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袋钱晓萌没有动。
她把它装进一个旧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她拿下去还给浩浩,浩浩不要,把钱塞回她手里,扭头就跑回屋了。
她把信封又放回枕头底下,一个礼拜没动。
她开始上班了。
小区门口那家超市,理货,一天一百二,日结。
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把货架上的东西摆齐、把临期的挑出来、把货从后仓搬到前面,中间搬两趟货。
她第一天回来的时候两只脚都是肿的,坐在客厅里打了一盆热水泡着,脚背上磨出了两块红印。
“累不累。”周素芬问她。
“累。”晓萌说,“不过这个钱干净。”
“那可不。”周素芬在厨房里接了一句,“一百二,人家给你了,你也出了力气,谁也不欠谁。”
晓萌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笑了。那天晚上她把一百二十块钱摊在饭桌上数了两次。
浩浩这几天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以前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钻回自己屋打游戏,饭得他妈喊三遍才出来。
这几天他放学回来先在客厅坐着,作业本摊开写;晓萌下班进门,他才把本子一合,回自己屋去。
饭桌上他一趟一趟地瞟晓萌那边,菜都被他妈的筷子敲过两回。
有天晚上他问周素芬:“妈,晓萌姐是不是要搬走?”
“搬哪儿去。”
“她不是说找不着活吗。”
“找着了。”周素芬说,“你少打听人家的事,吃你的饭。”
浩浩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口汤,没再说话。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问他妈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要不要走。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礼拜三下午。
那天晓萌四点下班,上楼开门,门缝里掉出来一张纸。她捡起来。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带着毛刺,还印着上一页的横线。铅笔写的,中间有一处被橡皮擦过,擦不干净,又涂成了一个黑疙瘩:
晓萌姐姐:
你别走。
我今年十三、上初一。等我上完高中,十八岁,我就长大了。
我长大了娶你。
后面那一行挤在纸的边上,字比前面小,像是想起来了才补的:
我给你留钱了你别嫌少。
最后落款那两个字写得很大:
浩浩。
晓萌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纸对折了两次,捏在手里下楼,敲了我603的门。
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哥,”她说,“你看这个。”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下午从门缝底下捡的。”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那张纸重新折起来,起身进了卧室,拉开床头柜上那个抽屉,放在最底下那层——那儿还压着她自己写的那张欠条。
抽屉关上,我出来坐回沙发上。
“坐下说。”我笑了笑。
她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正。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我说,“喜欢一个人,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喜欢还是什么。他把钱给你,是想让你留下;他写下这句话,是以为一句话就能留住人。”
“我知道他不懂事。”
“他知道他不懂事,他就不会写了。”我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差着一层。你现在要是躲着他,他就当你当了真,往后一年半载他都出不来。你要是笑话他,他这辈子都记得这一下。”
晓萌抬头看我。
“那我怎么办。”
“照常。”我说,“他跟你说话你就答,让你拿东西你就拿,吃饭还是坐一张桌子。他要是再跟你说这种话,你就跟他说一句:你先把书念好。多的一个字别说,别说等你长大,也别说你还小。这两句都是给他留念想。”
她想了想,点头。
“他会不会觉得我答应了。”
“不会。”我说,“十三岁的孩子,明天老师留两页卷子,他就全忘了。”
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眼睛红了。
“哥,”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挺好笑的。”
“不好笑。”我说,“你什么事都没做错,你也没招他。他喜欢你,那是他自己的事。你要是因为这件事想搬走,那就更没意思了。”
她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你上回没去城东那个地方。”我说,“这事我记着。”
她愣住了,抬眼看我。
“缺钱跟我说一声。”我说,“你一个月就那点钱,别饿出毛病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坐在那儿,眼泪掉在膝盖上,掉了两三滴,她拿手背抹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好像是我记岔了:
“你先把书念好。”
“对。”
她回602去的时候脚步很轻。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我出门扔垃圾,回来的时候看见鞋柜上压着东西。
一张一百的,一张二十的,用一根橡皮筋捆着,底下压着一张超市的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哥,第一天的钱,先还你一百二。
苏晓萌。
我把橡皮筋解开,数了一遍,一百二整。我站着看了几秒钟,把钱重新捆好,放回鞋柜上,压回了那张小票。
我没有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