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天台

那几天我们什么都没有。

楼道里碰上,她点一下头;她来借东西,我给她;她练她的,我过我的。

她这个人不解释、也不多走一步——那天晚上她说完“没然后”,往后两天连“没然后”都没再提过。

(她是我这半年见过最省事的人:她想要什么,先自己看明白,再决定要不要开口。)

第三天下午她来敲门。

“房东。”她说,“上边那个天台能去么。”

“能去。”

“有水有电?”

“没水。电有一路,是给太阳能上水的。”

“那够。”她说,“我想找个敞亮地方练。阳台上光斜,垫子铺不开。”

我从鞋柜上拿起那串钥匙,从里面挑出一把最旧的。

“上六楼那扇铁门常年不锁,”我说,“你上去的时候把门别开着,风大。”

“你带我看一趟。”

“走。”

那道铁门在六楼楼道的尽头,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咯”地叫了一声。

天台上比我想的要干净:地上铺的是旧防水卷材,灰白色的,有几处起了鼓;西北角立着两台太阳能热水器的桶,管子顺着墙脚走;一根晾被子的铁丝从这头拉到那头,铁丝上还挂着两只夹子。

西南角有几盆不知道谁家种的葱,葱叶干得打了卷;靠墙那一排码着十几块砖,是物业当年压卷材剩下的。

从这儿能看出去: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反射着太阳,底下小区的几棵树,再远一点是新盖起来的两座塔吊。风从栏杆那边过来,比楼下更凉快。

韩蕾站在栏杆前面看了一圈。

“这地方好。”她说。

“夏天蚊子上来。”

“我带花露水。”她说。

她把垫子铺在太阳能桶旁边的背风处,蹲下去用两块砖压住垫子的角;她脱了那件薄外套搭在管子上,就穿着一件运动背心和那条瑜伽裤,先做了几个开肩的动作,然后站直,两手往上举,慢慢往下压。

我在西北角蹲着,把水箱那根水管的接口拧开,看了看浮球——上礼拜我上来一次,那根管子接口渗水,我缠了两圈生料带,现在还是干着。

“你这层楼住了多久。”她开口问。

“三年。”

“一个人?”

“一个人。”

她翻过来仰面躺着,两条腿并起来慢慢往头顶抬。

“我十七岁出来租房。”她说,“头一年在县城,跟我表姐挤一间,我俩睡上下铺。后来去过市里,做过后厨、KTV、服装店——二十岁那年腰坏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从那时候开始练这个,练到今年第八年。”

“练八年就能靠这个吃饭。”

“不能。”她说,“练八年能靠这个吃半碗饭,剩下的半碗靠少花。”她说着换了一条腿,“我搬过六个地方。上一个房子是跟人合租的,室友隔三差五带人回来,我在自己屋里坐着都别扭。有一回我带课回来晚上十一点,客厅里坐了四个人,酒瓶子摆了一地,我连鞋都没脱就出来了,在楼下坐到十二点。”

“所以你要一间朝外的、睡觉轻的屋子。”

“对。”她说,“我睡得轻,听见别人说话就睡不着。”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跟报课表一样。她不诉苦——她只是在回答她为什么要租我那间屋子。)

她坐起来,两只手撑在身后,往后仰。

“房东,你做哪行的。”

“我不上班。”

“不上班?”

“三套房子收租。”我说,“以前在大厂,干了六年。”

“那你现在天天在家干什么。”

“看看手机,做饭,躺着。”

她笑了一下,那一下很短。

“那你比我养生。”

她站起来,走到我这边。

“你下来。”她说。

“干什么。”

“你腰是塌的。”

(我刚才蹲在那儿拧水管,蹲了七八分钟。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坐在垫子上,她把两块砖挪过来,让我躺下去。

“腿放松。”她说,“你把腿交给我,别自己使劲。”

她两只手托住我一条腿的小腿肚,往上抬;抬到我的后腿筋开始拉的时候,她停住,用另一只手在我膝盖后侧压了一下。

“这儿紧。”她说,“你平时坐着的时间太多了。”

她说话是短短的指令:吸气、别绷、松、再往上一点。

她的手掌很热,隔着我那条裤子也感觉得到温度;她的那条胳膊上有很清楚的肌肉线,手上一使劲,小臂那道筋就显出来。

她的手一寸一寸往下压,我的腿被她推到快贴着身子的时候,她整个人半跪在我旁边,胸口离我很近,运动背心的领口往下松开一寸,里面有一层汗,让那层皮肤在傍晚的光底下发亮。

(她身上没有香水味,就是汗味,还有垫子上那种塑胶味。她离得近的时候,我闻到的就是这个。)

我把呼吸调匀,她那两下按得我后腰发麻。她松手的时候我一直没动。

“行了。”她说。

她站起来,往垫子中间走了两步,背对着我。

“你看一个东西。”

她把两只手举起来,往身后翻,做一个后弯:胸往上顶,腰往后折,头往后仰,两只手在落地之前,她忽然停住。

“你扶我一下腰。”她说,“我这儿刚上。”

我走过去,一只手贴在她后腰上。

(她后腰那一片很薄,一层皮底下全是横着的肌肉,一条一条的。我一按,那层肌肉就动一下。)

她把手往下落,整个人往下折下去,折成一个半圆;我托住她腰的时候,她的呼吸还在数拍子,一二三,慢慢回来。

她直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离得很近。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跟那天晚上一样——她只是看见了,就看见。

她的胸口还有一点起伏;她的额角出汗了,有一缕头发被汗粘住。

她退开半步。

“这两天你练练。”她说。

“练什么。”

“你这个腰。”她说,“练两个月能好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下面早就硬了。她不可能没看出来。她一个字都没提——她大概是觉得,提了就没意思了。)

她蹲下去卷垫子,卷好抱在怀里,走到铁门那儿等我。

天已经黑了一半,对面那栋楼开始亮灯。

“房东。”

“嗯。”

“你这条楼道挺安静。”她说,“我往下走的时候,谁也不出来。”

她说的是实话——这层楼的三扇门,那会儿都是关着的。

我们一前一后从那道铁门出来,下到六楼。她走在我前面半步,垫子夹在胳膊底下。

楼道里那盏声控灯亮起来。

602的门那时候开了——周素芬端着一盆水出来,大概是要去泼在楼梯口的拖把上。

她出来就看见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铁门那边过来,垫子还在韩蕾胳膊上。

她端着那盆水站住了。

“上面风大吧。”她说。

“大。”韩蕾说。

周素芬没再说话。她端着水往楼道那头走,走过去五六步,回头看了两眼。

(她那两眼是在看韩蕾,也是在看我。她这半个月没怎么往我这边来过,可她这两眼我认得——她这半年在这栋楼里,从来都是最知道什么时候该看我、什么时候该躲的人。)

韩蕾回604去了。

我回603的时候,听见602那边厨房的水龙头响了两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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