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太太

林晚晴在新家楼下,第一次被人叫作“裴太太”。

当时她正抱着一箱摄影灯配件,肩上的帆布袋一路往手肘滑。

唐妍站在旁边找停车缴费单,管理员则从柜台后起身。

“裴太太,您先生有交代,到了跟我们说一声就好。”

林晚晴愣了半秒。

“……喔,是我。”

唐妍立刻笑出声。

“你刚才是不是以为他叫别人?”

“我还没把这个称呼跟自己连起来。”

“需要我每天练习十次吗?”

“你敢叫,我就把你移出工作聊天室。”

管理员确认完门禁卡,重新叫回“林小姐”。唐妍又在旁边笑。

“人生切换得满快。”

电梯门就在这时打开。

裴慕深走出来。

他换掉早上登记时的白衬衫,穿深色棉质上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拿着收起刀刃的工具刀。

林晚晴明明早上才跟他分开,却花了两秒才把眼前这个人和民事登记中心里的丈夫对上。

原来他在家是这样。

他走近,先看她怀里的箱子。

“到了怎么没打电话?”

“刚完成门禁登录。”

“车上还有东西?”

唐妍回答:“一袋衣架,还有脚架袋。”

“我去拿。”

林晚晴把箱子往身边抱。

“这个我自己搬。”

“好。”

他没有跟她抢,只指了指快掉下来的帆布袋。

“那我拿那个?”

她顿了一下。

“……可以。”

指尖擦过她手腕。一下就分开。唐妍在旁边看得很有兴趣。

“裴先生,我再确认一下,你知道自己娶的是什么人吗?”

裴慕深接过帆布袋。

“目前知道她有很多摄影器材。”

“只是很多?”

“可能比我预估更多。”

“喂。”

林晚晴抬头。

“你们才见第二次,别这么快站同一边。”

裴慕深眼里有笑。

“那你先上楼,我们拿剩下的。”

“我等你们。”

话出口后,她自己先停了一瞬。早上他说晚上见。现在他真的站在她的新家楼下,要跟她一起上楼。

──

十二楼的家比她想像中整齐。沙发防尘套拆了,茶几上有三只杯子和一盘苹果。靠窗的位置留着空,不妨碍她之后放器材推车。

“这谁准备的?”唐妍拿起一块苹果。

“我。”裴慕深说。

“还有我的份?”

“晚晴说你会帮忙。”

唐妍转头看林晚晴。

“完了,这个人很会收买证人。”

“吃你的苹果。”

裴慕深没有加入她们的斗嘴,只朝主卧示意。

“你先看看床的位置。”

林晚晴走进房间。

米白色床单铺得平整,床和墙之间留着她看房时指定的空隙。

梳妆台下方插座空着,方便她临时替电池充电。

床头柜上还压着一张便条纸。

“书房右侧柜,第三格留给你的器材。”

她拿起纸。那一格不是裴慕深替她安排的。看房那天,是她自己指着柜子说大小刚好。他当时只说好。今天他记得。门外传来唐妍的声音。

“你真的不觉得她相机很多?”

裴慕深答得很平常。

“那是她的工作用品。”

林晚晴指尖停了一下。

上一段恋爱里,她曾为了不让器材“看起来太多”,把镜头盒一再往角落塞。

到后来接新案子时,她第一个念头甚至不是构图,而是回家又得挪什么东西。

她不想再过那种生活。

现在她的丈夫替她留了一格柜子,却没有碰任何一只镜头盒。

唐妍靠到门边。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因为阿姨一直催?”

