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录音像一根细刺,扎进陈天宇的耳朵里,一整天都没拔出来。
昨天课间操后,张浩给赵小波放的那段音频——女人被操到失控的淫叫、下腹撞上臀肉的脆响、还有那一串一串的水声——整整一夜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他盯着天花板,那些声音又自己响起来。
啪,呜咽,水声,啪。
他越想越觉得小腹发紧,裤裆里那东西硬得发疼。
上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陈天宇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一整面解析几何的辅助线,他盯着那些线条发呆,脑子里全是晓彤。
他已经快三天没能跟她说上一句完整的话了。
短信发过去,她要隔很久才回,有时候还只回几个表情。
他知道原因——晚会临近,舞蹈队排练从一周四次加到五次,周末还要加练。
她爸爸还躺在医院里,那场晚会的筹款是他们家眼下最要紧的事。
他帮不上别的忙。
他把自己连着两周省下来的早饭钱,四五百块,装进书包夹层的信封里,想着哪天找个机会塞给她。
可这两天连见她一面都难。
他反复按亮手机屏幕,看那个粉色兔子头像有没有冒出红点。没有。昨天一整天,她只在晚上回了一个”晚安”的表情。
他其实打了好几条消息,一条一条地删。”
彤彤,最近是不是很累?””彤彤,排练到几点?””彤彤,明天能见一面吗?”——每一句都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她回消息那么慢,他怕自己问得多了,会变成打扰。
下课前几分钟,他到底还是没忍住。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粉色兔子头像,打了一行字:
“彤彤,下课后去图书馆?老位置。”
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一分钟过去了,没有动静。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错题本,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等了三分钟,又等了五分钟。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块冰凉的砖头。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天宇几乎是第一时间看手机。
还是没有回复。
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下来,一遍一遍按亮屏幕,看着那个对话框里孤零零的绿色气泡。
快要走出教室门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一下。他心脏一跳,赶紧点开消息。
“哥哥……对不起……下课后我要去排练……”
陈天宇站在走廊里,盯着”排练”两个字,看了很久。那两个字在屏幕光里慢慢变得模糊,又慢慢清晰起来。
他当然知道原因。可失落还是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他憋了半天,删掉又打上,最终只回了一句:“好,那你好好练,注意休息。”
消息发出去,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怎么都压不下去。
傍晚,陈天宇一个人坐在图书馆老位置上,坐到闭馆才回家。
那张被三面书架环抱的桌子,今天只有他一个人。
晓彤的水杯不在,课本不在,那只粉色兔子笔袋也不在。
他把物理卷子翻得哗哗响,心里却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晚上九点半,陈天宇合上错题本,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他爸今晚在厂里加班,妈妈在超市上晚班,家里就他一个人。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安静得让那些白天压下去的念头,又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他盯着摊开的解析几何卷子看了半天,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那道”以AB为直径的圆过定点”的题,他明明昨晚还卡得抓耳挠腮,今晚却连题目都看不完整,目光一落在纸面上就散开。
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痒得他坐不住。
其实他也说不上自己到底在焦躁什么。
高考在即,卷子堆了一桌,每一分钟都该掰成两半用。
可他心里就是空得发慌,像一间关不紧的门,风从门缝里呜呜地灌进来,冷得他连笔都握不稳。
他站起身,去客厅倒了杯水,又走回来坐下。
翻了一页书,又合上。
他拉开抽屉,把草稿纸摆好,又塞回去。
他坐到窗边,望着远处大学方向那片灯光。
晓彤现在,应该就在那一片灯火里的某间舞蹈室吧。
他又翻出手机相册里存的她的照片。
有一张是她去年过生日时拍的,扎着双马尾,手里捧着一小块蛋糕,对着镜头笑得眯起眼睛。
还有一张是她在图书馆趴桌睡的抓拍,半边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软软的腮。
他盯着这些照片,忽然觉得,只要能天天看见彤彤的笑,让他再刷一百张卷子他都愿意。
他忽然想,这个点了,她应该差不多该休息了吧。
排练再晚,总有个中场休息的时候。
以前她排练累了,还会趁休息靠在墙边,偷偷给他打视频电话,小小声地撒个娇,问他”哥哥在做什么呀”。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停在那条备注上。
“彤彤宝宝”。
拇指悬在”视频通话”的图标上方,悬了足足半分钟。落下去,又抬起来。这样会不会打扰她?可是……他真的想她了。想得胸口发闷。
他心一横,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
第一声嘟音落下的时候,他屏住呼吸,心里默念着,接吧,彤彤,接吧。
第二声,第三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他一遍一遍给自己打气,又一遍一遍泄气。
也许她正忙着,也许她压根没带手机,也许……
一声。两声。三声。没人接。
陈天宇的心慢慢往下沉。
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多了。
也许排练还没结束,也许她已经洗了澡躺下,手机调了静音。
他早就该想到的——他估计错了她的休息时间。
可他手还是没放下。
他告诉自己,再等两声,就两声。
要是还不接,他就不等了。
他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天,把这一声又一声的嘟音,当成是她排练间隙里喘口气的空当。
他握着手机,维持着举到耳边的姿势,数着那一声比一声长的嘟音。
到第七八声的时候,他已经准备挂断了。
屏幕上还是一片漆黑,只有”正在呼叫……”的字样在跳。
他的指尖已经碰到了挂断键。
就在他快要按下去的那一刻——
屏幕忽然亮了。
亮起来的头一秒,画面还是黑的,只有声音先钻了出来——”哈……”的一声气音,很轻,像刚从牙关里漏出来,又像是被人及时咬住。
陈天宇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多想,然后他看见了那张朝思暮想的小脸。
那一瞬间,他心里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散了。
什么录音,什么淫叫,什么见鬼的主任,统统被那一张娃娃脸冲得干干净净。
他恨不得从屏幕里伸出手去,把人搂过来。
晓彤。
她把头发扎成一个小丸子,顶在脑袋上,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圆圆的娃娃脸上泛着一层浅浅的烫红,从皮肤底下一点点洇出来,像刚跑完八百米似的。
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鬓角,鼻尖上还挂着一颗细小的汗珠。
“宝宝——”他自己都没察觉,尾音拖得又长又黏,“你还没回家吗?”
