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我有男朋友了

十四号那天,602从上午就在动。

周素芬擦了玻璃,把被罩拆下来洗,灶台上那口锅刷得能照出人;中午她下楼拎了一大袋菜上来,排骨、鱼、两斤肉,还有一条烟。

晓萌下午回来的时候,看见客厅里摊着她的东西,愣了一下。

“姐。”

“这两天我男人来,你少说点话。”周素芬说。

晓萌点头,回了自己屋。

晚上八点多,楼道里有脚步声。我在603听着:一个人,脚步重,上到六楼停住,然后是周素芬开门的声音。

“回来了。”

“嗯。”

我后来开门倒垃圾的时候,六楼楼道里碰见他。陈志强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脸上有灰,看见我就笑。

“兄弟。”

“回来了。”

“嗯,这回改了个班。”他说,“过两天再走。”

(他手上那两个袋子,一个是点心的纸盒,一个是女装店的塑料袋,那种商场一层楼里最便宜的店的袋子。他媳妇的柜子里现在挂着一条八百多的裙子,是我昨天买的。)

【602】

陈志强把袋子递过去:“给你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周素芬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件酒红色的针织上衣,料子有点硬,领口上还挂着没剪的吊牌,价签翻在正面:二百六十八。

“好看。”她说。

她把它套上,在衣柜那面镜子前面转了半圈,抻了抻下摆。

“合身。”

“我就说你这身量好买。”陈志强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她,“我这条物流线要改成每两周回来两天了,以后回来的次数多,家里的事我多帮你搭把手。”

周素芬在镜子前面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把上衣脱下来。

第二天早上,她把柜子打开。

柜子里原先挂着一条深色的裙子——昨天储澈给她那件,八百多,吊牌还挂着。

她把那件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抖,叠成三折,走到床边蹲下,把床底下那只空箱子拖出来,把裙子放在了最底下,上面压了两件旧毛衣,箱子推回去。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件二百六十八的酒红色上衣挂进了柜子。

(她自己都说不清这是干什么。丈夫一个月回来两天,跑一趟车挣多少钱她心里有数;隔壁那个人一个月给她减一千,一件裙子抵他买的三件。这两样东西搁在一个柜子里,她没法一块看。她把里面那件收起来的时候,心里跟自己说:留着,等哪天穿。具体哪天穿,她没想下去。)

(她认这个账。她这辈子嫁的男人是个老实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多天不在家;她欠他的就是把这个家看住。可她挂那件上衣的时候,手还是虚的。)

我那天晚上把晓萌叫了过来。

“过来,睡这儿。”

她站在门口,眼睛看了看我卧室的方向:“周姐他们回来了。”

“他们回他们的。”

她进来了。

我让她把衣服都脱了。她背对着我,一件一件脱下来叠在椅子上,脱到最后抱着自己的胸口,转过身来站在床边。灯我留着,她也没说关。

(她稚嫩的皮肤贴着我的时候,我才知道抱着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睡是什么滋味——不是做爱,就是抱着。她身上是暖的、滑的,胳膊绕过去,一整条都在我手底下;她背上的骨头一节一节能摸出来,腰细,屁股又圆又弹;她头发是下午刚洗的,有点潮,蹭在我下巴上。)

我把她搂过来,让她枕在我胳膊上。

我们刚躺下没多久,隔壁就响起来了。

先是一阵说话声,两个人的声音,压得不低也不高,听得出是陈志强在说什么;然后是卫生间的水声;再过一会儿,是那张旧床架的动静——一声长的,跟着几声短的,很匀。

晓萌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她把脸埋进我胸口,一只手推着我:“哥,别听。”

“我不听它也在。”

“周姐她……”她的脸烫得很,声音闷在我怀里,“她怎么……”

“人家是两口子,很正常。”我说。

她那句话没说完就停了,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

她缩在我怀里,动也不敢动;隔壁那点动静一下一下地过来,她越缩越紧,最后干脆把两条胳膊绕上来,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我一只手从她背后顺着往下摸,摸到腰上那两块骨头,停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

“晓萌。”

“嗯。”

“等你过几天身体恢复了。”我说,“我会让你比周姐还快乐。”

她在我怀里“哥,你真讨厌……”。

这一声很轻,她说完了就没再出声,只把腿往我腿上搭了一条,搭着搭着睡着了。

那天一夜我们什么都没做。

(抱着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睡一觉,比做完那件事还舒服。她那身稚嫩的皮肤是凉的又暖的,一晚上翻两回身,每次都往我怀里钻。)

