给了我选择的权利。但他走得很早,我甚至没来得及告诉他,我已经找到了属于我自己的愿望。”

空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这个像瓷娃娃一样脆弱的姑娘。

“他会知道的。”空伸手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既然他那么厉害,那他现在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你。看到你现在能到处旅行,还能跟人一起抢着买单,他肯定挺高兴的。”

空拍完她肩膀,手还没完全收回来,就看到桑多涅的耳朵尖又红了。

她有些局促地把头扭向旁边,嘴硬地哼了一声:“谁要你安慰了!我没那么脆弱,不需要你在这儿装好人!”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抓着包带的手指明显松开了不少,连紧绷的肩膀都塌了下来,整个人看着轻松多了。

空嘿嘿一笑,也不跟她计较。他把相机挂好,指了指前面的大殿:“行行行,你最坚强。那咱们继续往里走?”

“走啊,来都来了。”桑多涅迈开步子,白色衬衫的衣角在风里晃了晃。

他们并排朝着大雁塔的方向走去。

在他们身后,那个巨大的青铜香炉里,两炷并排插着的细香正静静地燃烧。

红色的火星在微风里一明一暗,最后的一截香灰在同一秒钟里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声,同时落进了底下的沙土里。

两缕青烟在半空中缠绕了一下,彻底散开。

不过这两个人谁也没回头,自然谁也没瞧见这一场景。

大雁塔就在前面。

空抬头看了看那座七层高的古塔,又看了看旁边排队登塔的长龙,果断摇了头。

“咱们就在底下转一圈得了。”空说,“网上攻略都说了,这塔里面窄得很,爬上去累个半死,上面除了能看个市区的远景,啥也没有。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不想去受那个罪。”

桑多涅对爬楼梯同样没什么兴趣。她今天穿的虽然是平底鞋,但昨天走了一整天,脚底板到现在还酸着呢。

“听你的。”她赞同地拍了拍手,“我也不想去人挤人。”

两人绕着大雁塔的底座慢慢溜达。

比起昨天去过的大兴善寺,大慈恩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大兴善寺更像是个充满生活气息的社区公园,里面有猫有鸽子,本地人坐在树底下聊天,特别接地气。

而这里明显要严肃得多,到处都是关于玄奘西行译经的介绍,学术气息和祈福的氛围特别浓。

桑多涅在一处石碑前停下,看着上面刻着的译经图。

“所以,那个叫玄奘的人,在这里翻译了成千上万卷的经书?”她有些好奇地问。

“对啊,一辈子都奉献在这儿了。”空在一旁解释,“这可不是个轻松活,不仅要懂梵文,还要懂汉文,还得组织一大帮人一起校对。这工作量,不亚于你们搞机械设计的图纸校对。”

桑多涅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古老的文字。她虽然是个嘴硬的姑娘,但对于这种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人,心里还是存着几分敬意的。

“那他确实很了不起。”她轻声说。

在寺庙里转到中午,肚子又开始叫了。

大慈恩寺外面的商业街上全是人,空带着桑多涅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随便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家属院面馆。

店里开着空调,冷气吹在身上挺舒服。

桑多涅一坐下,就主动拿过菜单,点了一份西红柿鸡蛋盖饭和一份酸辣土豆丝,顺便把账给结了。

“这顿我请。”她把小票拍在桌上,动作挺潇洒。

等饭菜上桌的空档,桑多涅把那台崭新的黑色手机拿了出来。她白皙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空。

“对了,我还没给你钱。”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微信上操作起来。

空的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桑多涅发来的转账。

点开一看,上面的数字让他直接愣住了。

“三千?”空揉了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不是,桑多涅,你转多了吧?那手机才一千五百九十九,加上话费也就一千七。你这直接给我翻了一倍啊。”

他马上要把钱退回去。

桑多涅一把按住他的手,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瞪着他,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标志性的傲娇表情。

“让你收着你就收着,哪来那么多废话?”她有些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多出来的那些,是给你的导游费。你昨天今天陪我跑了这么多地方,还帮我拍照,难道不该拿报酬吗?我可不习惯占别人的便宜。”

“那也太多了,当个导游哪能要这么多钱。”空有些哭笑不得。

“我说值就值。”桑多涅把手收回去,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的时间很宝贵,能让我觉得满意的导游,拿这点钱都是便宜你了。你不准不收,听到没有?”

空看着她那副“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的架势,心里忍不住一阵好笑。

这姑娘,还真是把傲娇这两个字刻进骨子里了。送钱都送得这么霸道,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个有钱的大小姐似的。

不过看着微信钱包里那多出来的数字,空最后还是没跟她客气,笑着点了接收。

“行,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多谢桑多涅老板赏饭吃。”空拱了拱手。

“这还差不多。”桑多涅满意地哼了一声,拿起筷子开始吃她的盖饭。

吃了几口,她突然抬起头,看着空问:“下午你有什么打算?继续在市区里逛,还是去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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