晓彤像是没听清,隔了两秒才微微偏过头,“啊”了一声。声音轻轻的,还混着一点气:“……天宇哥哥……”
陈天宇咧开嘴笑了。可下一秒,他的笑就僵在了嘴角。
他看见,晓彤是侧对着画面的。手机角度歪歪的,似乎是架在墙边的支架上。镜头只框得住她的上半身,再往下的画面,全落在画幅外。
她在舞蹈室,上身穿着一件紧身的芭蕾舞练功服,浅色面料严严实实地裹着纤细身条,连腰线都勒得清清楚楚。
从陈天宇的角度看过去,那条腰细得不像话——他一直知道,自己两只手掌就能把她的腰整个包住。
胸前只浅浅顶起两道弧,随着急促呼吸轻轻起伏;练功服向下,小腹平坦紧致,没有一丝赘肉。
陈天宇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他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觉得,原来彤彤的身体,比他隔着校服摸到过的那些,还要好看得多。
他知道晓彤骨架小,可他平时见她,要么裹在宽大的校服里,要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旧外套。
如今紧身的练功服把她细细的锁骨、单薄的肩、还有那道几乎一折就断的腰线,一样一样地勾出来,连后背微微凹下去的弧线都清清楚楚。
他以前隔着校服摸过那里,可亲眼看见,还是愣了好一会儿。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顺着她的身条往下移。
晓彤的上身微微前倾,两只手扶着身前那根锃亮的不锈钢落地杆。
从画面的边缘可以推断出,她正保持着一个难度极高的动作——整个骨盆稳稳地收住,左腿笔直地撑着地面,右腿则高高地抬起,绷得笔直,几乎与地面垂直,直直地指向天花板。
她的腰间松松垮垮地套着一条白色的芭蕾舞蓬蓬裙,薄薄的一层,像落下来的雪纱,随着她身体极轻微的颤动,一晃一晃地荡着。
陈天宇看呆了。
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悄悄收紧,喉咙发干,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那截腰线明明瘦得可怜,可他盯着看久了,心口就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热,连裤裆里都有点发紧。
他暗骂自己一声,赶紧把目光往上抬,不敢再看。
彤彤在训练呢,他却在想那些有的没的。
那条抬起的腿绷得笔直,从脚尖到腰身连成一条流畅的线,稳稳地立在空中,白得晃眼。
那圈白色蓬蓬裙松松地挂在她腰间,衬着细细的腰和笔直的腿,像是从一幅画上剪下来的。
他忽然很想隔着屏幕摸一摸那两条腿,就像以前在图书馆桌下偷偷碰她的手指那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先脸红了,赶紧咳嗽一声,把目光挪回她脸上。
晓彤把脸转过来,对着镜头弯起眼睛,轻轻笑了一下。
她的眼睛弯成两弯月亮,又长又翘的睫毛一眨一眨的,看得他心里一软。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忘了。
可就在这时候,他的目光捕捉到了画面边缘的东西。
画面最边上,斜斜地立着一个男人的半身。
看不清脸,只看见一截宽厚的肩膀,还有两只正稳稳托着晓彤高高抬起的那条右腿的大手——一只手扶在她绷直的小腿肚上,另一只托着脚踝,虎口一圈发着亮的老茧,像是托着什么珍贵的物件,小心地维持着那个笔直的姿势。
陈天宇的心跳骤然一滞。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舞蹈训练里,教练辅助学员完成高抬腿的保持动作,拉开胯部的韧带,锻炼核心的稳定——再正常不过了。
那些舞蹈队的小孩,哪个不是被老师掰着腿压着肩练出来的。
可当他亲眼看见一个陌生男人那两只厚实的大手,稳稳地握着女友白皙纤细的腿,他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硌了一下。
说不清是难受,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他眨了眨眼,想把那两只手从画面里赶出去,可它们就那样稳稳地托在那儿,纹丝不动。
他忽然想,自己长到十八岁,除了牵过彤彤的手,还从没跟哪个人的手挨得这么近过。
“……彤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在练芭蕾吗?”
“嗯……”晓彤抿了一下嘴唇,声音软软的,喘得几乎听不出来,“是……天宇哥哥……在练……基本动作……”
她话音刚落,画面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十分爽朗,是中年人那种从容和气:“哦——你是晓彤的男朋友呀。你好,我是给彤彤做最后特训的教练。”
陈天宇愣了一下,赶紧端正神色,礼貌地应道:“……老师您好……彤彤让您费心了……”
他一边说着,心里一边犯嘀咕——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
他最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也许是哪次学校广播?
不对,广播不是这个调子。
也许是哪次集会讲话?
