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放学,宁念还是忍不住,拐去了修车行。
这条路线她走得太熟,熟到连店里都默认给她留了个位子——靠窗那小块台面,上面堆着她的速写本、散落的布料片、几卷彩线,都是她平时来了随手搁下的东西。
两个星期以来,一切都还是没有变。
“好久不见啊阿强,想我没!”
她把书包放下,环顾一圈,没看见赵炳辉。
“辉哥去哪了?”她随口问,“怎么不见他人啊。”
阿强手上擦着工具,头也没抬:“辉哥跟那女人吃饭去了,好像是他旧同学介绍的。长得可漂亮了,跟那范冰冰似的,就是可惜了,还带着个小儿子。”
“……这样啊。”宁念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台面上的线头。
好巧不巧,宁念好不容易回来想要和赵炳辉好好谈一谈的时候就碰上了这事。
宁念心里冒起了一股无名火。
她倒要看看这个“负心汉”到底要搞什么幺蛾子。
难不成他真的要结婚?
她没再多问,借口要去趟咖啡厅,转身出了店门。
可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那家咖啡厅的方向走。
她嘴上跟阿强他们说的是顺路,心里却藏着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好奇——那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们说像范冰冰一样漂亮,真的假的?
辉哥跟她坐在一起,会是什么表情?
他们是真的要在一起了吗?
他怎么就……去相亲了?
难不成他疏远自己就是为了要和那个女人结婚?
所以才这么急着要和自己划清界线。
越想,脚步越快。
隔着一层玻璃,她看见了赵炳辉。
他今天穿着一件偏灰米驼色的华夫格短袖上衣,配一条普通的长裤,简简单单,却把比例衬得格外好看。
半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侧花臂——纹身攀着皮肤,隐约是些有意思的图案,具体纹的什么,她还从没凑近看过。
他对面坐着个女人,的确漂亮,成熟温婉,正笑着同他说话。
宁念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瞬。
她忽然觉得,那个位子,好像本来不该有别人的。
赵炳辉已经瞧见了探头探脑的她,微微挑了下眉,示意她进来。
宁念顿了顿,推门走了进去,语气压得平平的,故意带着点不满:“叔叔,你怎么还在这儿呢?不是说好了今天去……去干嘛的吗。”
宁念给自己的到来找了一些借口。
赵炳辉放下杯子,语气淡淡的:“这是你美心阿姨,上次同学会,他们介绍的。等我喝完这杯咖啡,就跟你去。”
那女人——美心阿姨——抬眼看向宁念,笑得很和气:“哎哟,这谁家小姑娘,长得真可爱。你是他的侄女吗?”
“是我师兄的女儿。”赵炳辉答得干脆。
美心阿姨又招呼她:“小姑娘坐一下,阿姨给你点点什么?要不要喝点吃点?”
宁念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位阿姨人是真的挺好,温温柔柔的,挑不出毛病。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堵得慌。
她扯出一个笑:“不用了阿姨,我待会儿就跟叔叔去吃饭。”
话说到这儿,她到底没忍住,低声补了一句:“……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呀。”
“没事。”她几乎是抢着往下说,“今天不去了,我去找涛哥吃饭好了。”
她故意点名吴涛,就是想气他。
赵炳辉眉头微微拧起来:“找那小子干吗?你不是说你不会应他的约的吗?你都说不和他泡那么多妞,他可不是什么好货色。”
“关你什么事啊叔叔。”宁念忍不住顶回去,“人家爱约我就约我,他还会给我唱歌听呢!更加不会对我爱答不理的!”
两个人就在餐厅里,你一句我一句地呛起来。
气氛越来越僵,宁念实在待不下去,扭头就跑到了餐厅外面。
赵炳辉沉着脸,跟了出来。
美心也看穿了他们的那些事,心想赵炳辉能到这个岁数也没结过婚也不是没理由的。
能勾引到那样的小姑娘,也是他的本事。
这让美心更加对赵炳辉感兴趣了。
但是她很识趣地就呆在咖啡厅里继续喝剩下的半杯玛奇朵。
“我这个年纪了,”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怎么也得找个人安顿下来了吧。你美心阿姨,她虽然离过婚,但人是好的,儿子也很乖。”
宁念一下子被这句话扎得发痛,冷笑出声:“那么乖,那你跟她过去啊。你还跟我在这儿吵什么?你是我的谁啊?关我什么事,你想怎样就怎样。”
“我是你叔叔。”他顿了顿,“我只是想跟你讲清楚而已。”
“讲清楚讲清楚呗,关我什么事。”她的话一句比一句冷。
赵炳辉垂下眼,喉结轻轻滚动。有很多话他想说,却又不能说出口。他不能说“我喜欢你”,他只能绕着弯子,把自己最无奈的那道坎摆出来:
“我年纪放在这儿了。”
“我不能……陪你很久。我只能陪你长大、陪你走一段路,然后看着你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这些话听起来像交代,像告别。
宁念只觉得胸口被灌满了委屈,她感觉自己像被放了鸽子,更像被他轻轻推开。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以后,我什么事情你都不要管了。”
“我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你既不是我爸爸,也不是我什么叔叔。”
“我跟你,根本就没关系。”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回到车行拿包的时候,小雨和阿强都看出不对劲,问她怎么了。
宁念眼眶红红的,嘴上却还在说着酸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倒:“他爱安定,早不安定晚不安定,现在才来安定,找了个女人。他喜欢就行了呗。那女人看起来是挺好的,又温柔又知心,成熟的大姐姐,长得还那么漂亮,他就喜欢那一挂的吧。”
一屋子人都听出来她不对劲了。
阿强叹了口气,低声劝:“你辉哥,他就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又说:“他人就这样。他哪一次,是真的定下来过?那女人,过几天就没了。”
宁念没再听进去,一把抓起包,气冲冲地走了。
本来只是委屈,只是生气。
可回到家,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
明明之前,他们还相处得那么好。那又算什么呢?
他陪她吃饭、给她买头盔、在车行悄悄把她爱吃的菜都夹进她碗里、在KTV门口摸她的头……那些温柔和体贴,难道都只是对小辈的照拂吗?
她想着想着,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下来。
夜里,手机响了起来。
是赵炳辉。
她吸了吸鼻子,接起来。他那边背景音很安静:“我在你家楼下。出来吃饭吧。今天不是说好……去吃什么吗。”
宁念喉头一哽,她想让他听出来,又不愿意让他发现自己哭了。她用带着鼻音的声音,低低地说:
“还吃什么呢。你跟她吃去好了。”
“我都说了,我们没有关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赵炳辉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哄她——只是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哄。
他只能轻声说:“那好吧。你先冷静冷静。”
“我们本来……也不是什么关系。我只是你的叔叔而已。”
“你今晚,记得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他说完,挂断电话,转身走了。
这一走,就是三天。
他回了以前住的那片地方,去看了他父亲的坟,处理了些旧事。他躲着,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更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第三天,他约了从前的一个老朋友,在旧城区的老地方坐下。
老朋友听完他断断续续讲完这些,笑了:“现在的小姑娘,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是什么年纪。况且你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人家就是喜欢你。”
赵炳辉垂着眼,声音闷闷的,带着藏不住的自我怀疑:
“她真的喜欢我吗?”
“会不会……以后就不喜欢我了呢?”
“万一以后说出来不好听,我也不想耽误她。自己跟能做自己爸爸一样年纪的人在一起过,别人会怎么看她呢。”
老朋友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窗外旧城区的风穿过街巷,赵炳辉看着远处,心里那道年龄的坎,横在那儿,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