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岩是周六下午到的。
他还是那个样子:一米八出头,短寸头,脸晒得黑,一步两个台阶从楼下上来,到六楼一点不喘。
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的是给沈瑶的东西,一袋是他自己的行李。
我在门口换鞋,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抬头就看见他了。
“哥!”他先叫的。
“来了。”
“嗯。”他把行李放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这楼梯天天爬,你这身板是真行。”
他这次来是要把日子定下来的。他自己说的是这个,沈瑶上次也跟我提过。
他把给沈瑶的袋子递过去,眼睛在604门里转了一圈,问了一句:“许清呢。”
沈瑶从里头出来接袋子,手停在半空。
“搬走了。”她说。
“搬走了?”
“跟我分了。”我说。
陆岩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拍得很实在。
“哥,”他说,“那事你别往心里去。女人的事,慢慢来。”
(他真心地安慰我。他站在604门口,拍着我肩膀,告诉我别往心里去。)
那天晚上他们没睡一屋。
沈瑶把次卧收拾出来,铺了床,把陆岩的包放进去了。陆岩站在次卧门口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主卧那扇开着的门。
“咱俩分开睡?”他说。
“这楼里人多。”
“咱俩是正经对象。”陆岩说,“下个月我就跟我妈把事说了,明年秋天办事。你怕啥。”
“我这两天身上不舒服。”
陆岩没说话,站在客厅里,手插在裤兜里。他是个好人,好人的办法就是不再问第二遍。他进了次卧,把门带上,带得不重。
半夜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
604那边我站着听了两秒,那道墙什么也没给我。
(604和我这间中间是承重实墙。这一层三套房,我这边能听见602的床响,听不见604的呼吸。这半年我就靠这面墙把两个人分开,今天我站在这儿,什么也听不见。)
【604主卧】
沈瑶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
陆岩进屋的时候她已经关了台灯。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躺进来,胳膊伸过来搭在她腰上。
他的手很硬,虎口那儿有一层茧,那只手放在她腰上,她自己身上一阵紧。
“瑶瑶。”
“我累了。”
“我知道。”他说,“我不做别的。”
他的手往下走。她把他那只手按住了。
“陆岩。”
“咱俩都处了三年了。”他说,“上次在你那边,我不是也……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上次是假的。上次他醉在那儿,她跟储澈在他旁边做完的,把纸巾、床单、衣服摆成做过的样子。陆岩第二天早上信了。这件事她没告诉过任何人。)
她松了手。
陆岩把她的睡衣往上推。
他这个人做事一贯是这样,认准了就往前,不绕弯。
那件旧T恤推到她锁骨那儿就卡住了,他也不管,一只手撑在她旁边的床上,另一只手从下摆伸进去,隔着内衣把她那两团抓在掌心里,抓得很实在。
他手心那层茧刮在她皮肤上,有点疼。
他低头亲她的脖子、下巴,胡茬扎在她脸上;他嘴里有一点牙膏和烟混在一起的味道,鼻子里出来的热气全喷在她颈窝里。
“想死我了。”他说。
沈瑶没答。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手指头绷着,推也没推,拉也没拉。
他那只手往下走,从她小腹摸到腿根。
她两条腿下意识往里合了一下,被他的膝盖顶开了,顶得很开。
他的手指在那儿探了探,探得急,没探出什么来,自己就往下摸裤子去了。
(沈瑶的上身一直凉着。心里也在往下沉,沉到那个地方去——她想让他快点,做完,这件事就翻页了。)
陆岩把裤子蹬到脚边,趴上来。
一米八出头的身子全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大腿根发麻,胸口被他顶得有点喘不上气。
他把脸埋在她脖子边上,喘得很重,喘到中间自己憋了一下;他一只手从她身下伸过去扶着肉棒找位置,摸了两下没找着地方,退回来一点,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进去了。
没有水。
那一下是硬磨进去的,她下身像被撕开一条口子,两条腿绷直了,脚趾头在被子底下蜷起来。她一只手抓住床单,抓得指节泛白。
他在里面停了两秒,然后就开始动。
他的节奏很快,一下接一下地往里撞,床架跟着轻轻地响;他嘴里一直在喘,喘到一半又喊她的名字:“瑶瑶……瑶瑶”
沈瑶躺着没动,任他撞。
她没有叫。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座是旧的,边上有一圈发黄的印子。
她住进来那天晚上就看见了,当时她想的是明天几点上班。
今天晚上她想的还是上班:明天礼拜天,她值班;值班室的沙发塌了一块,中午她只能坐在椅子上打个盹。
然后她想的是隔壁那个人。
隔壁那个人说话不绕,问她“我们俩算什么”的时候,把她的手拉过去,把话摊在桌面上;隔壁那个人在楼下买关东煮,端着纸碗上楼的样子,她那天从楼道窗户里看见过。
她身上的这个人,是她从二十三岁就处到现在的男朋友。
他调不回来,一年只能见两三回;她妈见过他,说这小伙子结实、老实、有出息。
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沈瑶把他推了一下。
“等会儿。”她说。
“怎么了。”
“我去一下卫生间。”
她披上睡衣下床,光着脚进了卫生间,把门锁上。
她坐在马桶盖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镜子在头顶,她没抬头看。
她身上那种热还没退下去,可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想要,那是身体对什么都有的反应。
她想起那天她自己问的那句话:我们俩算什么。她问的时候心里是有答案的,只是没说出来。
(她把手背贴在脸上。手背是凉的。)
她在里面待了七分钟。出来的时候陆岩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床头,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
“没有。”她说,“明天我值班。”