他搜肠刮肚,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男人接着笑起来:“嗯好,好。晓彤表现得,嗯,非常棒。你应该为她骄傲。”
“谢谢老师……”陈天宇嘴上应着,心里却浮起一点暖意。
这个教练人还挺好,知道他是晓彤的男朋友,也没说什么,还夸晓彤。
他忽然没那么紧张了。
可镜头里的晓彤,却只是挤出一个微笑,眼睛微微往旁边撇,似乎不太想跟镜头对视。
陈天宇心里有点奇怪,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他转念一想,大概是害羞吧——第一次当着第三者的面跟男朋友视频,换了他,他也别扭。
他清了清嗓子,又问:“……彤彤大概还要练多久?”
晓彤的眼神飘忽起来,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半晌才开口:“哥……哥哥……可……可能还要……半个小时……嗯……一个小时……哈……”
她说到一半便咬住后半句,只剩一点气从齿缝里漏出来,又像怕他听出什么,赶紧收住了。
这话答得含含糊糊,跟平时完全不像一个人。
陈天宇想,她大概是不好意思当着教练的面说太久吧。
他正想叮嘱她别急,忽然觉得画面里那圈白色蓬蓬裙又轻轻抖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想看得仔细些,可镜头只框得住她的上半身,裙摆以下全在画面之外。
也许是支撑脚在调整重心吧。陈天宇想。那么高难度的动作,保持不住,晃一下也正常。
这时候,画面外的男人又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是训练时特有的那种耐心:“放松,就是这里。跟着呼吸来,感受这里的扩张和收缩。”
“呼……嗯♡……王……老师……知……道了……哈……哈……”
隔着扬声器,她的话被喘拆得零碎,每个字都发着颤。
“王老师?”陈天宇举着手机,耳朵有些发烫,总觉得这声音听着不太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荒唐——人家教练在带彤彤做动作,说话引导而已,他脑子里怎么全是昨天录音里那些不该想的东西。
他盯着画面里她扶着栏杆的那只手。五根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紧了,指节都扣紧了,像要把那根冰凉的不锈钢杆子攥进掌心里。
陈天宇在舞蹈队待过的同学说过,开胯压腿是最疼的,能把人疼出眼泪来。彤彤最怕疼,这会儿一定在咬着牙硬撑吧。
“老师……”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要不……要不让彤彤先自己练一下?”
“……不行不行。”王老师突然挺直了腰,声音沉下来,严肃又正经,“这个体位……这个动作你女朋友练得比较少。自己练很容易走形,一拉伤就麻烦了。晚会表演临近了,这个风险我们可冒不起。”
就在男人挺直腰的瞬间,画面里的晓彤脑袋猛地仰起来,露出修长白皙的天鹅颈,香唇朝着上方微张成o型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她眼睛紧紧闭着,眉头皱成一团,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
整个画面安静了一瞬,只剩下一丝黏腻的轻响,隔着手机的扬声器,模模糊糊地钻进陈天宇耳朵里。
“彤彤——”他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声音都变了调,“彤彤你没事吧?”
那头没有回应,只有越来越急促的气声,一下,两下,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陈天宇的心悬在半空,握手机的手指扣得死紧。
“啊——哈♡……唔……没事……哥哥……老师……呼……”晓彤唤过气来,但胸脯明显地起伏着,那一小片练功服绷紧的布料跟着一起一伏。
好一会儿,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侧过脸来望向镜头。
她的脸颊绯红一片,眼尾泛着一点水光,声音软软糯糯的:“天宇哥哥,没事……你……做作业吧,有王老师……护着……不会有事的……哈♡……”
她说着,还对他弯了弯嘴角仿佛在表达歉意。
可她的小嘴微微张着,细密温热的气息从里面溢出来,话说到一半总要停下来喘一口。
晓彤眼睛还是眯着的,眼尾拖出一道浅浅的红,似乎还有点泪花,又像只是太累了。
陈天宇越看越觉得心里堵得慌,可又说不出堵在哪儿。
他只能一遍一遍在心里念:没事的,彤彤在训练,她只是太累了。
老师也发话了:“深层次的拉伸呀,跟平时的那种挠痒式的训练很不一样。不过小男友放心,彤彤的核心呀,王老师一定照顾好的!”
