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在新家楼下,第一次被人叫作“裴太太”。
当时她正抱着一箱摄影灯配件,肩上的帆布袋一路往手肘滑。
唐妍站在旁边找停车缴费单,管理员则从柜台后起身。
“裴太太,您先生有交代,到了跟我们说一声就好。”
林晚晴愣了半秒。
“……喔,是我。”
唐妍立刻笑出声。
“你刚才是不是以为他叫别人?”
“我还没把这个称呼跟自己连起来。”
“需要我每天练习十次吗?”
“你敢叫,我就把你移出工作聊天室。”
管理员确认完门禁卡,重新叫回“林小姐”。唐妍又在旁边笑。
“人生切换得满快。”
电梯门就在这时打开。
裴慕深走出来。
他换掉早上登记时的白衬衫,穿深色棉质上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拿着收起刀刃的工具刀。
林晚晴明明早上才跟他分开,却花了两秒才把眼前这个人和民事登记中心里的丈夫对上。
原来他在家是这样。
他走近,先看她怀里的箱子。
“到了怎么没打电话?”
“刚完成门禁登录。”
“车上还有东西?”
唐妍回答:“一袋衣架,还有脚架袋。”
“我去拿。”
林晚晴把箱子往身边抱。
“这个我自己搬。”
“好。”
他没有跟她抢,只指了指快掉下来的帆布袋。
“那我拿那个?”
她顿了一下。
“……可以。”
指尖擦过她手腕。一下就分开。唐妍在旁边看得很有兴趣。
“裴先生,我再确认一下,你知道自己娶的是什么人吗?”
裴慕深接过帆布袋。
“目前知道她有很多摄影器材。”
“只是很多?”
“可能比我预估更多。”
“喂。”
林晚晴抬头。
“你们才见第二次,别这么快站同一边。”
裴慕深眼里有笑。
“那你先上楼,我们拿剩下的。”
“我等你们。”
话出口后,她自己先停了一瞬。早上他说晚上见。现在他真的站在她的新家楼下,要跟她一起上楼。
──
十二楼的家比她想像中整齐。沙发防尘套拆了,茶几上有三只杯子和一盘苹果。靠窗的位置留着空,不妨碍她之后放器材推车。
“这谁准备的?”唐妍拿起一块苹果。
“我。”裴慕深说。
“还有我的份?”
“晚晴说你会帮忙。”
唐妍转头看林晚晴。
“完了,这个人很会收买证人。”
“吃你的苹果。”
裴慕深没有加入她们的斗嘴,只朝主卧示意。
“你先看看床的位置。”
林晚晴走进房间。
米白色床单铺得平整,床和墙之间留着她看房时指定的空隙。
梳妆台下方插座空着,方便她临时替电池充电。
床头柜上还压着一张便条纸。
“书房右侧柜,第三格留给你的器材。”
她拿起纸。那一格不是裴慕深替她安排的。看房那天,是她自己指着柜子说大小刚好。他当时只说好。今天他记得。门外传来唐妍的声音。
“你真的不觉得她相机很多?”
裴慕深答得很平常。
“那是她的工作用品。”
林晚晴指尖停了一下。
上一段恋爱里,她曾为了不让器材“看起来太多”,把镜头盒一再往角落塞。
到后来接新案子时,她第一个念头甚至不是构图,而是回家又得挪什么东西。
她不想再过那种生活。
现在她的丈夫替她留了一格柜子,却没有碰任何一只镜头盒。
唐妍靠到门边。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因为阿姨一直催?”
“她只是让我更确定,我不要再被人安排。”
唐妍点头。
“那就记住,这里有你一半的租约,不是你借住在谁家。”
林晚晴抱了她一下。
“知道啦。”
“还有,工作室钥匙收好。”
“我不会拿镜头换结婚戒指。”
“你最好不会。”
两人一起笑了。
──
唐妍离开后,房子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客房门半开。裴慕深正在固定下午送到的折叠床。林晚晴靠在门边。
“你的床到了。”
“嗯。”
“我早上真的以为你要睡沙发。”
“我身高一八三。”
“你不用再提醒我数字。”
客房不大。折叠床靠墙,旁边是书桌和他带来的几本书。跟主卧那张双人床相比,确实有点寒酸。
“委屈你了。”她说。
“现在才同情我?”
“你可以申请换房。”
“换去哪里?”
两人同时安静。隔壁就是主卧。林晚晴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没说。偏偏她还是第一个想到那里。
“沙发。”她说。
裴慕深笑了一声。
“那还是这里。”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问?”
“是你先说可以申请。”
“我撤回。”
他弯腰搬纸箱。林晚晴顺手接住较轻的那个。
“这个我拿。”
“里面没东西。”
“所以更适合我拿。”
“好。”
他真的松手。
没有抢着替她做完。
林晚晴忽然觉得,他们最不需要重新磨合的,可能就是这一点。
她要做什么,他不会急着证明自己做得更好。
而这间房子也不是谁先入住、谁就有比较大的决定权。
他们只是把原本各自完整的生活搬到同一个地址,再慢慢学着哪些地方可以靠近,哪些地方仍然要留给对方自己。
这种感觉比“新婚”两个字更让她安心。
──
八点多,林晚晴才发现自己没吃晚餐。她蹲在主卧找延长电源线,胃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晚晴?”
裴慕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袋餐盒。
“你没吃吧?”
“你刚才下楼?”
“拿包裹,顺便买。”
“买什么?”
“烤鸡腿。酱汁另外放。”
她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太甜?”
“唐妍说的。”
“她到底跟你说多少?”
