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内明明是夏日夜晚,本应热气暂消的时间,但唐光禄却怎么都觉得凉意直逼迫脑门,手脚发凉而僵硬,挪不开脚步,仿佛下一刻都会倒下去的他咬紧牙关,冷汗直冒道:
“薛……贤弟,你我兄弟一场,我自想未曾辜负过你,为何吓我?!”
唐光禄,世德堂刻书行第三代主人,昔日繁盛江南的书行如今在他手中只能算是不温不火,正常运作。
如今他刚发丧完他的挚友薛某回家,却没想到走夜路被薛某的游魂给缠上了。
唐光禄自觉和薛某情同手足,却不料到今日会遭遇这等异事。
凉风吹动,路旁的灯笼被风吹得飘荡不止,红光曳曳。
“啊……唐……兄……”
清白色的人形烟雾状魂魄萦绕在唐光禄身旁,瑟瑟低语着,如同在冷水中搅动的冰块般,冷的冻彻心扉,但言语间却如同刚化冻的冬泉一般渐渐流畅起来。
“唐兄莫怕……我虽是鬼,却不想吓你……只是身后之事,未曾明了,放心不下,故此特来寻兄……”
唐光禄僵直地立在原地,深夜的街上空无一人,寒风席卷起街边的尘土,将他发须吹得左右横飞——所幸的是那丝清魂终于飘开,凝聚在他的身前去了。
大喘一口气的唐光禄连忙抱拳。
“薛贤弟请讲,为兄一定尽力而为!”
清影萦绕着。
“我有八十老母,四十孤孀,十岁稚子,历年俸禄,粮米余者不多,日后苦难,愿你能周济她们……”
“这是愚兄分内之事!”唐光禄大舒一口气。
“我还有书卷手稿未曾收理,概平生漕运奇闻,生前枉然,还望唐兄帮我刊印出版,一生心血不至于白费……”
薛某,嘉靖二十五年三甲传胪,在翰林院苦熬十五年后于嘉靖四十年任福建某一小县的知县,后改任南京漕运小官,隆庆初年行于扬州漕运,北上河南开封,东进山东兖州,见过徽山县的“漕河柳岸”,并在兖州漕运段任职数年,结交山东鲁恭王,隆庆三年黄河决堤,至隆庆六年这三年间漕运粮食堆积成山,万历元年在兖州过了最后一个元宵节后,再度返回南京,并于万历八年染重病去职返回广州,并于当前万历十年撒手人寰。
“可是那《西游记平话同人志》?贤弟放心,为兄定不让贤弟心血白费!”唐光禄自是看过那些手稿的,以孙行者为主角的故事精妙绝伦完全不同于以往的“西游记平话”,哪怕薛某自己不提他也会去刊印的,更别提他早就先整了一份样板书翻来覆去读了许多遍了!
“不……换个名字罢……就叫……西游记……”清魂的声音开始缥缈而空灵,周边的寒风也开始减弱,肃杀而冷彻的感觉开始消散。
“西游记么?好名字,愚兄了然!贤弟放心去吧!”唐光禄满口答应。
“那多谢唐兄了……愚弟……这便去了……”
清魂如燃烧完了的纸钱般自行向上盘旋而起,淡青色纷纷扬扬而飘开——露出了里面一团黝黑而有点泛紫的烟团状东西。
呼——
灯笼飘荡了一下,原本颤颤巍巍的红火骤然一抖,一股青火陡然蹿起,在风中不自觉地摇曳着,气氛愈加诡异起来。
肃杀而摄人心魄的气息再度绽出,甚至比之前的都要猛烈。
“贤弟……可是还有心愿未,未了?”唐光禄冷汗直冒。
“唐兄……真是,菩萨,心肠——可否替我……”
黝黑的烟气萦绕着,扭曲着,摆出了一张扭曲地可憎的面容,连声音都如同夹带风沙的狂风般厚重而嘶哑,无比扭曲。
“替……我……”
“贤弟!你这是……?!”唐光禄骇得连忙后退一步,但腿却如灌了铅般沉重而无法自拔。
“替我——去死!!!!”