陈天宇这才注意到,她撑杆的那只手臂在细细发抖,小臂绷出一条浅浅的筋。
或许……是大腿根部的韧带正被拉开很痛吧。
陈天宇想。
他记得体育课上压腿的感觉,大腿内侧像要裂开一样,痛得他都差点哭出来了。
彤彤虽然有练舞的底子,但这样大腿完全打开肯定还是会很疼很疼吧。
可她还在对着自己笑,还让他别担心。
他心里一软,又酸又涩。
虽然陈天宇知道女友是在训练,可看着一个男人跟她挨得这么近,心里还是难受。他盯着画面边缘那两只大手,又看了看晓彤红透的小脸。
他把手机举得近了些,眯着眼睛仔细辨认——
老师那两只手掌确实是在认真扶着晓彤的白皙大腿,手掌和晓彤的私处还隔着好一点距离,看不出有任何不妥的举动。
晓彤双腿180度大开,根部正对着王老师。但王老师的躯干也与晓彤的私处保持十几厘米的距离。看上去很正常。
没事的。
陈天宇跟自己说,松了口气,掐断自己心里快要压不住的胡思乱想。
教练就是教练,人家在辅助训练而已,一直保持专业,也没有贴上去或者乱摸的动作。
他怎么能这么小心眼呢。
彤彤在那么认真地练舞,他却在这里瞎想。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胡思乱想赶出去。
“嗯……彤彤不要太晚回家,不然你妈妈会担心。”他张了张嘴,其实心里还想说一句。
“我爱你。”
这三个字到了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画面边缘那个男人的半身,那三个字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怎么也说不出口。
有教练在,他说不出口,太尴尬了。
他只好轻轻吐出一口气,“拜拜啦,明天见。”
他正要按下挂断键,忽然又顿了一下。
画面里的晓彤,整张小脸烧得通红,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眼尾拖出一道浅浅的红,像是蒙了一层水雾。
她的目光透过镜头望过来,湿湿地黏在屏幕上,失神里夹着一点伤感,又像在愧疚什么。
那副模样他很少见到。
他心口猛地一沉。他想多看一眼,可手指已经按了下去。画面瞬间黑掉,只剩下通话结束的提示音。
陈天宇拿着手机坐在桌前,愣了好一会儿。他回想刚才那一瞬间晓彤的表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也许彤彤是想自己了吧。陈天宇想。她那个表情,失神里夹着一点伤感和愧疚,肯定是因为一直排练不能陪他,心里过意不去。
天宇感到幸福又心疼,反正彤彤就是这么好,那么温柔体贴。
他放下手机,又翻开那道解析几何题,可思路已经完全断了。满脑子都是晓彤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还有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
他在草稿纸空白处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心,又赶紧用铅笔划掉。解析几何的草稿纸上不能分心。
他重新拿起笔,盯着那道”以AB为直径的圆过定点”的题目,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可笔尖落在纸上,半天划不出一道完整的辅助线。
他叹了口气,把笔一扔,干脆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算了,今晚做不下去了。明天,明天见到彤彤再说吧。
窗外的夜色很静,远处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陈天宇趴在书桌上,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通视频电话。
晓彤那张小脸,练功服勾出的身体曲线,还有那个让他心头一紧的失神表情。
他忽然觉得心里痒痒的,又有点说不清的不安。
可他很快又把那股不安按了下去。
没事的,彤彤只是累了而已。
明天见到她,给她那个装着钱的信封,再抱一抱她,一切就都好了。
他这样想着,慢慢坐直身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半了。
他正准备爬上床睡觉,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陈天宇一个激灵,赶紧点开消息。
是晓彤发来的。
“哥哥……好久没见哥哥了……想哥哥……明天我们去图书馆自习好不好……”
陈天宇盯着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黑暗中,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笑意怎么都收不回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天宇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
他一边把错题本往书包里塞,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见到晓彤之后要说的话——昨晚她发来的那句”想哥哥”,他一整天都揣在胸口,暖得心里发胀。
他回了一条”好”,又删掉,重打一遍”下课我去图书馆找你”,最后还是只发了一个兔子亲亲的表情。
昨天晚上挂掉视频之后,他盯着那段通话时长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晓彤那一声软软的”想哥哥”,他反反复复听了不下十遍,越听越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今天一整天,他上课都上得心不在焉,化学老师叫了他两遍才回过神,惹得前排几个同学偷偷笑他。
他当时脸都红了,心里却一点也不懊恼——他要去找他的彤彤宝宝了。
他想了一路。
从教学楼到图书馆的那几步路,他走得飞快,脑子里全是她。
晓彤最近排练忙得脚不沾地,两个人见面时间被压得越来越短,好不容易约上一次,他恨不得把她整个抱进怀里,像抱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那样,好好地亲个够。
他在心里把等会儿要说的话过了一遍——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再问排练累不累,最后趁她不注意,飞快地在她额头上亲一下。
他推开图书馆的门,轻手轻脚地往里走。
下午这个点图书馆人不多,空气里是旧书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夕阳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磨得发亮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沉。
他吸了一口气,觉得连这儿的空气都比别处甜一些——因为这里是能见到晓彤的地方。
他刚走进那一排排书架区域,就看到迎面走来一个肥壮的身影。
那人步子不快,走得却很有分量,皮鞋踩在磨得发亮的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陈天宇愣了一下,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定睛去看那张脸,飞快地在脑子里翻找。
深蓝色的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绷得紧紧的衬衫。
肚子浑圆,把夹克的下摆撑得微微翘起,整个人像一座缓慢移动的小山。
那副模样,陈天宇在班会课上见过——学校领导,姓王,那天挺着肚子在讲台上讲了一节课的打气话;后来又在行政楼五楼的办公室里单独见过一回,问他学习压力、问他目标大学,末了还问了一句”有女朋友了吗”。
陈天宇对那天的记忆不算太好。
办公室里拉着窗帘,只有百叶窗漏进一道夕阳,王老师坐在黑色大办公椅里,一边问他话一边敲键盘,旁边的屏幕上还放着个吃播,一个浓妆的女人捧着一碗红油叉烧面哧溜哧溜地吃。
他坐在椅子上,屁股只敢挨着半张椅子,答得中规中矩,最后那句”有女朋友了吗”像一根刺扎进他脊背里,他后背都沁出了冷汗,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没有,心里只有学习”。
……王老师?
陈天宇的心无端地跳了一下。
昨晚视频里,那个给晓彤做最后特训的教练,晓彤也叫他”王老师”。
他当时还琢磨过,那声音听着有点耳熟,像在哪儿听过,可怎么都想不起来。
这会儿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个肥壮的身影越走越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不会这么巧吧?
他仔细想了想昨晚那道声音。
隔着手机扬声器,那声音被压得有些变调,但那种中年男人特有的从容和气派,像一碗温吞的茶,不紧不慢。
此刻面前这位王老师,说话时该是什么调子呢?
他没见过他大笑,只听过他在班会和办公室里那个厚重低沉的声音——好像,确实有点那个意思。
随即他自己就先笑了。
哪能呢。
这个王老师是大学人事处的处长,附属中学的大事小情都要过他的手;那个王老师是给晓彤做特训的舞蹈教练,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
再说,一个搞人事的处长,怎么会跑去给一个初中生做舞蹈特训?