“主要是你忘记吃饭的纪录。”
林晚晴瞪他。裴慕深把其中一袋递过来。
“先吃再骂。”
她接餐盒时,手指故意擦过他的。裴慕深目光落了一下。
“你倒是挺了解我。”她说。
“还不算。”
回答得太直接。林晚晴反而先移开视线。
──
那是他们婚后第一次在完全没有外人的地方一起吃饭。
没有管理员。
没有唐妍。
也没有共同生活协议摊在桌上。
林晚晴吃到一半,母亲连传三则讯息,问新家收好没有、裴慕深有没有吃饭,还叮嘱她别把箱子全丢给人家搬。
她干脆拍了张餐桌照传回去。
两个餐盒、两杯水,还有对面那只拿着筷子的手,全在画面里。
母亲很快回复:这样才像小夫妻。
互相照顾就好。
林晚晴看着那行字,没像平常一样立刻反驳。
裴慕深注意到她安静。
“怎么了?”
“我妈说,这样才像小夫妻。”
“我们不是已经是了?”
“登记资料上是。”
“生活上呢?”
她把手机放下。
“你是不是非得在我吃饭时考我?”
“你可以不答。”
“那我现在不答。”
“好。”
他把桌中央的酱汁盒往她那侧推近一点。
林晚晴低头继续吃。
过了几秒,自己先笑了。
跟裴慕深结婚很容易出现这种情况。
明明是她先开口。
最后接不上话的也总是她。
──
饭后,两人在厨房收拾。料理台比看房时感觉更窄。林晚晴往旁边让一步,裴慕深刚好伸手拿餐具清洁液。手背轻轻擦过。他立刻收回。
“抱歉。”
林晚晴关掉水。
“你只是碰到我的手,不是把我推进水槽。”
“我知道。”
“那你道歉什么?”
“习惯。”
她转身看他。
“你不用因为跟我住,就连借过都小心成这样。”
裴慕深沉默片刻。
“好。”
“我也不是叫你故意撞我。”
“这两件事差很多。”
“所以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知道。”
她重新打开水龙头。脚边还有一个没拆完的纸箱。裴慕深准备伸手去搬,林晚晴立刻叫住他。
“那箱明天我收。”
“好。”
“不准半夜偷收。”
他看向她。
“为什么?”
“因为这里也有我的一半。”她说,“我不是被你娶进一间已经安排好的房子,照你的方式住。”
裴慕深没有辩解。只问:
“那你要放哪?”
林晚晴看了一眼墙边。
“先那里。明天拆。”
他照她指的位置把箱子挪过去。
“好。”
林晚晴看着那只纸箱,胸口慢慢松开。她要的其实不多。不是有人替她把一切做好。是她说自己也想动手时,对方真的会把位置让出来。
──
十点半,林晚晴洗完澡,才发现吹发器还在未拆的箱子里。她穿着长袖上衣与棉质短裤,顶着半干的头发走出主卧。裴慕深坐在客厅看书。
“找什么?”
“吹发器。”
“床尾写电器那箱?”
她停了一下。
“对。”
“我拿。”
林晚晴弯腰擦掉自己踩在地板上的两滴水,再抬头时,裴慕深已经从主卧走出来。他没有碰她散在床边的东西。只拿了吹发器。
“这支?”
“对。”
她接得不稳,机身往下一滑。裴慕深反手托住,连带握住了她的手。两人同时停下。距离比早上拍照时更近。
“拿好了?”他问。
“……好了。”
他松手。林晚晴把吹发器抱在怀里。忽然想到早上的两张照片。
“你都没问我照片怎么样。”
“哪张?”
“登记完拍的。”
“你不是传给唐妍了?”
“我是问你。”
裴慕深看着她。
“我喜欢第一张。”
林晚晴一怔。第一张里,他没有看镜头。他在看她。
“为什么?”
“你笑得很好看。”
她一下不知道怎么接。
“你明明根本没看镜头。”
“我知道。”
“那你看哪里?”
裴慕深停了一瞬。
“你。”
他说得太自然。林晚晴却觉得手里的吹发器忽然有些重。最后她只说:
“眼光不错。”
裴慕深笑了。
“摄影师认证?”
“勉强。”
她回到梳妆台前。透过镜子,仍看见他站在门口。
“怎么?”
“没事。晚安,晚晴。”
“晚安。”
脚步声离开后,林晚晴插上吹发器。过了两秒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按开关。
──
头发吹干后,她把第一张新婚合照设成和裴慕深的聊天背景。画面换上时,最下方还停着上午的对话。
林晚晴:好,谢谢我先生。
裴慕深:不客气,我太太。
她盯了一会儿。房门外忽然传来两下敲门声。
“晚晴?”
“怎么了?”
“明天如果都不忙,把剩下的生活备忘整理一下?”
“又想到什么?”
“今天你说,不用每次碰到你都道歉。”
林晚晴握着门把。想起方才差点掉下去的吹发器,也想起那只握住她的手。
“好。明天谈。”
“晚安。”
“晚安。”
她打开门时,裴慕深还站在走廊上,手里多了一杯水。
“你睡前会喝水吗?”
“会。”
他把杯子递给她。林晚晴接过,没有立刻关门。
“裴慕深。”
“嗯?”
“管理员今天叫我裴太太。”
“我听见了。”
“你不用跟着叫。”
“我有叫过?”
“先讲好。”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来。
“好。”
她正要关门,又听见他说:
“那明天见,林太太。”
林晚晴一怔。
“林太太?”
“你自己的姓。”他答得很正经,“应该不会叫错?”
她抬手要关门。门合上前,他又轻声补了一句:
“不过我比较喜欢叫你晚晴。”
林晚晴的手停住。
裴慕深已经转身走向客房。
她站在原地,看着客房的灯亮起。
再低头时,手机里那张新婚合照还亮着。
他们连一个真正的吻都还没有。
可她第一次发现,已经结婚,和开始想亲近眼前这个人,原来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