“她只是让我更确定,我不要再被人安排。”

唐妍点头。

“那就记住,这里有你一半的租约,不是你借住在谁家。”

林晚晴抱了她一下。

“知道啦。”

“还有,工作室钥匙收好。”

“我不会拿镜头换结婚戒指。”

“你最好不会。”

两人一起笑了。

──

唐妍离开后,房子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客房门半开。裴慕深正在固定下午送到的折叠床。林晚晴靠在门边。

“你的床到了。”

“嗯。”

“我早上真的以为你要睡沙发。”

“我身高一八三。”

“你不用再提醒我数字。”

客房不大。折叠床靠墙,旁边是书桌和他带来的几本书。跟主卧那张双人床相比,确实有点寒酸。

“委屈你了。”她说。

“现在才同情我?”

“你可以申请换房。”

“换去哪里?”

两人同时安静。隔壁就是主卧。林晚晴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没说。偏偏她还是第一个想到那里。

“沙发。”她说。

裴慕深笑了一声。

“那还是这里。”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问?”

“是你先说可以申请。”

“我撤回。”

他弯腰搬纸箱。林晚晴顺手接住较轻的那个。

“这个我拿。”

“里面没东西。”

“所以更适合我拿。”

“好。”

他真的松手。

没有抢着替她做完。

林晚晴忽然觉得,他们最不需要重新磨合的,可能就是这一点。

她要做什么,他不会急着证明自己做得更好。

而这间房子也不是谁先入住、谁就有比较大的决定权。

他们只是把原本各自完整的生活搬到同一个地址,再慢慢学着哪些地方可以靠近,哪些地方仍然要留给对方自己。

这种感觉比“新婚”两个字更让她安心。

──

八点多,林晚晴才发现自己没吃晚餐。她蹲在主卧找延长电源线,胃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晚晴?”

裴慕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袋餐盒。

“你没吃吧?”

“你刚才下楼?”

“拿包裹,顺便买。”

“买什么?”

“烤鸡腿。酱汁另外放。”

她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太甜?”

“唐妍说的。”

“她到底跟你说多少?”

“主要是你忘记吃饭的纪录。”

林晚晴瞪他。裴慕深把其中一袋递过来。

“先吃再骂。”

她接餐盒时,手指故意擦过他的。裴慕深目光落了一下。

“你倒是挺了解我。”她说。

“还不算。”

回答得太直接。林晚晴反而先移开视线。

──

那是他们婚后第一次在完全没有外人的地方一起吃饭。

没有管理员。

没有唐妍。

也没有共同生活协议摊在桌上。

林晚晴吃到一半,母亲连传三则讯息,问新家收好没有、裴慕深有没有吃饭,还叮嘱她别把箱子全丢给人家搬。

她干脆拍了张餐桌照传回去。

两个餐盒、两杯水,还有对面那只拿着筷子的手,全在画面里。

母亲很快回复:这样才像小夫妻。

互相照顾就好。

林晚晴看着那行字,没像平常一样立刻反驳。

裴慕深注意到她安静。

“怎么了?”

“我妈说,这样才像小夫妻。”

“我们不是已经是了?”

“登记资料上是。”

“生活上呢?”

她把手机放下。

“你是不是非得在我吃饭时考我?”

“你可以不答。”

“那我现在不答。”

“好。”

他把桌中央的酱汁盒往她那侧推近一点。

林晚晴低头继续吃。

过了几秒,自己先笑了。

跟裴慕深结婚很容易出现这种情况。

明明是她先开口。

最后接不上话的也总是她。

──

饭后,两人在厨房收拾。料理台比看房时感觉更窄。林晚晴往旁边让一步,裴慕深刚好伸手拿餐具清洁液。手背轻轻擦过。他立刻收回。

“抱歉。”

林晚晴关掉水。

“你只是碰到我的手,不是把我推进水槽。”

“我知道。”

“那你道歉什么?”

“习惯。”

她转身看他。

“你不用因为跟我住,就连借过都小心成这样。”

裴慕深沉默片刻。

“好。”

“我也不是叫你故意撞我。”

“这两件事差很多。”

“所以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知道。”

她重新打开水龙头。脚边还有一个没拆完的纸箱。裴慕深准备伸手去搬,林晚晴立刻叫住他。

“那箱明天我收。”

“好。”

“不准半夜偷收。”

他看向她。

“为什么?”