荒唐。
姓王的人多了去了,他这么想,未免也太疑神疑鬼。
他赶紧把那点没来由的联想甩开,抬手朝那人挥了挥,算是打了个招呼。
王老师似乎也认出了他,没有停步,只是朝他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一个客气又程式化的微笑,脚步笃笃地往书架深处去了。
陈天宇放下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想,估计老师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一个高三学生而已,面谈过就忘。
他远远望着那个背影在书架之间越走越远,忽然又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刚认出来时那副紧张样,活像被老师抓了现行。
可人家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但真正让他郁闷的是另一件事——学校领导来图书馆巡查,那自己一会儿就没法跟晓彤放肆亲热了。
隔着桌子牵牵手、趁人不注意亲一下额头,这些都还勉强能忍;可要是动作大了,被巡查的领导撞见,那可就完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暗暗祈祷那位王老师只是路过,巡一圈就走。
他叹了口气,往他和晓彤常来的老位置走去。
那是书架最里面靠墙的一张桌子,三面被书架环抱,周围人少,除非偶然有同学来这一片找书,平常几乎没人打扰。
是他们在图书馆里偷偷亲热的老地方。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把书包放稳,就看到一个人影从刚才王老师出现的方向走了过来。
是晓彤。
她走得很快,步子又小又急,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校服的衣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飘动,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
看到他,她的眼睛弯了一下,走得更快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边坐下,几乎是贴着椅子的边沿,然后轻声叫了一句——
“天宇哥哥。”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点喘。她说完,身体便轻轻地靠了过来,肩膀贴着他的肩膀,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陈天宇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就觉得今天的晓彤格外黏人,格外需要人抱。
她靠过来的那一瞬,带着一点淡淡的、说不清是洗发水还是洗衣液的味道,钻进他鼻子里,让他胸口那一小块地方也跟着暖融融地漾开来。
他正想伸手去揽她的腰,忽然想起刚才的事,赶紧压低声音说——
“彤彤,我刚才看到学校领导在巡查了,好像叫王老师。”
他话音还没落,晓彤的背就僵了一下。
她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动作却明显慌乱起来,低头去翻书包,摸索着把课本和作业本拿出来,摊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那副模样,像是上课被老师抽查时临时装出来的认真。
陈天宇有点奇怪,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她胆子小,最怕被老师抓住,尤其是早恋这种事,要是被学校领导看见他们俩坐得这么近,那还得了。
他正要安抚她两句,忽然注意到她脸上戴着口罩。
浅蓝色的医用口罩,把她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和一小截鼻梁。
陈天宇一怔,凑近了些,问:“彤彤怎么了?感冒了吗?”
晓彤点点头,目光却有些漂移不定,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课本上,又好像什么也没在看。
“嗯……是的……”她顿了顿,声音闷在口罩里,有点含糊,“昨晚练舞出了一身汗,冷气一吹……就感冒了……”
她说着,像是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所以……才戴口罩的……”
陈天宇”哦”了一声。
他原本还想凑近看看她的脸色,听她这么一说,反而不好意思再凑过去了,只隔着一点距离,仔仔细细地端详她。
那双眼睛露在口罩外面,眼尾有点红,睫毛一颤一颤的,仿佛蒙着一层水汽。
他总觉得今天的晓彤跟平时不太一样,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或许是她感冒了,人不舒服,所以才蔫蔫的。
“那……难受吗?”他又问,压着声音,“要不要喝点热水?我去给你接。”
“不用的……哥哥……”晓彤摇摇头,声音更软了,“坐着歇会就好……得……得学习了……”
她说话的时候,隔着口罩,他能看到那两片小小的唇在布料下面动了动,像两片花瓣。他喉咙动了动,赶紧移开目光,怕自己又想歪了。
陈天宇鼻子一酸。
晓彤为了给爸爸筹医药费,已经拼了那么久。
她爸爸还躺在医院里,那场晚会的筹款是他们家眼下最要紧的事。
她白天要上课,放学要排练,周末还要加练,练出一身汗,再被冷气一吹,可不就感冒了。
他越看越心疼,又想到自己那点零花钱——攒了两个星期的早饭钱,四五百块,还装在书包夹层的信封里,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塞给她。
本来今天是个好机会,可看她的样子,他又有点犹豫,怕她不肯收,怕她觉得自己见外。
这么一想,他更觉得自己没用。
他嘴唇动了动,想看看她的脸色,可口罩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好隔着口罩描摹她眼睛的轮廓,那双眼睛今天格外地亮,水润润的,像刚哭过似的,让他看得心里又酸又软。
她靠着他,肩膀轻轻抵着他的肩膀,那一点温热的重量,让他觉得踏实,又格外安心。
“对不起,彤彤……”他低声说,“要是我能帮上忙……”
晓彤摇了摇头。她隔着桌子,伸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有点凉,却稳稳地按着,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不用担心……哥哥……”她的声音闷闷的,糯糯的,从口罩后面传出来,“你一定要专心考好高考……”
陈天宇鼻子有点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扣进自己的指缝里,十指相扣,紧紧交握。
她的手小小的,凉丝丝的,被他攥在手心里,像一块温凉的玉。
他想起刚认识她那会儿,在公交车上第一次碰到她的手指,整条手臂酥麻了五分钟,那时候他连她的手都不敢多碰一下。
如今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把整只手都交给他握着,他有时候还是会恍惚——这么可爱的彤彤,真的就这样成了他的女朋友。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图书馆里安安静静,只有远处偶尔翻书的哗啦声。
陈天宇握着晓彤的手,指腹在她指节上轻轻摩挲,心里的那些焦躁、委屈、心疼,一点一点都被熨平了。
他甚至觉得,哪怕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坐一下午,他也愿意。
他往四周看了看——书架之间空荡荡的,王老师不知去向,大概是巡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又活泛起来,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小动物,悄悄探出了头。
他心里一动,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想亲亲彤彤宝宝……”
晓彤的手指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
她几乎整个人往后退了退,急急地摇头:“……不行……不行……”她的声音有点乱,“我感冒了……万一传染给哥哥……绝对不行……”
陈天宇愣住了。
他很少见晓彤这么坚决。
她平时最经不起他磨,他软磨硬泡几句,她多半就红着脸答应了,顶多小声嘟囔两句”讨厌”。
可今天,她回缩的样子,像是真的在害怕什么。
他看着她。
她低着头,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里的光,口罩把她的脸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鼻梁,还有耳尖那一点点淡淡的红。
陈天宇有点心软,又有点不死心。
他知道晓彤心软,只要他再磨一磨,她总会答应的。
他想起前几次也是这样——他想要亲她的时候,她总要先别扭一阵,红着脸说”不要不要”,可只要他多哄几句,她就会垂下睫毛,软软地凑过来。
于是他凑得更近了些,压着嗓子,声音里带上一丝哀求,说:
“那……隔着口罩亲,好不好?”