浩浩是从第二天开始缠她的。

第一次是那天下午。晓萌下班回来,刚上到六楼,602的门就从里面开了。

“姐。”

晓萌脚步停住。

“你放学了。”她说。

“嗯。”浩浩站在门里,手背在后面,“姐,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先去吃饭,晚自习要迟到了。”

“我就问一句。”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又放回去,“你那个号……我上次发的消息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回。”

晓萌没答。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开了自己那间屋的门。

“姐。”他在后面叫她,“你别不理我。”

门关上了。

第二次是第二天晚上七点多。

她下楼去扔垃圾,回来的时候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拐角碰上他。

他背着书包,正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个东西——一条红的绳,串了三颗珠子。

“姐,这个给你。”

“不要。”

“二十几块钱,我用旧手机卖了买的。”

“浩浩。”她把两只手往身后一收,“你别老等着我。”

“我就想给你。”

“你拿回去。”

她说完上楼了。他在那层楼梯口站了很久,声控灯灭了一次,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

第三次是消息。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她手机在茶几上亮了几下(她那天在我这儿,手机放在客厅),我扫了一眼:一个头像发过来七八条,最后那条是“我以后不缠你了”。

她没回。

撑到第三天下午,她在楼道里把那袋钱还了回去。

那天她五点多下班回来,包比平时鼓一点。刚拐上六楼,浩浩堵在那儿,背着书包。

“姐。”

“你等我多久了。”

“没多久。”

她把包打开,从里面摸出那个塑料袋——那个装过八百七十四块钱的袋子,边角压得发皱,橡皮筋还捆着。

从收下那天起,它一直在她枕头底下。

“你的钱。”她把袋子递过去,“我拿回来了,还给你。”

浩浩没接。

“你拿着。”她说。

“我不要。”

“浩浩,你说这些钱是让我别走。”她说,“我在这儿住着,我不走,我上班的地方也在这儿。钱你收回去。”

他往后缩了半步,两只手插在兜里不肯拿出来。

晓萌把袋子塞进他怀里。

“我有男朋友了。”

她说完这句,自己往后抽了一口气。楼道里静得很,楼下有人在关门。

浩浩站在那儿没动。他怀里还抱着那袋钱,袋子从他手底下滑出去一点,又被他抓住了;他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来。

“你把书念好。”晓萌说,“以后别再找我了。”

晓萌推开602的门进去了。

(那孩子一个人站在六楼的楼道里,站了很久。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两回,他跺了两次脚,后来灯再没亮,他就站在黑里头。)

【602,夜里】

陈志强从厕所出来,听见儿子那屋里有声音。

他站住听了两秒。

那不是说话,是抽气。压着的、断断续续的抽气,中间夹着一两下没压住的哭。

“浩浩。”他敲门,“你咋了。”

里面没应。抽气声停了。

“是不是肚子疼。”

“没有。”里头隔着门传出来一声,闷闷的。

陈志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进了卧室。周素芬正在铺床,看见他进来。

“儿子咋了。”

“哭。”陈志强坐在床沿上,“我问他不说。”

周素芬手上那只枕套停了一下。

“你出去这半个月,他没事?”

“他……”周素芬把枕套套好,拍了拍,“你儿子最近爱往隔壁那姑娘那屋瞟。”

“哪个姑娘。”

“602次卧住的那个,晓萌,二十来岁,在超市理货。”

陈志强没听懂:“他瞟人家干啥。”

“他前几天把自己攒的钱全给人家了。”周素芬说,“八百七十四,一分不剩。”

陈志强愣在那儿。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一句话没说,站起来就走出去,进了里屋。

“你多大。”他站在门口说,“人家多大。”

“你把书念好,别的你少想。”

“听见没有。”

里头没有声。

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出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他一口一口地抽,抽了半根,把烟按在烟灰缸里。

(这层楼里现在有四个人知道他儿子为什么哭:他爸、他妈、晓萌,还有隔着一道墙坐在床沿上的我。)

十六号早上,陈志强跟周素芬在屋里吵了一架。

我在603听得见,隔着那道空心墙,嗓门一句一句过来。

他先说儿子:“你这半个月在家管什么了?成绩掉了多少你看过没有。”周素芬说:“你儿子一天到晚不着家,我一个人看不住。”他说:“我这条线改成每两周回来两天,不就是为这个。”周素芬说:“你回来不也一样?他听你的吗?”

中间那两句我听得最清。

“你在家就该把家看住。”

“我看住了。”周素芬说,“你回来看看,这个家哪一样没看住。”

后头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八点多,陈志强拎着包下楼。他在六楼楼道里站了一下,往602里看了一眼,把门带上。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一层一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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