他没再问。他把被子分开,一人一半,两个人躺着,中间空出一条缝,一直空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开门扔垃圾。
沈瑶正好从604出来,穿着制服,头发扎得紧,手里拎着包,要去上早班。她在门口锁门的时候抬头看见我。
她的眼睛是有点肿。
她那一眼只在我脸上停了半秒,低下去,弯腰去把鞋提上。
“上班?”我说。
“嗯。”
她从我身边过去,一路往楼下走,脚步很快。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往下亮。
我回屋站在玄关里,站了一会儿。
(她什么也没有跟我说。她昨天晚上在哪个房间、跟谁、做到哪一步,我全不知道。我只知道那面墙什么也没给我。)
我掏出手机,给周素芬发了五个字:姐,你来一下。
过了三分钟,602的门响了一声,脚步声到603门口停下,敲了两下。
我开门。
周素芬站在那里,身上还围着围裙,手里拿着个装菜的塑料袋。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她这个人不算聪明,可有些事她一眼就明白。她大概看出来了:我这两天,脸上不带血。)
我把她拉进来,把门关上,反锁。
她的塑料袋掉在玄关的地砖上,里面两根大葱滚出来。
我把她按在墙上。
她的手撑在我胸口上,没使劲。她的呼吸一下就乱了,抬头看我,脸红起来。
“哥。”
我没说话,一只手把她那件短袖从领口用力往下扯,扣子崩开两颗,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她里面那件背心是洗得发白的,胸口那两团整个压在我手上,往下一坠。
“哥,你——”
我一只手伸下去,把她的裤子连着内裤一起往下褪,褪到腿弯。
她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只抓了一下就松开了,然后她两只手撑在墙上,把脸贴在自己胳膊上。
(她明白我要干什么。她没有躲,也没有问。她把自己交出来,就像这半年里她一直做的那样。)
我进去的时候很用力,一次到底。
她往前一撞,额头磕在墙上,“嗯”了一声。
她两条腿绷紧,膝盖往里夹,我拿膝盖顶开。
她里面是有点干,进第二下才慢慢有水;她自己咬着胳膊,胳膊上咬出一圈牙印。
我没给她留情。
我一只手从后面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整个人往回扣;另一只手从前面绕过去,把那两团托在手里,用力揉,指缝里捏她的乳尖。
她的肩胛骨一下一下撞在我胸口上,后背那片皮肤从脖子红到腰。
她一声也没喊。
她只是喘,喘得像漏气的风箱,喘到中间断掉,再吸一口。
她的裤子堆在脚踝上,脚上的拖鞋掉了一只,脚背在潮地砖上蹭,蹭出一道灰印。
我中间换了一次位置。
我把她从墙上拉起来,按到沙发上,让她跪在坐垫上,从后面重新进去。
她的脸埋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抓着坐垫边。
这个角度进得比刚才深,每一下她都往前拱一次,沙发跟着发出“吱呀”的响。
“哥,”她终于说了一句,声音闷在坐垫里,“你别管我。”
(她连这句话都说的是“你别管我”。她要的是我别停。)
我加快的时候没有留手。客厅里那点声音全是她身上出来的:肉体撞在一起的啪啪声、她喉咙里压着的哼声、沙发弹簧的响。
我最后几下是死死顶在最里面的,射精的时候我整个人压在她背上,压到她整条背都弓下去。
我没有马上起来。
我在她身上趴了半分钟,喘到喘匀,才退出来。白的从她腿间流出来,滴在沙发套上。她一动不动地跪在那儿,膝盖在坐垫上压出两块深印。
过了一会儿,她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把裤子提上去,围裙抻平,弯腰把丢在玄关的两根大葱捡起来。
她进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看见我还坐在沙发边上。
她把那杯昨晚我忘了倒的凉水倒了,重新接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哥。”她说,“你要是心里不痛快,你就使劲。你使劲完了能好受点,就行。”
我把杯子端在手里,没喝。
“姐。”我说。
她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我。
(我一直叫她周素芬,有时候连名字都不叫,隔着门喊一声“哎”。这一声“姐”是头一回。)
“今天的事,谢谢你。”我说。
“谢啥。”
“我心里有点事堵着,难受。”我说,“我不是冲你。”
她站在那儿,围裙前面崩掉的那两颗扣子还敞着,她没去收拾。过了几秒,她说:“我知道。”
她又说了一句。
“谁心里还没点事儿呢。”
她这话说得平平的,跟刚才那句“你就使劲”一样平平的。
“你歇着。”她说,“中午我过来做。”
她开门走了。我坐在沙发上,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那天晚上陆岩请我吃饭。
就在楼下那家小馆子,只有我们两个人,四个菜一箱啤酒。他先敬我三个,然后自己闷头喝,喝到脸红,话就多了。
“哥,我跟你说。”他说,“我攒了二十万,不多,我们那边首付够。她家里没意见,我家里也没意见,就等把日子定下来。”
“那挺好。”
“我这人不聪明。”他说,“我们这一行,我调不回来,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她一个人在这边,我心里其实不踏实。上回我来,她跟我说,她认我。我就冲这三个字,我认她一辈子。”
他又倒了一杯。
“哥,你帮我看着她点。”他说,“她这边没亲戚,你住隔壁,比谁都近。”
我说,行。
(他这句话说得实在。他不知道他说的这件事,我已经替他干了半年。)
第三天上午,他走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行李往肩上一甩,一步两个台阶下去,从楼上一直响到楼下。沈瑶在门口送他,两个人没抱,也没说什么。
我站在自己门口,他上来看了我一眼。
“哥,”他说,“下个月见。”
“路上慢点。”
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里坐到十一点多。十点多的时候604那边静下来了,没有出去,也没有敲沈瑶的门。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的门被敲了两下。
我开门。
沈瑶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T恤当睡衣,头发是刚洗过的,还在滴水。
她什么都没说。
她进来了,把门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