“隔着口罩……也不行……”晓彤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犹豫,“万一……”
“隔着口罩怎么会传染呀。”陈天宇循循善诱,声音放得更轻,像在哄一只怕生的小猫,“口罩挡着呢,一点都碰不到。就让我亲一下嘛,就一下。我好久没亲彤彤了……你不知道,我昨天一晚上都在想你……”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反应。
晓彤垂着眼,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的下摆,绞了又松,松了又绞,像是拿不定主意。
她的耳尖又红了一层,连口罩上方露出的那一小截鼻梁都透着一点粉色。
陈天宇心里一喜——这是她动摇了的征兆,他见过太多次了。
陈天宇一看有戏,胆子立刻壮了起来。
他一手搂住晓彤娇软的身体,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脸,不由分说,低头就吻了上去。
“唔……”晓彤微微惊呼了一下,身子往后缩了缩,但已经来不及了。
两人的嘴唇就这样隔着口罩贴在一起。
口罩是薄的,浅蓝色的布料挡在中间,软软地陷下去。
即便如此,陈天宇还是能感觉到晓彤嘴唇的形状,温温的,柔柔的,隔着那一层布,模糊又真切。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两片唇瓣在布料下面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吐出的热气喷在口罩内侧,又透过布料扑到他唇上,带着一点点温热的潮意。
他心里那只兔子又开始怦怦跳。他想,等她的感冒好了,他一定要把她搂在怀里,好好地亲个够,把今天欠的都补回来。
起初晓彤是僵的,被他吻住的时候,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可陈天宇贴着她的唇,没有急着做什么,就那么轻轻压着,一点一点地磨蹭,像哄一个小孩那样耐心。
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鼻息喷在口罩边缘,断断续续的,渐渐变得绵长。
慢慢地,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
她的肩膀松了,腰也软了,整个人软绵绵的,往他怀里陷。
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抬起,揪住了他校服的衣角,揪得紧紧的,像怕他会突然放开似的。
然后,他愣住了。
晓彤竟然主动伸出了舌头。
隔着口罩,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一条柔嫩的小舌贴上了他嘴唇的位置,轻轻地,试探地,舔了一下。像是在舔一块糖。
陈天宇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几乎不敢相信。
晓彤平时连跟他亲嘴都要脸红半天,舌头伸进来的时候更是紧张得不知道往哪儿放,更别说主动了。
可今天,隔着口罩,她居然主动伸出舌头来,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布料,跟他”舌吻”。
那条小舌头在口罩上翻腾着,顶着布料,一点一点地蹭过他的唇,像描着他的唇形,又像在舔舐什么珍贵的东西。
陈天宇能清楚地感受到那柔软的触感——虽然更准确的说法是,晓彤在用舌头舔口罩。
隔着布料的舌吻,比真正的舌吻多了一层阻隔,也莫名地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暧昧。
她的舌尖顶得越来越用力,隔着一层薄薄的布,他能感觉到那点湿热的温度一点点洇开来,酥酥麻麻的。
他心里的火一下子被点着了。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与此同时,晓彤的手竟然伸到了他的裤裆上。
隔着校裤的布料,那只小手在他裆部摸索了一阵,带着一种生涩又认真的劲儿,像是想抓住什么。
指尖隔着布料一点一点地蹭,蹭得他裤裆里那点本就不明显的弧度微微发热。
可是……目标太小了。
她来回摸了两下,指尖碰到了那一点微微鼓起的弧度,又滑开去,什么也没抓到。
那一点小小的鼓包在她的手底下可怜巴巴地待着,怎么都找不着。
晓彤的手顿了顿,像在确认什么,又有些困惑,随即收了回去。
可即便如此,陈天宇已经兴奋得快要疯了。
晓彤想他。
晓彤也在想他。
她想跟他舌吻,还想跟他的小弟弟亲热——她那么害羞的一个人,居然主动伸了舌头,居然主动伸手去摸他那里。
她一定是太想他了,想得连害羞都顾不上了。
他心里那点刚生出来的一丝失落,转瞬间就被更大的欢喜淹没:虽然没摸到,可她摸了呀,她主动伸手摸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这个念头让陈天宇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他搂着晓彤,隔着口罩一下一下地亲着她,心里那点因为感冒、因为害羞、因为王老师巡查而生出的隔阂,全都被冲得干干净净。
他觉得此刻的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可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笃、笃、笃”,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不快,声音却越来越响,正在往这个方向靠近。
陈天宇的心猛地一紧。他几乎是本能地判断——王老师,是王老师巡回来了。
他赶紧拍了拍怀里的晓彤。
晓彤像是被从一场梦里拽了出来,身体一僵,立刻从他怀里挣开,坐直了身子。
两人动作快得像排练过千百遍——晓彤低头翻开面前的课本,手指按在页面上,装出一副正在认真看题的样子;陈天宇也赶紧拿起笔,在一张草稿纸上装模作样地划拉了两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
王老师慢慢踱步走过书架区域,身影从两排书架之间露出来。
他走到两人面前,脚步没有停,只是那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他们——像随便看了一眼,又像根本没看——接着,便继续往书架区域最深处走去。