“因为这里也有我的一半。”她说,“我不是被你娶进一间已经安排好的房子,照你的方式住。”

裴慕深没有辩解。只问:

“那你要放哪?”

林晚晴看了一眼墙边。

“先那里。明天拆。”

他照她指的位置把箱子挪过去。

“好。”

林晚晴看着那只纸箱,胸口慢慢松开。她要的其实不多。不是有人替她把一切做好。是她说自己也想动手时,对方真的会把位置让出来。

──

十点半,林晚晴洗完澡,才发现吹发器还在未拆的箱子里。她穿着长袖上衣与棉质短裤,顶着半干的头发走出主卧。裴慕深坐在客厅看书。

“找什么?”

“吹发器。”

“床尾写电器那箱?”

她停了一下。

“对。”

“我拿。”

林晚晴弯腰擦掉自己踩在地板上的两滴水,再抬头时,裴慕深已经从主卧走出来。他没有碰她散在床边的东西。只拿了吹发器。

“这支?”

“对。”

她接得不稳,机身往下一滑。裴慕深反手托住,连带握住了她的手。两人同时停下。距离比早上拍照时更近。

“拿好了?”他问。

“……好了。”

他松手。林晚晴把吹发器抱在怀里。忽然想到早上的两张照片。

“你都没问我照片怎么样。”

“哪张?”

“登记完拍的。”

“你不是传给唐妍了?”

“我是问你。”

裴慕深看着她。

“我喜欢第一张。”

林晚晴一怔。第一张里,他没有看镜头。他在看她。

“为什么?”

“你笑得很好看。”

她一下不知道怎么接。

“你明明根本没看镜头。”

“我知道。”

“那你看哪里?”

裴慕深停了一瞬。

“你。”

他说得太自然。林晚晴却觉得手里的吹发器忽然有些重。最后她只说:

“眼光不错。”

裴慕深笑了。

“摄影师认证?”

“勉强。”

她回到梳妆台前。透过镜子,仍看见他站在门口。

“怎么?”

“没事。晚安,晚晴。”

“晚安。”

脚步声离开后,林晚晴插上吹发器。过了两秒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按开关。

──

头发吹干后,她把第一张新婚合照设成和裴慕深的聊天背景。画面换上时,最下方还停着上午的对话。

林晚晴:好,谢谢我先生。

裴慕深:不客气,我太太。

她盯了一会儿。房门外忽然传来两下敲门声。

“晚晴?”

“怎么了?”

“明天如果都不忙,把剩下的生活备忘整理一下?”

“又想到什么?”

“今天你说,不用每次碰到你都道歉。”

林晚晴握着门把。想起方才差点掉下去的吹发器,也想起那只握住她的手。

“好。明天谈。”

“晚安。”

“晚安。”

她打开门时,裴慕深还站在走廊上,手里多了一杯水。

“你睡前会喝水吗?”

“会。”

他把杯子递给她。林晚晴接过,没有立刻关门。

“裴慕深。”

“嗯?”

“管理员今天叫我裴太太。”

“我听见了。”

“你不用跟着叫。”

“我有叫过?”

“先讲好。”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来。

“好。”

她正要关门,又听见他说:

“那明天见,林太太。”

林晚晴一怔。

“林太太?”

“你自己的姓。”他答得很正经,“应该不会叫错?”

她抬手要关门。门合上前,他又轻声补了一句:

“不过我比较喜欢叫你晚晴。”

林晚晴的手停住。

裴慕深已经转身走向客房。

她站在原地,看着客房的灯亮起。

再低头时,手机里那张新婚合照还亮着。

他们连一个真正的吻都还没有。

可她第一次发现,已经结婚,和开始想亲近眼前这个人,原来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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