扭曲成一团的黑烟雾嘶喊着,猛的就向唐光禄当面扑去!
“啊——!”唐光禄下意识地掩面。
“春秋刀法——卷席!”
楚陵拧动手腕,扬起手臂一个箭步踏上,挥刀一卷,一下就将空中的那团黑烟雾搅得粉碎,然后伸手一探便抓住空中的鬼魄掐碎——霎时间,周围的肃杀气息和寒风一停,青灯笼也重新转为红色,周围安静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阿这这——”唐光禄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薛弟?”
“大人?”常奉和手下同样疑惑地看着楚陵。
“没事,之前和天师学过几招,解决了个鬼魄。”楚陵将手中的鬼魄碎片往收纳容器里一丢,当下也懒得多说什么想走。
晚上从高萤星那里离开后,本来想再去祝凰那里探探口风,结果自己刚给她解开布片,自己的手就被她狠狠咬了一口,那一副被人打伤了窝在墙角舔伤口的流浪狗的样子令楚陵看的非常无语,干脆也就懒得理她了。
本来可以直接躺下睡觉,可就是不知怎么大晚上的想出来逛街,于是就出来溜达——然后正好看见鬼魄伤人,顺便就劈了回头炼化了冲业力。
“这位大人,薛贤弟——就是刚刚那位,生前乐善好施,正直仗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唐光禄见是锦衣卫,虽然不想惹事,但放心不下还是硬着头皮问道。
“……”常奉见楚陵脸色看起来还不错,也就没有说什么。
“人死后有魂魄二物,魂善且聪慧,魄恶而愚钝。他来时魂为主压制着魄,走后魂即散去,恶魄自由,就开始伤人。我劈了恶魄,愿他早生极乐。”楚陵无所谓地提了一嘴。
这也是为什么可以有半片的三魂术而无七魄术了。
“大人,救命之恩无以回报,只是我的心意请您一定要收下!”唐光禄终于弄明白了,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和一本厚重的线装书。
“这什么?”楚陵瞟了眼那书的封面,“西游记平话同人志”几个大字映入眼帘。
“鄙人唐光禄,这是世德堂书行即将刊印的新书,市面上决无流通。和以往的西游记平话截然不同,这是属于孙行者的故事!著者就是我已故的好友薛某,此书名为——”唐光禄昂然自豪道。
“西游记!”
?!!
西游记还没刊印?
那当时我给敖寸心读的是什么?不是西游记吗?
等等,西游记作者不是吴承恩吗?
不对我怎么知道作者?
当时那书上并没写明作者,只写了唐鹤征……华阳洞天主人……世德堂……唐光禄……时间是——万历二十年,我可以确定。
等等?!
万历二十年?!!唐光禄?
现在不是万历十年,眼前这人不就是唐光禄吗?!他是要刊印西游记吗?!
吴承恩?
西游记??!!
我——
?!
“杀人啦!!!!”
一声女人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陡然间将楚陵从紊乱的思绪中扯出,不管他究竟有没有触及真相,至少此刻他依然站在这里,眼前依然是宣称要刊印“西游记”的“唐光禄”,身旁是常奉和一众锦衣卫。
“大人!”常奉连忙抱拳。
“走!”楚陵一招手,众人随即向尖叫声那个方向赶去。
“……”梦魇立在原地,直直地盯着捧着书的唐光禄。
唐光禄的皮肤和血肉霎时间塌陷了下去,如烟雾般消散了,一堆无法支撑的骨头架子径自摔落到地上,随即凭空绽出青蓝色的火焰自燃起来。
梦魇一甩手,直接从那团磷火中抽出了一截并未燃烧的大腿骨,上面刻着两行细小而独特的篆字——她当然看不懂,但至少清楚是谁给的,以及要给谁看。
随即,她转身,无视了那团磷火,向前走去。
街道上空无一人。
梦魇并不知道这是最后的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