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皮鞋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陈天宇的心上。
陈天宇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余光里只瞥见那一截深蓝色夹克的衣摆,还有那双稳稳迈步的皮鞋。
他屏着呼吸,直到那脚步声从他们桌边过去,又慢慢地走远,才终于敢把那口气吐出来。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握着的笔杆都滑了。
他绷着的那口气,直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才慢慢地松了下来。
他侧头看了一眼晓彤,发现她正低着头,攥着课本的手指捏得紧紧的。
她连呼吸都放轻了,胸口起伏却还是瞒不过他的眼睛——刚才那一下,她也吓得不轻。
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压低声音:“没事了,彤彤。”
晓彤“嗯”了一声,却没有抬头。陈天宇注意到,她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两人重新开始”学习”。
陈天宇翻开错题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那道”以AB为直径的圆过定点”的解析几何题上。
这道题他昨天卡了一晚上,今天白天又断断续续想了好几次,思路还差最后一截,正好趁这会儿理一理。
他定了定神,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圆,标上A、B两点,笔尖顺着辅助线的方向慢慢推。
可他才写了没几行,就发觉身边的晓彤不太对劲。
起初只是呼吸。
她的呼吸慢慢地变得急促起来,隔着口罩,听不太真切,却能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明显。
刚才还平平稳稳的,这会儿却像爬山爬了一半似的,怎么都匀不下来。
然后是腿。她原本好好坐着的双腿,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夹紧了,膝盖并在一起,又分开,又并上,好像在忍受什么。
再然后,她整个身子都开始不安分起来——轻轻地,慢慢地,左右扭动腰肢,又或者把臀部在椅子上来回地抬起,再放下去,像是椅子上有什么东西硌着她。
那把椅子他坐过,木板平平整整,什么也没有。
陈天宇的注意力被搅得散了。他侧过头,压低声音问:“彤彤……是不是不舒服?”
晓彤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眼神似乎有点涣散,眼珠子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像是在尝试捕捉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也没在看。
“……不……不是……”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发飘,“嗯……有一点……”
话没说完,她的双腿又夹着扭了几下,腰肢轻轻一拧,眉头也蹙了起来。
陈天宇心里揪了一下。他想起昨晚视频里晓彤练舞的样子,那么高难度的动作,绷着腿撑着杆,脸都练红了。今天又感冒,身体肯定吃不消。
“要不要去看医生?”他担心地问,“我陪你去……”
“我……”晓彤嘴唇动了动,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说,“哥哥……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说着,已经站起身。顿了顿,又回过头来,眼睛弯了弯,似乎在笑:“哥哥专心复习哦~不准偷懒!”
声音仍是糯糯的,带着一点平时撒娇的调子,可陈天宇总觉得她说话的尾音绷得紧紧的,像是憋着一口气。
他来不及多想,只当她是急着去洗手间,便点头应了一声。
“嗯……快去吧。”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是难受就叫我,我就在这儿。”
“嗯!”晓彤答应得很快,声音里透着一点如释重负的味道。她转身的时候,马尾甩了一下,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似的。
陈天宇“嗯”了一声,目送她离开。
晓彤起身后,也往书架区域最深处走去——就是刚才王老师去的那个方向。
那一片走到尽头,有一个无性别洗手间,平时人很少。
她走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朝他摆了摆手,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弯了弯,然后才加快步子,消失在两排书架之间。
陈天宇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在书架间走远。
她迈步时似乎还在轻轻地夹着大腿,一步一扭,使得她那本来就又翘又圆的蜜桃屁股扭得比平时更厉害,那两瓣臀肉在校裤里晃出一波一波的弧度,格外的……扎眼。
他想起第一次在楼梯间看见她的情形,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走路,他不知道看了多少回,每一次都觉得移不开眼睛。
可今天她的步子比往常更碎、更急,像急着去哪里,又像夹着什么似的,迈步都放不开。
他赶紧移开目光,暗骂自己一句。
都什么时候了,还看这个。
晓彤感冒着呢,不舒服着呢,他倒好,盯着人家屁股看。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视线钉回草稿纸上,强迫自己沉下心来,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道解析几何题上。
一道大题做完了。
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辅助线,可他抬头一看,对面的位置还是空的。晓彤还没回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五分钟了。
图书馆的洗手间他记得,就在书架最深处拐过去的地方,来回用不了五分钟。
去这么久,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在洗手间里吐了?
他越想越不安,又怕自己小题大做,等她回来说自己大惊小怪。
可十五分钟,实在是太久了。
他坐不住了。他把笔一搁,起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走过一排排书架,拐了一个弯,他走到了洗手间门前。
图书馆这个角落本来就僻静,此时更是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门虚掩着,里面悄无声息,听不见水声,也听不见别的动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开口问:
“彤彤……你怎么样了?”
门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同学不好意思,我还在用呢……嗯……还要一会。”
是男人的声音。
粗沉,带着一点沙哑,好像正憋着什么劲儿。
而且——陈天宇的耳朵捕捉到那声音尾音里一丝不对劲,似乎还能听到几声压在喉咙中的呻吟,闷闷的,断断续续,像是在忍受什么,又带着一股用力的劲儿。
那呻吟带着一点有节律的起伏,一下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出来的。
陈天宇的脑子”嗡”地一下懵了。
然后他立刻明白了——王老师。刚才往书架最深处走来的王老师,此刻正在这个洗手间里如厕。
……便秘。
陈天宇的脸光速地红了起来,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
太他妈尴尬了。
他居然敲了学校领导的洗手间门,还喊了一声”彤彤”。
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立刻小声说:“哦,不好意思。没事,您慢用。”
说完,他急急忙忙往后退,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一直退到书架拐角,他才停下来,靠着书架喘了两口气,脸上还烧得厉害。
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位王老师也真够遭罪的,那么大个肚子,便秘起来确实费劲。
难怪他刚才走路那么慢,步子沉甸甸的。
冷静下来之后,他忽然想起来——那晓彤呢?
他明明看到晓彤是往这个方向走的。可这洗手间里是王老师,那晓彤去哪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图书馆的地形。
左边,还有一扇图书馆的后门,通往外面的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图书馆外的洗手间,那个洗手间分男女。
晓彤大概是走到这里,发现洗手间被王老师占了,就绕道去外面的洗手间了吧。
那个洗手间分男女厕,他总不能跑到女厕所去查看晓彤,那也太不像话了。
这么一想,他稍稍放了心,又有点愧疚——自己刚才还差点把人家的洗手间门敲开。
他决定先回去等。
他转身,在书架丛里快步往回走,脑子里还在想着待会儿要怎么跟晓彤解释自己刚才差点敲开领导洗手间门的糗事。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几声女孩子娇嫩的声音。
很轻,很短,像是一声被什么堵住的惊呼,气音似的,憋不住。他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只觉得那声音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
图书馆里静悄悄的,书架投下长长的影子,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明暗的分界。
那声音却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他屏住呼吸,等了十几秒,四下里只有一片死寂,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比那声音响。
陈天宇站在书架之间,心脏没来由地快了两拍。
他张望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
他想告诉自己那大概是哪个来还书的女生不小心发出的声音,可心里那根细刺却怎么也拔不出来——那声音听起来离他不远,可又像是隔着一堵墙,模模糊糊的,辨不出方向。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往旁边那排书架的缝隙里望了望,只有一排排书脊静默地立着,像一堵堵沉默的墙。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说服自己那多半是错觉。图书馆这么大,来个人借书还书,或者外面有人嬉笑打闹,发出点声音再正常不过了。
……大概是听错了。他这么想,加快脚步,走回自己的桌子。
他坐下,掏出手机,给晓彤发了条微信:
“彤彤,你去哪了?洗手间里是王老师……你还好吗?”
发完,他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没有回音。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做那道解析几何题。
可脑子里乱糟糟的,那道题的思路怎么都续不上了,笔尖在草稿纸上戳来戳去,留下一堆无意义的点。
他时不时抬眼看一看手机屏幕,盼着那个粉色兔子头像冒出红点。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屏幕始终静悄悄的。
他想再发一条,又怕显得自己太粘人,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打了一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过了十来分钟,晓彤终于回来了。
陈天宇一直竖着耳朵,听到脚步声就抬起头。
晓彤从两排书架之间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走得很稳。
她在他身边坐下,口罩还好好地戴在脸上。
她坐下的动作比刚才轻缓了许多,像是把浑身的力气都收了起来。
可是——即使戴着口罩,他也能看到,她露在外面的那一片脸颊,连带着耳根,都泛着淡淡的红。
像是刚跑完步,又像是被热气熏过。
那双眼睛也比刚才湿,眼尾还拖着一道浅浅的红痕,像刚哭过,又像只是揉过眼睛。
她的发丝也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鬓角,仿佛被汗濡湿,又像被人轻轻拨弄过。
陈天宇想伸手替她理一理,又觉得大庭广众之下不太好,手抬了抬,又放下了。
“你去哪了?”陈天宇压低声音,有点委屈,“我差点以为你丢了呢。我还敲了那个洗手间的门,结果里面是王老师……”
他说到一半,声音越来越小,觉得丢人。
晓彤却没有笑,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陈天宇忽然有点奇怪。
晓彤是从后门,也就是刚才王老师所在的洗手间方向过来。
但如果她去了图书馆外的洗手间,按道理,从正门回来应该更近。
还是……她习惯了原路返回?
晓彤一向认路慢,刚进这所学校那会儿,她在一楼找错了两回教室,都是他给她指的路。
这么一想,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压下这点疑惑,仔细打量她。
她的脚步是轻松的,坐下的时候,也没有再扭身子,没有夹腿,没有坐立不安,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对不起……哥哥……”晓彤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像是藏着什么话没说完。
陈天宇一愣,赶紧说:“小笨蛋,道什么歉呢……彤彤没事吧?还有不舒服吗?”
“嗯……哥哥,没事了……”晓彤抬起头看他,眼睛弯了弯,声音里透着一点松弛和满足,“嗯……已经……舒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